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可是,要交出去吗?

若真是交出去了,作为劣势的自己,以如此巨大的代价,换得了这一次的合作,那么,其结果,又会是怎么样的呢?

端木阳是否会如愿伏诛?袁烈是否真有这种本事?还有,这个落照,知道了这么多内幕的落照,又是否能将袁烈说动,成为自己的盟友?

佛曰:一切皆有可能。

可是,若是将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可能”上的政治家,又是多么的可悲?

傍晚的风,从帐蓬前吹过,粗粗细细的砂粒,敲打着帐蓬的帆布,就仿佛是最遥远的吟唱一般,在响过耳际的一瞬间,仿佛还带着远古的沧桑的音调。

任何取舍之间的彷徨,似乎都是无法避免。就如生长在同一天宇之下,我们没有办法避免风雨,没有办法避免日出日落一般。

落照已经离去了。空荡荡的帐蓬之内,就只剩下端木齐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眸子里的光,说不出出是喜是悲,是忧还是迟疑。

就在刚才,他放弃了去寻找端木灼,并和他结盟的机会,现在看来,在这个时候放弃了决心针对自己的端木灼并非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可是,没有人能容忍得了背叛——就是端木灼的博果尔在帐蓬之内的那一番谈话,落入了端木齐的耳里之时,端木灼就不再是端木齐的盟友,不再是他的弟弟。而是和端木阳一般,有着极其险恶的用心的,然后想要置自己于万劫不复的境地的仇人,又或者是对手——

没有人愿意去帮助自己的对手。

更何况今日一猎,端木灼能否活着回来都成了问题。更重要的是,今日的伏击,一定会非常的热闹,非常的出人意料——

端木灼是必须要死的,而且,他必须死在端木阳的手里。如此一来,事情就变得非常的完美。可是,端木齐更知道,即便是端木阳想要端木灼死,也绝对不会亲自动手,而他更不会任任何人怀疑到自己的身上去。

只不过,到了那时,已经不是端木阳想不想的问题了。因为,端木齐早在得知两人去围猎的时候,就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并做了万全的准备——

所以,围猎场中,他是不适宜出现的……

本来,按照端木齐的计划,端木灼死于端木阳之手,而端木阳则地袁烈的逼迫之下手足无措。本来,时间还是有的,机会也还是有的。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作为袁烈的使者的落照,竟然提出了这样的一个问题,索要了这样的一件东西……

那么,此时,对于端木齐来说,是伏击端木阳重要,是除去两个眼中钉重要?抑或是保全手里的那样东西,更为重要呢?

端木齐忽然不能回答自己……

可是,结盟是势在必行的。伏击端木阳,也是志在必得的。而这两者之间,就必须出出相应的代价……

心里还在挣扎着,可是,却明白自己究竟要怎样做,才能两全其美。端木齐抿紧了薄如刀锋一般的唇,慢慢地握紧了手心。任由眸子里的光,一寸一寸地变得冷酷……

鹿逐中原,搏奕天下,看的就是魄力,考量的,就是手段。看江山为棋,谁是棋手,谁又是棋子?

黑蓝色的天幕,仿佛一只巨大的帐蓬,在夜晚归来之时,将天地间都包裹在一片无边的黑暗里。漫天的星矢,是遥远的灯光,穿透了无数和岁月的屏障,依旧在那遥远的天幕,散淡着跨远古而来的闪亮。自从亘古以来,就注视着这一片天地,看惯风起云落,看惯世间变幻。

风起。带着远方的青草的香气,还有泥土混合着露水的微微地湿气,吹到人的身上的时候,温凉无比。

虽然已经是初夏的天气了。可是,每每一到夜晚,草原上的气候,依旧是寒气逼人。就连那不停地鸣叫着的夏虫,也在冷风飘来的一瞬间,暂时地停滞了。

那个短暂的是,天地之间,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就只剩下远来的风,吹动青草的长叶子的声音,将帐蓬前的旌旗吹得残花般地乱舞,猎猎呼啸。

巡逻的战士,正在昏暗的灯光下,用力地裹紧了身上厚厚的兽袍子,可是,握着兵器的手,依旧如抱浮冰。

帐蓬林立,如同黑色的山峰一般,在这个无边的黑夜里,呈一种波浪起伏的方式,在这黑暗的暗光之下,有一种隐隐流动着的恍惚。

忽然,有一盏昏暗的光,黑色的帐蓬之内,微微地透了出来。仿佛是夏天的萤火虫儿的翅尾,散发着微弱的亮点。

此时,两个黑色的人影正在细小的灯光之下,不知道静静地商量着什么。帆布的帐蓬,也有隔音的功能,所以,又因为两个人的声音极小,所以,还没有传出帐蓬,就已经消散在疾退的风里。

