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嗯,我想想。”

林郴此时的声音带上了月色一般的温柔,

“我倒认为,就算没有什么了解,一见钟情也是可能发生的。可能丝毫不做铺垫,看起来来得更荒诞不经,经不起什么推敲和考验,它更适合归类于冲动,它盲目而躁动,缺乏让人觉得优雅而永久的浪漫。但这也是最贴近于人性的,最不带有市侩的,最值得让人珍藏的一刻,永远是个苛刻且脱离现实的名词,为何不把这些可以把握的东西都收藏起来,为情感的短暂做一份注解和弥补?那种冲动一定就是早衰和短命的先兆吗?呵呵,方莲,我发现,你也有些讳疾忌医了。”

方莲抬头看向身侧,林郴在月色下的神情非常神圣,像是正在祈祷的教徒,她的眼睛里透露出炽热的虔诚。方莲皱了眉,她涌起一种错觉,这种信仰将她身旁的人渐渐远离他。

“在现实主义者看来,这样的一见钟情和发情是无区别的,林郴,你的人文主义现在正向我鼓吹□的解放那一套,我不能像你这样轻佻的看待时间这个存在,我还没有豁达到接受享乐主义,至少,我会生出芥蒂,你知道,我会担忧你一直以来的心态,我不怕你说我上纲上线,因为那比我知道你也抱着这样的想法来对待我来说不值得一提。”

林郴微笑,她好像没有感觉到两人之间弥漫起的硝烟,不疼不痒地说,

“再这样说下去,我都要以为你是禁欲主义者了呢?方莲,你真的这么迂腐吗?还是你心心念念的永久叫你不敢相信沈澜也可以另有所爱,或者你以为她的心扉总要在你的引领下才能向别人打开,你可以不承认,但你所有的表情和行为都印证了这个事实,你才是享乐主义者,你妄想着轻松地在沈澜身上收获你所有的成就感,用避免遭受嫉妒,不是吗?批驳我能让你升华这种美妙的情绪,对不对?你这样义正言辞的样子倒不是上纲上线了,是什么呢?方莲,我许久不曾用太尖酸刻薄的成语,我想你也许感兴趣——”

“够了。”

“这就受不了了?知道沈澜怎么向我形容你的慷慨和博爱的吗?呵呵。”

“我说够了,可以了,林郴,好吗?别再说那些伤人的话,别用冷漠来矫饰你的冲动,你会让我们俩都后悔的。”

“后悔?如果不能说得清清楚楚,我怕我们才真会后悔。你一直在质疑我的态度,我可要为自己辩白一番,还是借此证实一下你不是杞人忧天呢?如果我说,我从开始就是这样的游戏一番,你会怎么样呢?分手,冷战,还是口水战?如果我澄清,自认理亏,讨好你,并且告诉你,是的,我们会一直到永远,然后甜甜蜜蜜地拥抱亲吻,柔情蜜意地陪在你左右,你又会怎么样?是要继续在他们身上体验你的成就感还是在我身上体验你在禁欲的虚伪面孔下,那样轻浮和耽于享乐?嗯?方莲,你说呢?你不能总这样欺负我吧,把算盘打得响,便宜都占尽,我毫无退路了,就要退出这个无趣的游戏,你总得拿些什么来弥补我,或者作为我的酬劳?为你配合这场吃力不讨好的游戏,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方莲捏紧了那件夹克,她不知道沈澜到底和林郴讲了些什么,让林郴受到这样大的羞耻以至于如此激动、言辞犀利刻薄,又或者两人之间真的存在信仰差别,但她不知道这陡然生出的鸿沟来自何方,她知道,自己必须跨过去,否则,那一端的人会愈来愈远,在火焰中消失。

“你说补偿,我能拿什么来补偿你,林郴,难道我们不一直在共享所有吗?我们精神上的快乐和拥抱,痛苦和依偎,不都已经连在一起了吗?我自认无所亏欠,又何来补偿一说?难道说你把这些看做是忍受而非享受,我却始终陶醉其中,看来自作多情的还是我啊,你永远是理智的那个,不肯吃亏的,那你说吧,我还有什么你看得上东西可以补偿你呀?”

