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方莲笑意盈盈地看着沈澜,却不是那种叫人误会的笑容,是同知心好友莫逆之交一般的默契,而沈澜却不愿细究,她只知道,方莲那样笑,只是对着她,笑得那样好看,似乎这是头一次,她用这样真诚而无矫饰的心情迎接自己。沈澜本就不在乎一张什么样的证书,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个女生对方莲说的话,那样接近于亲密的表白,难道真的可以存在于朋友之间吗?她并不奢望什么,如果能像那样,就已经太好,太好。



沈澜听不大清她说了什么,似乎是证书的事情,沈澜单薄纤长的身子只是在那儿挺直地站着,不远不近地那样看着她,不冷不热地那样回应她,直到她意识到眼前的人就要转身离开,这才伸手去拦住,理智却先阻止了她。

方莲还没有走进教室,只听得身后的声音传来,

“沈清下个星期回校。”

方莲转过身,疑惑地看着她。

沈澜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这些日子,原本的天赋一旦挖掘,有加以有心的训练和刺激,那种种揣摩人心的手段竟然在沈父的启发下在沈澜身上萌芽滋长,没想到这时候派上用场,居然还是对自己最不想施展这些龌龊的人,

“他离开家里,一个人回来,为了林郴。”

方莲心里咯噔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情绪,紧张的,担忧的,害怕的,还是歉疚的,无奈的,混合杂糅在一起,叫她的脸色也微微纠结起来。



沈澜慢慢地把手收进口袋里,状似随意地拢着,实则掩饰那攥紧出汗的手兴奋而压抑地颤抖。

半响,方莲才回答,

“我想,如果我是林郴,我不会乐意看到这幕。但,沈清也是准成年人,他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说是吧,沈澜?”

沈澜噎住,有些不敢讶异地看向方莲,仿佛她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是谁呢?似乎有林郴的影子,她心底苦笑,原来,靠得这样近的两个人已经在慢慢地融合渗透,像形影一样。她这样算什么呢,没有人能够试图分离光和影,沈澜松开了口袋里紧握的手,像是抽筋以后无力瘫软了似的。



玉泓在教室里翻着书,一旁陡然传来了乐裕的声音,

“啧啧,真看不出,原来是实力派啊。”

玉泓抬头,环视四周,这才知道,乐裕是在和自己讲话,那语气里的讽刺叫人着实不是滋味,玉泓反唇相讥道,

“不敢不敢,阁下才是变脸行家。”

乐裕坐在桌子上,转着课本,一边笑了笑,

“谋到好同桌,前程似锦,恭喜恭喜。我眼拙,还以为是真心话节目。”

玉泓也不恼,低头继续看书,乐裕自觉无趣,倒也没再说什么。



资料到齐的晚自习,教学楼居然闹成一片。

带头闹事的好像是学了高三抛书那一套,把大本大本的一轮复习用书从四楼扔下来,洋洋洒洒地,和那六月飘雪似的,仿佛真有什么大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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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此次“扔书抗议运动先锋”竟然是个学生干部。

据说平日也是特低调内向一人,也很平和,怎么这个时候纳粹起来呢?

方莲摇头不解,旁边的玉泓凑过来,小声地说,

“好像是说学校坑钱的事儿。”

方莲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桌上那一沓厚厚的复习资料,她读的是文科,也是最后一届的文科,发的资料却是九本,也就是说理化生也包括在内。虽然这些书是学校统一招标订购,算的是团购价,可方莲看了一下领书处的票据,每一本价格不等,但理科几本也占了相当比列,均价也在一百以上。这样看,理科生想必也发了文科的资料。

玉泓嗤笑一声,又压低了声音说,

“真是挑准了时候闹啊,老师都去改卷了,山中无大王,就有人出来叫嚣。难道学校坑钱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的事儿啊。不用说这点钱了,我爸给领导提供的特别赞助都能盖新楼了。”

方莲皱了眉,思忖了一会儿,沉吟道,

“上几届都是这么过来的,可没闹得这么厉害,大概是学校一直都没反应??????”

