第17章

林郴认真地听着,不时攒起眉,然后松开,悠然颔首。思索了一会儿,肆意地笑了声,

“我倒以为,严格一点是不错的。”

最起码,方莲和她能省去许多麻烦,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乔默不能说自己是了解的简珛的,这个时而优雅从容,风轻云淡;时而甜蜜缠绵,温柔体贴;时而洞悉世故,清冷凉薄;时而单纯固执,倔强冥顽的少年善变,似乎从来都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物,但他们可以这样谈情说爱,像普通情侣那样安然相处,时而有些幼稚的小争执。

他觉得不真实,他回忆起自己和李良相处时真实的日子来。

想起李良,他就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位闯入三人视线的不速之客——林郴。

那似乎是一个在不自觉中里就透露出和简珛相同的气息的人,他灵敏地嗅出了这迷迭香的迷离。

乔默空灵的杏眼里不自觉地露出一丝迷惑。他头一次从一个女生的身上感受到惬意的气息,它比雄性来得温和细腻;就像霏霏细雨之于滂沱大雨,更容易无声潜入人的心底,带着迷幻隐秘的侵略性。

他从大学城出来,在约好的地方,玻璃窗外,见到简珛十分随意地对招生办主任说着什么。



而那个人独自坐在一旁,长发从额上一路自然地分开,散漫中透出无需也无有装饰的精致。

指骨修长,温顺地拢起,手背撑着下巴,隐约看见手指穿梭于青丝。她垂着眸,好似放空,可微笑的表情显然又是在想着什么开心的事儿。一边漫不经心地捏着调羹在杯中盘旋,,黑缎从肩头滑落坠在桌上,毫不自知。

乔默的步子不知不觉地放慢,尽量让自己的目光在隐蔽中自由徜徉。

他从未觉得自己会像现在这样伪善造作而又暧昧朦胧地去关注一个人,无论是男是女。这个玻璃质的男孩儿在小心翼翼中大胆放任滋生的好奇。



林郴并不打算再应酬多久,看了眼时间,就要告辞。

乔默刚从外面赶进来,便见她叫来服务员结账。

简珛预定的位子,自然想到这个,顺带就早早预付。

主任要送林郴一趟,被婉拒,就先行离开。

简珛叫乔默出来,本是一同去看电影,不过,当这林郴的面,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林郴看着他俩肩并肩地在街上走着,渐渐消失在人群里,心里竟然突生出一丝波澜,夹杂着遥想般轻邈的希冀。



乔默莫名其妙地想回头,去看看那个人。

简珛调侃道,

“真怕我撮合他俩?”

乔默想了想,才明白他还揪着上次的话题,有点好笑,还是温柔地顺着简珛,

“算是我遇人不淑,可乎,小简先生?”

简珛颇像回事儿地点点头,搂了乔默的肩膀,似乎在抱怨地说,

“哦,原来这时候才弄清楚。既然这样,可得守好良人,指不定哪天??????看到吗,就林郴那样儿的,我心血来潮说不定也感兴趣追一追的。”

乔默心头一跳,眼神居然有些懵,似乎那个名字窜进了脑子里作怪。

简珛见他这个反应,却心情大好,声音变得和暖,安抚似的道,

“不过,要是你表现好的话,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地考虑让你长期任职。”

一边煞有介事的抚了抚下巴,这个难得可爱的表情却没有让乔默回神一笑。他脑子里居然就弥漫开那长裙撒开时的旖旎气息,像是失控的重播,无法停止。



还有两天交作品,时间越发紧张。

书房里,沈澜在电脑旁修改着最后的ppt设计,方莲在家里戴着度数稍低些的眼镜伏案誊抄分析稿。窗外夜色渐浓,蝉鸣透不过窗,屋内只剩下鼠标和键盘的敲击声,稿纸翻动的窸窣声。

“方莲,你看一下,这个统计图有问题。”

方莲原本和沈澜背对着的,一听,立马搁笔,转身过去。

方莲走得急促,沈澜正好拉过转椅,要面向她这边,顺便让出空来,却刚好绊住了往边上走的方莲。

方莲一个趔趄,止也止不住的往前磕去,幸亏沈澜一把给拉住。

可眼镜却甩脱,滑进了桌底。

方莲朦着眼,就要去摸寻,沈澜把她拉回了椅子。也没说什么,就走过去把桌子挪了挪,侧身从里面取出了眼镜。

沈澜也没把眼镜拿给方莲,开门就往盥洗室去了。



方莲凑着往屏幕上看那个问题图表,正努力看清,桌上的手机就响了。

“方莲,还没睡吧?”林郴看到窗子里方莲摘了眼镜的样子,怔了怔。

方莲侧对着电脑,她看不见林郴那边的情形,问道,

“这么晚了,还回来吗?”方莲心里挺矛盾,回来吧,几天不见了;别回来吧,这么晚还得憩在车上。

林郴听出那语气里的小纠结,忍住了笑意,故意沉吟了会儿,说,

“今天可能赶不回。”

