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每年一次看到陶心然的迁就的眼神,唐方就觉得心里痛得说不出话来。

他很想说,他要的,不是这个,他要的,不是这样……

可是,又要怎么说呢?那个的已经失去记忆的人,将他们的从前都忘记了,他要怪,无从怪起,要说,当然也无从说起啊——所以,这痛,这难受,就只能藏匿在心里,就仿佛是一把钝钝的小刀,不时地割着,痛着,血流着,宛若凌迟……

唐方痛苦,唐方不解——

是不是,一个人的记忆失去了,所以,就连所有的爱恨情仇,都不复记得了?那么,是代表他们的感情不够深?是代表他根本就没有走到她的心里去?

种种猜测,仿佛盅毒一般,将唐方的心,咬得几乎是千疮百孔。而他几乎每一次,都在这样的无望的猜测里,心痛似搅。

可是,又能怪谁呢?他们而今,早已不是当初时的样子了。换句话来说,已经逝去的岁月,已经被时光隔绝开的感情,即便是能回得了过去,可是,又能有谁能保证,他们,又能回得了当初呢?

很了解唐方的痛苦,就如诸葛英武自己,又何尝不是痛苦着的呢?

他的手,轻轻地抚在唐方的肩膀上,然后,以兄长的口吻说道:“唐方,你要知道,我视你如弟……”

唐方微微地牵唇一笑:“我知道……”

是的,唐方都是知道的,四个师兄弟之间,唯有诸葛英武对于唐方,才是真正的好,才是真正的关心,而这关心,显然的,早已超出了所谓的师兄弟的情谊——更何况,他们师兄弟四人,除了唐方这个意外之外,其余的三人,虽然表面上称兄道弟,可是,几乎每个人的心里,都是心怀鬼胎,而来到陶心然的面前,他们的每一个人,都是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的呢?

281——师傅,我很爱您,

281——师傅,我很爱您,

“师傅也知道……”诸葛英武望着唐方,忽然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而那句话,唐方一听,就明显地愣住了。

然后,唐方的脸色,蓦地变得惨白——

唐方非常的了解诸葛英武,他知道,诸葛英武,并不是一个喜欢乱说话,又或者说,说话不着边际的人。若是他这样做了,那么,他就一定还有其他的话,想要说下去。

而且,唐方知道,这些话,一定是唐方现在不想听的……

可是没有人能对已经发生的事情负责,所以,诸葛英武说得出来,唐方就得听下去——而且,他隐隐约约地有一种预感,诸葛英武要说的话,和陶心然现在对他的态度,有着莫大的关系。

但凡是和陶心然有关系的人,就是和他唐方有关系,所以,他也并不戒意,将剩下的话,听下去。

“我不是故意的……”诸葛英武歉意地望着唐方:“那一晚,你昏了过去,我帮你包扎伤口、换衣服的时候,师傅醒了,我也不知道她看到了多少……”

忽然想起唐方的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诸葛英武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他顿了顿,才又说道:“你也知道,师傅她心软,看不得这些。所以,在看完了之后,就一直地追着我,要我告诉她,你以前的事情……”

唐方沉默下去。

那伤,在他的身上,也在他的心里。而他的心,早就腐烂着,早就这样一点,一点地烂了下去。而到了现在,他还能支撑着走到陶心然的身边,那是因为,他们曾经有过承诺,而他,一直,一直地,在靠着这些承诺过日子。

所以,他想将这些承诺补充完整。

“师傅说,她已经忘记了怎么和你相处。虽然,她记不起你们的以前,可是,她的心里还是舍不得你——她不知道,要怎样,才是对你真正的好……”冷月之下,那个抱着长剑的诸葛英武,将和陶心然的曾经的谈话,全部都讲给了诸葛英武听。不得不说,对于诸葛英武英武来说,这些话,说出来,是十分的艰难。可是,就是这些艰难的话里,却饱含着劝解唐方的一切的良药。

在这个世上,若说唐方肯心甘情愿地听一个人的话的话,那么,这个人,就是陶心然。

在这个世上,若说唐方肯心甘情愿地守着一个人,对她不离不弃的话,那么,这个人,就是陶心然。

唐方沉默下去。

是的,隐心然失去了记忆,几乎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可是,他呢?他并没有失去记忆——陶心然不知道两个人要怎么相处,可是,他唐方知道,可是,事情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个问题,唐方不能回答自己。

“师傅说,看了你身上的伤,她觉得心很疼,她希望你开心,希望你快乐——”诸葛英武的话,随着这入夜的风,慢慢地弥散开来,而这些话听在唐方的耳里,却别有一番的滋味——

原来,是他错了,他错了么?