玉泓又笑出声来,讥诮道,

“哪里是没反应,分明是懒得反应,大人赚钱,小孩边呆着去,抗议是个什么玩意,多少钱一斤?去年那个傻乎乎跑到物价局投诉的工读学生不是被穿了小鞋,给调到平行班里去了吗?物价局和学校是哥俩好呢,当然是凝成一股神,合力压榨我们啦,坑你没商量嘛。”

方莲听到那语气里透露出的愤怒,也大抵知道这场“运动”不是所谓的空穴来风。



自从上次领导视察之后,学校开始拼命搞建设,常青楼那边开始建后山小路和亭台,图书楼四周成片移植的树木死了栽、栽了死,大有子子孙孙无穷匮的趋势。新的露天网球场动工和职工宿舍楼在动工,毫无先兆,只在动工后一块公示牌了之,比政府行政效率还高。



方莲回家以后,接到老师电话,说是在省里还有点事儿会延后回来,班上的纪律要加强管理。方莲又顺带说了证书的事儿,王老师也没个回来的准信儿,干脆就让拿了家里钥匙的保姆给她开门把证书拿出来。

前一阵子,方莲晚饭后有点不舒服,林郴就把她拉出屋子,绕着学校溜几圈。也极少遇见什么熟人,方莲也感到格外轻松,因而,两人也就渐渐习惯饭后散散步。(的确,这样不长肚子,而且,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啊。)

林郴这天晚上有活动,估计得很晚才回来,来了电话让方莲别守门。



保姆隔几天来王老师的住处打扫,这天晚上刚好来,接到王老师的电话,就在那儿等方莲来取东西。

方莲想拿了那本证书给乐裕,托他转交。



沈澜现在几乎也在公寓里晚自习,不去教室了。她在这里住下不久,周围的风景幽静且别致,总让人有写生的冲动,她也是个“不安于室”的人,背着画板时常在职工居住区四处逛一逛,捕捉镜头,写点生。

范米知道这个,哪能让她“形单影只”?

于是就在两人一前一后诡异地四处蹿动时,几次都看见并肩散步的林、方二人。范米并不去打招呼,她虽然有点羡慕嫉妒恨,可还是颇知情识趣,不会频繁地充当电灯泡。范米也悄悄地跑到沈澜后面,托起那个看上去大且笨重的画板,试图给沈澜减点压,见沈澜不怎么抗拒,欣喜地试着和她靠得更近一些。

沈澜还处在那二人的阴影之下,丝毫不掩饰内心的低落,全然不知范米的小动作,她突然转身,打算回去,却和正要贴过来的范米撞在了一起。这一撞不要紧啊,可坏就坏在撞得太是地方了。

范米身子高挑,但和沈澜还是差了一截,她又想在沈澜面前培养出小鸟依人的玲珑感,觉得气势凌人还是太破坏形象了,故此和沈澜待在一块儿时,穿的全是平底鞋。

这下,身子微前倾的沈澜就这么被范米一个阻势,下巴就磕上了范米的眉间,这不是关键,关键的是这一幕也太浪漫,范米一个雷击,只感觉那一贯看上去都挺凌厉的唇线此刻化作温柔的水流淌在自己的额上。她几乎不能思考,范米虽然周围没少过人,可本质上还是相当纯情的,这么零距离的肢体接触可算是头一回,那触感似乎叫她出奇地迷恋而陶醉。



沈澜潦草地说声抱歉,居然就这么把人给落在后头,情绪低落而狼狈地走开。

范米可不管这些,沈澜的低落是为着什么她多少知道,但她可不在意,抓住现在嘛,这可是她的第一准则,况且,那个落荒而逃的沈澜真是可爱,一点也不冷冰冰呀,范米看着那个背影,回味着额上的温热,早忘了淡定矜持是什么玩意儿,差点笑出声来。



似乎是从那天开始,沈澜就明着回避范米了,把自己的时间都换开。

这天,沈澜正打算去教室自习(范米那家伙晚上来蹭书房),遇上了正赶来职工楼的方莲。沈澜的目光不自觉地缠绕在她身上,走也走不开。

方莲看见就要走过去的沈澜,一想到把证书拿给她也是顺手的事儿,就喊住了她。

“沈澜,你现在有事吗?”

沈澜站定,脖子有些僵硬,方莲没听出她的声音里有种刻意压低的热切。

“没有,你找我?”

方莲一想,点头,沈澜有些惊喜地直视她的眼睛,只听方莲说,

“那个证书,我上楼去拿下来,你等一下好吗?”