方莲低下了头,潜入阴影里。

林郴轻笑了一声,退了一步,靠在柱子,头微微扬起,时间就此停滞,沉默的对抗在顽固地占用他们的月色柔情,夜的玫瑰在风中渐渐凋零。

“你都这样问我了,是承认了,还是无可辩驳了,理屈词穷了,我总不好咄咄逼人的,可我还不知道从你这里得到什么算是最有成就感,我就暂且把这个留到以后要求兑现吧。现在,我想告诉你的是,我愿意做出辩白,我不想管范米的闲事,我也要告诉你,你去掺和的后果不会比不掺和的好,沈澜会以为你对她有意思,范米会心里别有想法,你不能总是照着自己想的去做,别把东西看得太简单,如果世界像你计划的那样运转,你就不是人了,你是上帝。我并非被沈澜的几句话刺激,我才是受害者,我希望你清楚这一点,我向你要求补偿,不是因为我觉得损失了什么,而是我需要你付出些,而那些东西,你会固执狭隘地以为是有悖于你一贯价值准则和信仰标准的,可是照你这么来,你认为我们这样的相处不就成了迁就与被迁就了吗,难道这就是你所崇尚的共享吗?难道我就没有理由认为自己需要补偿了吗?你以为我要的补偿是什么?呵呵,方莲,你不会以为那是什么市侩的打发吧。”

方莲看着林郴眼中的讥讽和潜藏的挣扎,觉得这矛盾的斗争促使两个人把所有意识形态上的自由都禁锢起来,往日的宁静和契合支离破碎,她有些累了,她不想口水战,也不想冷战,更不愿莫名其妙地变成分道扬镳。



“我可以像你希望的那样做每一件事,并且毫无异议,我也知道你会产生怎么样的想法,可我从不知道,你要求的是原则和价值观上的一致,这可以满足你的控制欲和征服欲,对于我来说,却未免太过苛刻。难道你在一开始就只是冲动和兴趣,并没有看到我迂腐和枯燥的内里,只看到一个可供娱乐和调剂的外壳,这不公平啊,林郴,至少,我在选择和接受时,是深思熟虑的,我尽力去包容我们的差异,难道我的努力在你看来就是消极和被动,就是虚伪外壳下的享乐,原来我的费心费力都不曾被你认可过呀。可也对,如果我做的不好,白费力气,你这么想无话可说,可如果,你能从付出的角度看,这也不算付出吗?我并不是你的员工,你也不是我的员工,我们之间的互动,所付出的不是以业绩的多少来衡量的,不是吗?一旦这么做,我们之间的东西全都可以量化效益化,这难道是一场交易,还是一次积累分数的游戏?”

林郴转动着小指上的尾戒,那流动的光泽在月色下泛着冷辉,倏地,尾戒被她轻轻摘下,放入口袋里。

“方莲,我累了,我们回家吧。”



沈澜回想自己和林郴说的话,心里一阵痛快,却又伴随着淡淡的忧虑,她不知道方莲是否会被殃及,她又涌起莫名的暗喜,似乎这两个人的疏离就是她最大的快乐,多可怜的人,她不能获得契合的快乐,只能靠着复仇女神来得到卑微和见不得光的快感。

沈清在一旁,已经许久还未想好说些什么。

沈澜回过神,见他还在室内,放下手中的杂志,就要起身离开。

沈清却在这时开口道,

“澜澜,你等一下。”

沈澜微眯起眼睛,冷声道,

“你叫我什么?”

沈清却举重若轻道,

“我听你同学也这样叫你,不是吗?”

沈澜怔了一怔,他怎么知道?范米也只是偶尔这样叫过几次,在她毫无回应下才改口。

沈澜不想细究,回道,

“有事劳烦你快说。”

沈清心里暗喜,欢欣鼓舞,道,

“我已经和爸爸、舅舅说清楚——我回沈家。”

沈澜微讶,看了眼他,语气十分讽刺,

“看来你的卖身契总算拿回,如今已是自由身了。”

沈清正是快慰,也早已适应沈澜的态度,丝毫不介意,兀自道,

“爸爸现在身体不好,我想多陪陪他。还有弟弟,他怎么说也是我们的亲弟弟呀。现在我都能想开,澜澜,你更应该做得比我好,我不介意你对我怎么样,可是爸妈的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妈妈有自己的家庭了。你却始终不能放下,爸一直对我们很好,你不应该体谅他支撑一个家在外面的打拼劳累吗?你真的想要体会‘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滋味?那绝对不会好受呀。况且,现在爸爸把很大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我知道,他在悉心培养你,把很多东西一把手一把手地教给你,为的是什么?他始终是我们的父亲呀,这世上没有永远的仇人,更何况是生你养你的爸爸呢?”