方莲松了口气,又有点惆怅,忙嘱咐林郴,

“那你早点休息。”

林郴靠在树下,悠哉地回道,

“好吧,那么,晚安。”

“晚安。”

方莲挂了电话,压抑了心头的微闷,继续凑过去看那图表。



沈澜把眼镜洗干净,出了盥洗室,刚巧就听见门铃声。

方莲在书房里,还在演算着。

门一打开,林郴几乎是要报着吓一吓方莲的心思,出现在自己面前却不是她,林郴的手遮掩地暗自蜷缩起来,似乎有种痉挛的痛楚,月光反射在沈澜手里那副熟悉的眼镜,刺痛了她的眼睛。

林郴朝她点点头,转身上楼。



沈澜低了头,走进书房,把眼镜递给方莲。

等方莲伸手要接过时,沈澜不知怎么的,突然涌起一阵冲动,把眼镜夺过去,一手按住了方莲的后脑勺,方莲眼里一片模糊,只感到后脑一阵使力,腰身被那烙人的胳膊给箍住,一股烫热熨上了自己的嘴角。

方莲脑子里轰地炸开,没等那烫热碰上自己的嘴唇,头往沈澜的下巴处使劲一拱,沈澜吃痛,把她放开。

方莲摔坐在地上。

沈澜无声地看着她,似乎要把她烧起来,半响,这冷凝的空气把那股火慢慢掐灭。



这气氛就像剧毒的弥漫,沈澜简直呼吸困难,再也不愿停留,举步要走,这时,胳膊居然被轻轻地拽住,沈澜有些不敢想象,眼里那股光亮几乎就要重生,忽听到,方莲若无其事的声音,

“再把图表修改一下吧。”

沈澜觉得自己坠进了无底的冰窟,表情麻木的笑了笑,把方莲扶起来。



沈澜离开,方莲关上门。

她转回身子的时候,林郴正斜倚着旋梯扶手,带着陌生的表情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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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方莲没有嗅到寒潮的凉意,她专注地怕漏过一丝一毫,用目光框住了静立在旋梯上的林郴。之前平静的伪装像薄薄的蛋壳被钝石击碎,满肚子委屈就要由心口喷发。方莲使劲地用手背揩着嘴角,沈澜的冲撞让她回想起那次黑幕中的恐怖和无助。生怕眼前的人消失似的,不知不觉地走了过去。她像是寻找依靠地,慢慢靠上那瘦削的双肩,忐忑而急促地,抛却了矜持和羞涩,紧紧贴上了林郴釉瓷似的面颊。

林郴还没来得及收起她无法克制的冷笑时,已经有些无措——如同深潭里飘进了一片蝶翼似的落叶,漾起一圈一圈回荡的涟漪。林郴松开了握紧的手,轻轻拉下了方莲的手,似乎是强迫自己松口气,然后脖颈柔软下来,垂眸描摹着有些迷乱无助的方莲。

她握住方莲的手,声音有些滞涩,

“你要让我怎么想,你能不能表现得不那么时冷时热,我不是温度计,太大的温差会让我生病,知道吗?方莲,我觉得,我快要病了。”

方莲看着她,那澄澈的眼里似乎弥漫开一种隐忍的麻木。

“我以为,病的只是我。”

林郴轻笑,有些讥诮地说,

“你永远这样自以为是,藏在你的眼镜里面。它不能做你的蜗牛壳,它只会蒙蔽你的视听。我是清清楚楚的人,站在这里等你的人,有什么能比你摘下那个东西,认真看着我回应我来得更真诚?我们为什么总是隔着一层愚蠢的镜片兜兜转转,它到底替你放大了什么,是我的千般的不好,还是她万般的好?”

方莲的头有些痛,这些话像是凿子凿着她的耳蜗。她无力的摇头反驳,只淡淡地回道,“对不起,我做得不够好。”

心里却默默地辩驳着,

你用不着它,所以你认为自己能看得更清楚,对吗?

我一直这样迟钝,愚蠢,跟不上你的节拍,对吗?

我们之间只能再次拿一个不相干的人做导火线,来掩盖无聊,粉饰距离,对吗?