沈澜颔首,心里有些失落。



“高二有学生闹事,你知道吧?”沈澜同方莲一块儿走着,那本颇有身价的证书完全被忽视。

“嗯,好像挺严重的。”方莲一想到这件事,心里又有点郁闷。

沈澜慢慢地凝起笑意,

“我有个想法,你看看行不行。”

方莲抬头看她,沈澜噎了一下,状似随意地看向路面,避开那专注的目光。

“山区高校没有闲钱买复习书,学校会定期组织捐款,其实没有大灾大难的款项多是落不到实在地方,这次,高二可以把这批书高调捐出去,最好是以学校的名义,还要声势大一些,这样,大家都知道,这些书是完全多余的,而且,我们也算做了好事,并不出格。学校也不能说什么,不能继续这样坑钱。”

方莲颇有兴趣地研究这个办法,重点似乎不是在如何“维稳”,而是一劳永逸,又十分妥帖得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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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林郴,你觉得呢?”

室内的灯光非常柔和,绕在两人身上,更显温柔。

林郴长指拨动,翻了翻那几本厚厚的资料,又懒懒地靠回了躺椅,看到方莲挺严肃的表情,调侃道,

“我的小姐,你可别成了社会活动家,瞧,都快长皱纹了。”

方莲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她的意见,真皱起了眉头,林郴好笑,前倾了身子,冰凉尖细的指头像玉石一样揉过方莲的眉心。

方莲索性站起来,抓住那手,居然有些咄咄逼人的样子,只是那佯装凶狠的样子泄露了她的“外强中干”。

“快快,不然,我就收拾你了。

林郴配合地抱住自己的肩膀,带着笑意的眼睛瞪大了,本就温柔的声音刻意圆润而带点风情地说,

“客官,不可以~”

方莲愣住,看向自己,虽然没有丝毫登徒的行径,可又瞅了瞅林郴“楚楚可怜”的蜷缩模样,一时间,竟然有些羞愧。杵在那儿,没了下文。



林郴见状,情难自禁,伸手就把咫尺的方莲拉向自己。

方莲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身子向前一拽,就“饿虎扑羊”似的扑在了躺椅里的林郴身上,鼻子碰在林郴滑腻的脸颊窝上,倒也没撞痛。

方莲这回可不饶人了,开口又说,

“我没,这不是??????”

声音消失在被堵住的口唇间。

半响,被麻醉的方莲才听到那俏皮而又独断的声音,

“不是?怎么不是?就是非礼。”

方莲还要辩驳,那只按在后脑勺上的手又使出一道轻缓的力将自己压下去,腰身也被那如玉的手臂捆缚住,就此沉溺温柔乡。



“林郴,你知道沈清回来的事儿了吧?”方莲靠在林郴的肩窝,任她把玩着自己的耳垂。

“唉,我就说,刚才怎么不依不饶的,原来是要兴师问罪来的,我的小醋坛。”林郴戏谑的眼神带着柔情蜜意笼罩着窝在身侧的方莲身上,声音似乎都能掐出水来。

方莲轻哼一声,撩起林郴的长发蒙着自己的眼睛,

“我知道和你没关系,谁说我吃醋啦,我那不是怕你有心理负担嘛。”

林郴一丝一丝地拂开自己的头发,继续无厘头道,

“还不承认呢?什么心理负担呀,说说,是不是怕我哪一天就变心?唉,其实我知道的,方莲,你可经不得这个呢,你就招了吧。”

方莲被她一本正经的语气逗乐,也不反驳,不急不缓道,

“我只记得有一个人,告诉我,她永远都会在那里等我。现在,我就在她身旁,还会怕她走开吗?我现在,就需要她的小小回应,你说她不会拒绝吧。”

林郴终于把头发都拨开,指头捏了捏方莲的鼻尖,又游移到她的嘴角,仿佛要试探那句话的热度是多少,又继续嬉皮道,

“好吧,这个不伦不类的表白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看在你表现不错的份上,我就回答第一个问题。”

方莲讶异,林郴居然没敷衍过去。



“她的主意很好,可我没看出来这件事你有参与的必要和可能,我们定的书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这个反把的游戏,成了,是下一届的战利品。可学校会答应么,以他们的名义,领导就是一群傻帽?坐着等你拆台?不成的话,我们都得挨批斗。”

见方莲不语,林郴拢着她的后背,调笑似地继续说,

“况且,我可不知道,你还有这种热情和精力?高三可是多事之秋啊,方莲,你愿意浪费在这个上面也不考虑考虑我,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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