那两个人,呈一种奇异的姿势,一个静静地坐在那张舒服的凳子上,而另外的人一个,则是静静地垂下头去。仿佛倾听着某种的隐秘的命令的传达。

垂着头的那一个,长长的发编成一条辫子,随着她垂下的头,挂在身子的一边。而她的倒映在帐蓬壁上的身形,窈窕轻盈,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都可以看出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的体态。而坐着的那一个,俊朗英武,整个人的身上,透出一种庄严的精干之气,明显可以感觉得出来,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

灯动,影移。

年轻的男子抬起头来,隐隐地泛着冰蓝的眸子里,有一抹说不出的冷酷的笑意。他的薄如刀锋一般的唇,静静地抿着,因为话音的停顿,带着绿祖母斑指的手指,轻轻地叩动着台面,发出有节奏的细响,可是,他却沉默着,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沉默如潮水,在人们的心里不停地起伏着,将想要说的话,静静地淹没。帐蓬外的风,还在远远近近的吹拂,将那浮在地面上的细沙,吹起而又落下,此起彼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男声,终于开口了。而这一开口,就是另一个触目惊心的话题。他说道:

“丹珠,我知道你的心里在想什么。可是,有一件事,你还是要明白的。那就是,若是你贸然地出手杀死了端木灼。先将你是不是他的对手之类的话放下。不知道后果你可曾想到过——你即便是侥幸地杀死了端木灼,非但报不了仇,雪不了恨。而且,很可能生活在这片草原上的人,全部都会因为端木灼的死,而成为最没有价值的赔葬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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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珠的眸子里的,仿佛火焰一般的光芒,忽然化为了灰烬。然后,如同残旧的死灰一般,慢慢地暗了下去。

她知道的,她都是知道的——正如端木阳所说。一个受宠的皇子,死在了另一个皇子的封地上。不但这个皇子逃不了干系,更重要的是,生活在这一片土地上的人,都会因为这个皇子的死,而成为最没有价值的牺牲品……

284——悔不当初

端木阳冷着眸子,冷冷地望了一眼丹珠,没有一丝表情地说道:“那么,若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个草原上,还有你的瞎了眼的阿娘,还有你的年幼的弟弟,还有无数的曾经帮助过你的人,难道,你想因为你的鲁莽,因为你的一己之私,而将他们的性命,全部都枉送么?”]

丹珠的眸子里的狂热,慢慢地冷了下来。她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可是,极度的悲愤,使她的胸中依旧有火在烧,然后,她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她抿紧了唇,再也不说话了。

看到丹珠的眸子里光隐隐约约地暗了下去,端木阳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要知道,他何尝不想端木灼死呢?若是失去了端木灼,端木齐回到京城之中,便会受到锦妃一党的苛责。再加上端木灼的手下的那个博果尔暗中送给锦妃的讯息,使锦妃明确地知道,端木灼和端木齐之间早已决裂,那么,到了那时,只要端木阳略使手段,端木灼的死,就会变成和太子的口角,然后两相争夺之下,不慎死于端木齐的手下。

可是,端木阳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却接到了那个叫丹珠的丫头想要赶到围猎的营地去,然后亲手杀死端木灼的企图。于是,端木阳连忙从营地里赶了过来,这才堪堪地在半路上,将这个鲁莽的女子截了下来……

端木阳甚至不敢想像,若是自己不早来一步,不赶在端木灼看到丹珠的面前将功赎罪那么,

“丹珠,不是这样的,仇要报,可是,我们所关心的人,还得好好地活下去……”端木阳转过身来,望着那远边的沉沉的黑夜,叹息着说道:“所以,将端木灼送到端木齐的手上去吧,这样的话,你的仇可以报了,而且,你想保住的人,也保住了……”

丹珠没有说话。她的眸子里的光,就仿佛是明明暗暗的鬼火一般,不停地变幻着,不停地闪烁着,仿佛在做着一个极其艰难的抉择。

要知道,她想报仇,她想将她所恨的人碎尸万段。可是,端木阳的话是对的。要想报仇,有时候,并一定要我们持刀上阵,更多的时候,我们可能只需要将自己的对手,推到另一位最有价值的对手的面前去,然后,让他们你死我活,让他们不死不休。而我们所需要做的,则只要冷眼旁观,等待那个结果就是了/——

或许这样的手段,并不算是光明,或许这样的做法,并不足以为人道。可是,我们首先需要知道的是,报仇雪恨,是一场只要结果,而需要过问过程的角逐,最重要的,不是我们利用了谁的手,最重要的,恰恰是我们的目的,是否达到……