林郴,我们都病了。你看啊,我都糊涂了,不知道哪个才是你。是那个离我很远的你,一举一动都完美得体,一言一行都优雅迷人,让我不敢靠近;还是那个离我很近的你,陪我在书房里,各自做着自己的功课,却弥漫着温馨,又或者一起喝茶,那么温柔的你;还是我们之间还不知道远近,不知道方向,像两个盲人,连背道而驰的时候,还在埋怨对方,不够主动?

林郴的眼里流露出疑惑,她似乎知道方莲正在颤抖,手攥紧了方莲的,让她看着自己。

方莲陷入了沉默,直到,林郴的视线重新聚焦,用带着一点赌气的声音道,

“我一直都在这里,等着你,陪着你。你该了解我,你却不愿去了解,你以为了解,却一点也不了解。

这难道不是自以为是,你故作退让,却自私。你不知道我的要求只有一点点,只是想多一些在一起的时间吗?

你可不可以空出片刻,摘下眼镜,合上书本,放下笔杆。很多次,我就在门外,我等着推门进来,我有很多想要讲的话,但不累赘,不让你费心,也不会肤浅无聊。”

方莲露出懊丧的表情,幽幽道,

“我一直以为,我们的学习都那么紧张,也许这样,可以相互鼓舞。”

林郴解嘲地笑了笑,继而道,

“方莲,我知道,我们的生活相差太多,我没有那样自信,百无禁忌地和你说,怕你觉得那些东西陌生无趣,我不想让你把我的倾诉当成聒噪。你以为我一直是在漫不经心地敷衍或是逗弄你吗?我总是斟酌过,然后状似随意地把那些说给你听。那一点点时间,也只花费一曲恰空,一段圆舞,或者一张素描,我愿意把自己搁浅,我早早地赶回,尽力调整课程,来回奔波,不是你的沉默就能我觉得值得,我不是一个不求回报的人,我不完美,你却不愿了解。”

方莲从不知道,林郴比看上去寂寞许多,她被太多的人包围簇拥,那些人却变成高墙,将林郴隔绝在自己向往的空间之外。

在信任面前只能捉襟见肘。

“是啊,大家都知道,林郴很完美。就让他们这样想吧,我照旧走自己的路。可你的注视,让我有如身处焦点之下,紧张得同第一次当众表演。我得时刻小心维持,生怕让你失望,又或者怀疑,后悔。我带着面具,又怎么能让做得十足的真诚?莲莲,能不能让我任性一下,偶尔地在你怀里,埋怨倾诉一下,或者,你能抱抱我,让我多一点安全感?莲莲?”

方莲的羞愧感好像洪水涨到鼻腔。她本该更能窥视这种痛苦,但她却表现得像个冷漠的旁观者,吝于付出。只愿在需要林郴的时候,和她亲热地拥抱倾诉,获得安慰和安宁;可当林郴的心思躁乱无绪、失落烦闷的时候呢?她应该也想要自己来主动地安慰陪伴她吧,可这时候的自己,都在哪里呢?她苛求林郴的信任,却不知道,信任来是从了解中来的,缺乏相互了解的两人,

林郴带着委屈地看向方莲,却看见那家伙眼圈发红,脑袋慢慢埋进自己的肩窝。

“林郴,为什么不和我说?”

林郴勾了勾嘴角,有些落寞地回答,

“对着练功房的镜子,自言自语地重复了许多遍。大概是镜子受不住我的唠叨,才在今晚施法,方莲,你说,这是真的吗?不是镜子的法术,对不对?”

像是咬破一颗半生的青橄榄,方莲的心酸涩地皱缩在一起,痉挛般的难受。她知道自己哭出声来的时候和笑起来一样不雅,可就算这样,她也无法阻挡地让自己发出了哭泣时的抽搐声。

林郴感觉到那温暖的泪水沿着自己的锁骨淌进心窝,似乎在灌溉心中就要枯萎的芽苗。她松开了交缠的手,轻轻地环抱住像一个小孩儿在自己怀里嚎啕的方莲,脸颊磨蹭着她的头发,彻底放任自己褪去所有的武装。

“方莲,怎么办呢?我现在,好像越来越不能走开了。我要是走开,你再这样哭,没有人哄你,你得把这里都淹了。那时候,我再回来,发现早就沧海桑田,不是更要伤心?”

这如同稚语的软糯情话,竟让止不住泪水的方莲破涕为笑,抬起头,拿着袖子揩着眼泪。

方莲平静下来,眼镜早就摘下,一双眼睛被泪水洗得透亮。



“方莲,我本想等办妥再告诉你,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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