沈澜沉默,正如沈清所说的,在这些日子和沈父的相处里,她多少感受到了十几年来不曾有的父爱的浸淫,如同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恰好在最需要浇灌的季节给予她被感化的雨露和生命力。

她冷静地想一想,她的敌意能保护自己多久呢?又能伤害家人多久呢?等到真是孑然一身之时,恐怕才真的会追悔莫及。

她又看了看沈清,还是那副模样,和自己生的挺像,却一直在忍受自己的刻薄对待,他的窝囊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显示出隐忍和包容的宽广,才能让自己知道有一种亲情可以容忍自己所有的任性骄纵,原谅自己所有的过错鲁莽。好像一眨眼,就已经五年,白驹过隙,呼吸之间,障目云烟也已经消散。



42

42、第 42 章 ...





夏秋之交的早晨。

一个穿着混搭风的老乞丐坐在公园的石椅旁,他没有坐在椅上,兴许是怕弄脏了椅子,让别人敬而远之,这当然不是说他的素质有多高,只因为那会打扰他的乞讨。

可绕是如此,路边散步的晨练的人依旧没有停下脚步给这个人多少施舍,他们似乎已经把乞丐当作垃圾桶而不是什么风景线,也就是你只需要看过去,并没有投币的义务,要投进去的也是鄙视和漠视。那乞丐也一副悠哉游哉的样子,这个时候不是高峰期,他还不急。



沈澜长这么大,来这个公园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她当然不会心血来潮地来这里,沈宅就在这公园的不远,沈清自从住回来以后,每到周日早上,就陪着沈小弟和他的银狐兄弟出来遛,当然平时就是阿姨带了。

沈澜提了一袋子零嘴儿,还有几个出口的玩具,希望不会太冷场,她虽不知道怎么讨好小孩,可万事有普遍规律的,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样。



沈澜见行人不多,找了个椅子坐下来。

本地是休闲型城市,为数不多的几个优点就是市卫搞得好,基础设施维护不错,显然,大家养老的贵人什么的,素质也不差。

沈澜拿出手机,一边给沈清发短信。

过了这段时间,大家的关系比以前改善很多,可是叫她直接打电话过去,心里还是有些不适应的。还没写完,那边的电话就来了,

“澜澜,出门了吗?”

沈澜皱了皱眉,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忍住了

“我在——你等下。”

沈澜凑到一旁的老乞丐跟前,

“请问这里具体位置是?”

老乞丐见主顾上门,连忙热心回应道,

“啊,这里是福禄坛,经常逛的人都知道的,小哥儿。”

沈澜微笑,点头致意,也不等她说什么,那边沈清已经听见,

“等很久了吧?我和小涟已经在前门口,你别走动,我们一会儿就来。”



见老乞丐在一旁频频看向自己,沈澜颇上道地把兜里的找的零钱给了他。

老乞丐看到沈澜等人的样子,也就自开了话匣子道,

“嗨,小哥儿,是约会吧,肯定是个俊姑娘。”

沈澜只听着,也不回应,她靠在石椅上,不知怎么地,就想起了范米。

纵使自己自私且孤高,心里总还是有些愧疚的,毕竟,是她辜负了那个俊姑娘,她很多次都想过妥协,想过就此放下,想过“将就”。沈澜劝服自己,范米是个几乎无可挑剔的女友,比起方莲,她有太多的绝对优势,从沈澜这一方看,沈澜自己并不吃亏,接受范米不但毫无损失,而且还是一种另类的艳福罢,但沈澜和范米的交往还是昙花一现似的匆匆走过几个月后结束,虽然沈澜给范米的分手理由是,她实在没有感觉,也没有耐心再去培养感觉,可她心里却知道,方莲和林郴分手也无疑是她作出这个选择的原因之一,但她是不能这么说的,她知道范米和方莲算是朋友,也知道范米不会接受这种理由。



老乞丐又在一边说,

“嗨,周末可是个好日子啊。哎呀,瞧,我的老主顾又来了。”

沈澜手肘在膝盖上,伏着身子,闻声略微抬头,却看见那边一个五岁大的小孩儿,眼睛挺大的,头发还有点卷,薄薄的小嘴儿正津津有味地咂着。旁边是一只穿着粉红T恤的尖嘴犬,还烫了麦穗头。

“小涟,看,这个是哥哥还是姐姐呢?”



沈澜直了身子,只见一旁牵着狗的沈清,和小孩儿穿着同色系的帽衫,沈清向来不穿修身裤,他知道沈澜嫌他娘气,一直就穿运动裤,因为过于宽松倒显得有些滑稽;因为个月以前把耳钉悄悄给摘了,耳洞也已经渐渐合上。

沈澜又看那小孩儿,原来是沈涟,大抵是和继母一个样子,大眼睛和沈清沈澜的凤眼不一样,显得格外得天真无邪,沈澜却不大有那热心,但面上还是十分热情的样子,把吃的玩的都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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