是啊,要怎么相处,才能找回以前的感觉,可问题是,以前早已过去了,今日的唐方,不再是以前的唐方,今日的陶心然,也不再是以前的陶心然。他们的经历,随着不断的经历而丰富,他们的经历,随着日月的消逝而变得不同。

可笑的是,他,唐方,竟然还在执着那些没有用的东西……

于是,微微地笑了笑,唐方将自己的手,按在了诸葛英武的手上,然后,轻轻地拍了拍:“谢谢,我懂了……”

是的,他懂了。只要两个人还能在一起,又何苦要执着以前的事,以前的人,甚至是以前的点点滴滴?就仿佛他唐方,也亦不再是以前的唐方,那么,又何苦执着现在陶心然,一定是以前的陶心然呢?

原来,不是想不清楚,而是他,唐方,压根就没有看穿——太多的小心,太多的失去,编织成了他们现在的生活,所以,大家都开始小心翼翼,大家都开始患得患失。那么,如此相处的结局,又会是什么呢?彻底的背弃?心的疲惫?还是说不出的,到了最后,无言以对的相处?

这些,都不是唐方想要的。

“小唐,你长大了……”望着面前这个一点即透,一点即通,甚至是慢慢地学会了换位思考,举一反三的唐方,诸葛英武微微地笑了一下,然后,说道:“小唐,你真的长大了……”

是的,唐方长大了——以前的那个俊美任性的小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渐长成的,有担待的,磊落的男子。

那样的成长,令诸葛英武欣慰,相信令任何一个关心唐方的人,都会觉得欣慰。而且,他们也会骄傲——被那么多灾难,那么多挫折,都不曾击败的小唐,那么,拥有着这样的意志力,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能被他所畏惧的呢?

答案,当然是不得而知的。

“我是长大了——时光催人老,我不想长,都不成啊……”冷月之下,那个站起身来的唐方的眸子里,没有玩笑的意味,透过月的清晕,照在他的俊美如玉石的脸上,他垂下头去,望着仍旧坐在地上的诸葛英武,语重心长地说道:“没有苦难的长成,是永远都不算是长大……”

是啊,温室里的小花,是不能结出沉甸甸的果子的,就如那些不经历风浪的白鹰,是无法搏击风浪的。

所以,要成长,就得磨炼,要长成,就得有经验痛苦的勇气——只有经历过苦难的长大,才是真正的长大……

慢慢地咀嚼着唐方的话,诸葛英武忽然点了点头:“你是对的,小唐……”是的,小唐是对的,要知道,最精确的道理,永远来自实践之后,当然了,最能说服人的经验,必定是经过积累,经过千锤百炼……

冷月下,将两个人影都照得越加在细长。他们的身后,那个帐蓬里,陶心然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可是,她并没有睡着。可以说,小唐才一起身,她就发觉了。可是,她上前,甚至,也没有起身去查看。她只是静静地望着小唐的瘦削的身影,然后,听着两人的低低的谈话,不由地感慨万端。

原来,在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杆称的。一个人,对于一个人的好,又是否是好,别人的感觉,都是真实而且是切实地感觉得出来的。

就仿佛唐方,陶心然对待他的态度,他立马就能知道——并非他有多么的聪明,或者敏感。事实上,自己所在意的人对自己的态度,对于那些同样用心对待对方的人来说,都是一目了然的。

不用掩饰,不用做作,随心,随性,只有这样的相对,对大家来说,才是最好的吧……

那么,小唐,你可准备好了么?准备好了,要和我坦诚相待么?

倦意再一次地袭来,陶心然模糊地想要再一次地睡去,可是,在没有睡过去的片刻,她忽然听到小唐的声音:“师傅,我很爱您……”

是做梦的吧?一定是做梦的吧?

诸葛英武说过的,这句话,小唐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开口说出来的,因为,他有着诸多的顾忌,他有着诸多的想法,他更加担心,若是他说了出来,那么,就连回头的路,都没有了。而他,唐方,不想没有回头的路……

可是,那样的字句,那样的流转在风里的声音,仿佛到了现在,还在陶心然的耳边回荡着:“师傅,我很爱您,我很爱您……”

“请不要和小唐说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话吧……他听了,一定会伤心的……”

诸葛英武的话,又回荡在自己的耳边,而陶心然只是微微地甩了一下头,然后,沉沉地睡去了——

小唐,师傅也很爱你……

第六卷:鹿死谁手

282——关于落殊的记忆

282——关于落殊的记忆

天边,又是夕阳西下的时候,那一片一片的血红的颜色,将整个天空照亮,就仿佛要将这世界上的最后的一丝光明燃烧殆尽。天地之间,开始昏暗起来,周围的放牧的声音,牧民们赶羊入圈的声音,远远地传遍整个草原,就仿佛是春起浅暮时的、牧童的吟唱一般,此起彼落。