无可否认,端木阳的话是对的。

现在的丹珠,绝对没有置端木灼于死地的本事,更因为博果尔的驱赶,她被远远地抛开了,相信而今的端木灼,早就忘记了曾经有她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那么,没有办法接近敌人的时候,我们所需要做的,就是要将我们的敌人,推到他的敌人的面前去,然后,将一切,都交给老天决定……

这样想着,丹珠毅然决然地冲端木阳点了点头,然后,算是同意了他所说的话。

“那么,去吧……”端木阳冲丹珠挥了挥手,然后,再一次地说道:“你的阿娘还有你的弟弟,都活得很好。你放心,只要本殿在的一天,他们都能好好地活着,要知道,你除去的,是我们共同的仇人,而做为同盟者,我愿意帮你做完你没有时间来做的事情……”

“谢谢三殿下……”沙哑的喉咙里,终于都吐出了这样的字眼,然后,丹珠弯下腰去,慢慢地后退几步,这才转过身去,朝着黑暗的门外走去——

门外,苍穹无垠,星空无垠,淡痕如碎裂的钻石一般,零星地铺满天宇,给这黑蓝色的天幕,点缀了说不出的冷醒之意。夜来的风,从草原的那一边吹来,将所有的冲动,还有暑气都全部地吹散。丹珠走在这冰凉的风里,忽然觉得仿佛走在漫天的风雪里一般,身上没有一丝的热度……

事到如今,她早已没有回头的路了。是啊,她的生命,已经仿佛是风中的烛火,不知道哪一天,又或者是哪一夜,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然后,变成这天上的一颗星星,可以守望着自己的阿娘,还有自己的弟弟……

她的姐姐,那个曾经美丽善良的姐姐,是否此时就在天上,正隐秘地注视着自己的第一步呢?那么,她是否会因为自己而心痛,又是否因为自己而哭泣呢……复仇本来就是一条不归路,上了船,扬了帆,回头,已经无岸。

可是,只要姐姐的仇可以报,只要阿娘和弟弟都能活得好好的。她,丹珠的命,又算是什么呢?

丹珠走在风里,一直地朝着前面走去,在看到远处的那一片辉煌的灯火之时,忽然冷然笑了起来——端木灼,我不管你的命是如何的尊贵,可是,我却知道,是你夺去了我的亲人的性命,那么,我只能让你以命换命,然后,用你的血,来祭典我的姐姐……

当陶心然站在帐蓬之外,望着那个由远及近的身影的时候,心里只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失望。

那不是小唐。

陶心然等待小唐,是从唐方离开的那一夜开始的。

自从那晚唐方离开之后,一连几个晚上,陶心然都开始做噩梦。她梦到那个小唐,和她在青山的尽头生活,虽然清贫,可是无忧无虑。

她梦到,那个小唐被人囚禁在一处深且黑的山没里,老鼠从他的身上爬过,毒蛇从他的腿上游过。他的手脚却被重重的锁链铐着,没有办法挣脱,也没有办法移动。

她梦到,小唐正在清理马粪——漆黑的马棚里,只有一盏昏暗的马灯,照亮着这方寸之地。而那个小唐,正弯下腰去,小心翼翼地清理着马粪,苍蝇在他的头顶飞舞,蚊子在他的头顶鸣叫。沉重的鞭子,不停地落在他的身上,头上,给他的还没有结疤的旧伤之处,划过长长的鞭痕。而每一鞭的挥下,小唐的身体便颤抖一下,然后,他又停下手来,开始若无其事地清理着肮脏的马粪。

陶心然梦到,那个要强的小唐,那个向来倔强的小唐,正在对着一堆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的饭菜,正在吞咽,而他的身边,有两个看不清面目的人,正在对着他狂笑,对着他不停地挥动着鞭子……

陶心然看到,那个被饿得,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小唐,正在用力地撕扯着一只老鼠,然后,正在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流到他的脸上的血。无边的黑暗之中,血的气息蔓延开来,可是,陶心然看到,唐方的眸子,就仿佛是一块凝成的铁块一般,平板而且古板,没有一丝的活人的气息。

……

那样的梦,是那么的清晰,清晰得仿佛正在发生,和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正在她的记忆里,如同电影录像一般地来来回回地播放,而每一次播放一次,陶心然的心里,都仿佛在经受一次轮回般的痛楚,和车轮辗压过的沉重。

陶心然忽然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要知道,当日里,是小唐对她伸出了自己的手,希望她能和他离开。可是,在那么一瞬间,她犹豫不决。

她的犹豫,并非是对眼前的一切,有多么的难以割舍。她的犹豫,只是不知道要怎样对端木阳交待,抑或是,不知道要怎样地对小唐交待。

因为,在陶心然的心里,即便她忘记了所有,可是,她却依然记得另外一种东西。那就是她的身份,还有就是小唐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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