夕阳的余光,映照在褐色的帐蓬上,衬着脚下的一片青绿,有一种独立于尘世之外的恍惚的感觉。

又一天即将过去,这个日子,看起来,和以前的任何一个日子,好象并没有任何的区别。

可是,落照却知道,有一此东西,还有一些人,终究是不一样了……

落照小心地蜷缩在自己的帐蓬里。

她仿佛是怕冷一般,静静地蜷缩着身体,固执地将自己包围,不去看任何人,也不说话。

她的心,还是留在了昨天,留在了和落殇所说的话里……

落殇的话,对于落照来说,并不是最大的刺激,而真正导致落照不安的,则是那个突如其来的名字——落殊……

在落家,没有人不知道落殊。

落殊,就是落家的排在第三的长门嫡子。那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人,也是一个极其可怕的人,曾经被火长老赞赏说,他会是落家的,最合格下一代的掌门人。

可是,落家的人,也很少看到落殊。并不是他闭门不出,又或者说是大门不迈。那是因为,他的身影,绝少出现在落家的任何一个地方。就连落照,也还是三年前,自己刚刚做上掌门的时候,所以的落家子弟来贺,然后,在说到了落殊的名字的时候,她就看到了那个卓尔不群的年轻俊杰……

不得不说,因为身上带着东羊家的皇室的血统,所以,落家的女子,都长想秀丽,男的英俊,女子的娇俏,绝色倾城的,更是数不胜数。

可以说,只要是落家的子弟,就没有一个,是相貌粗俗的。落殇,是个中翘楚,而落殊,则是翘楚中的翘楚……

这样说,并非落殊的漂亮,有多么优胜过落殇,恰恰相反的时,落殊的容貌,根本就不及落殇。可是,就是那样的一个落殊,却是落家的,又一个俊杰,又一个相当出色和人物。

落照到了现在,都还记得,那时的落殊,第一眼望去,就仿佛是雕琢好的美玉一般,站在众人之中,犹如鹤立鸡群——明明,他的容貌,也并没有多么的出色,可是,你只要一眼望去,就会忽略他的容貌,然后,将所有的眼神,都看在他的气质,还有风度上面/。

那是因为,落照所看到的落殊,实在是一个风度绝佳的男子。

那一日,掌门大典,落家的所有的人齐聚一堂。而落照在蓦然回首之际,就看到了那个玉石栏杆旁边的男子。

大气的落家牌匾之下,站着一个一身浅衣束装的少年,一个少年长身玉立,虽然身着一袭简洁的白衣,可是,却生生地被他穿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富贵凌人之气。

那个少年,金冠束发,五官俏挺,柳眉、星目、玉面、朱唇,衬着白玉栏杆折射的清冷的光辉,更显得他俊俏如斯,温润如斯。他的黑如墨染的发丝,被细细地梳理过之后,以白玉结冠。那样的温润的玉色,更衬得他的脸上的肌肤,冰雪一般白皙剔透。而那个男子,竟然是微笑着的,轻浅而且随意的笑容里,隐隐约约地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疏冷淡漠之意,眸光流转之间,宛若独立于雪中的寒梅一般,虽然花意笼葱,可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只看到一抹清凌凌的寒凉——

一个如此表里不一,气质出众的男子?

那时的落殊,正微倚雕栏,不去看有着各色表情的众人,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荷塘之中,正微微绽放的金莲。风吹湖面,花枝摇曳,那个男子,就这样静静地凝视着,虽然人在花枝之侧,可是,给人的感觉,却更象是独立于尘世之外。

远来的风,轻轻地拂过他的面颊。将他的鬓间的发,丝丝缕缕飞扬而起,长长的衣袂飘散开来,飘然如仙,简直就是一副画卷。那一双明亮的桃花眼中流光转动,不知看着哪里,瞥到落照望向自己的眸光时,他先是微微地怔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直起了身子,对她点头,露出一个仿佛春花乍开般的微笑。

落照对他报以微笑,可是,在看到这个男子之后,她的心里,却不由地敲起了警钟——

这个男子,和落殇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如果说,落殇是张扬的少年,虽然有着不凡的心计,可是,却始终不够稳妥成熟。

可是,这个男子,却宛若一个老练的政客,表情,举止,言谈,甚至是细察入微,察言观色——这个男子,有一双仿佛可以看透到你心里去的眼睛,无论在任何地方,无论在任何时候,只要你被他看上一眼,那么,所有的心事,都会暴露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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