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不得不说,落照十分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她也并不喜欢这个男子。

跟着,掌门人登位大典开始,落照被人簇拥着走上掌门的座位,等她有空,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却发现,只有满池的金莲还在那一池碧水之中摇曳。白玉的栏杆,依旧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一切,都还是依旧,人流,如潮一般地涌过,无数的落家少年,正匆匆忙忙地上前,想要来观看这个掌门大典。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可是,唯有那个仿佛是惊鸿一般地出现了一下的那个男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那就是,落殊……

那是落照的和落殊的唯一的一次见面。

从那以后,在此后的三年,落照就再也没有看到过那个霸气天成的优雅万方的男子。也是从那天以后,落殊仿佛从落家凭空消失了了般,再也没有见过落殇的踪影。

长老们也没有再将落殊提起过,整个落家人的,也没有再将落殊提起过,仿佛那个落殊,就是黎明前的水雾一般,在第一缕阳光照耀大地的时候,就消失了在叶端,消失在露水里。而且,一经消失,就再也没有办法寻回。

可是,落照却知道,落殊就在她的左右,就在她的身边。有很多时候,她甚至感觉到落殊就在不远处望着她,望着她冷冷地笑,冷冷地笑。可是,落照却永远都没有办法看到,这抹笑里,究竟隐藏着什么东西。

无数次想起对落殊的惊鸿一瞥。落照的心里,总是感觉到隐隐约约的不安。那个男子,只远远地站在荷池之侧,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可是,就是那样的静静的伫立。给人的感觉,压力无声而来。就仿佛他,才是这个盛会的主人,仿佛他,才是这个盛会的主宰。而所有的人,都是观众,都是追随。所有的人,都在随着他的意志而转,都在随着他的心思而行……

那样的人,已经不能用“可怕”两个字来形容了。那样的人,就仿佛是这天地的主宰,就仿佛是这人间的霸主,只要他随意地站在那里,你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臣服。

落照知道,落殊才是落家的希望。

她不是,落殇也不是。

可是,落殇却是她所关心的人,她希望落殇有一个相对完善的人生,有一个相对幸福的人生,而不是去和别人争夺那些没有用的东西。

落照曾经高高在上地站在权力的巅峰。

283——生和死的距离

283——生和死的距离

所以,唯有落照,才会比落殇更加清楚地知道,权力的巅峰,其实就是一个绝对孤独的牢笼。金碧辉煌的槛栏里,盛载着这个世上大多数人没有办法体会的寂寞。那是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都无法体会的疯狂。

每一天,落照都在接受着众人的膜拜,一身华服的她,仿佛就是落家的象征。可是,也只有她知道,那些人所膜拜的,并不她这个人,而只是她手中的,闪烁着冷光的权柄。权柄,被握在人的手心里,权柄主宰着当权者的命运,可是,权柄给予它的持有者的,却是世人永远都没有办法看到的绝对的寂寞,还有疯狂。

甚至,在别人看向你时,那冷冷的恭敬里,那苛刻的审视里,你就会觉得,你就是那个背天逆命的第一人。那样的生活,她已经整整地过了三年,所以,她不想落殇去过哪怕一天。

而且,她也不是绝对孤独的。

在那个时候,落殇不曾放弃她,所以,她不会孤独。可是,现在,她却得永远地放弃落殇了。那么,落殇啊落殇,你若是没有了亲人,没有了希望,那么,当你站在那个位置的时候,又要何以为继?

落殇守在落照的帐蓬之外,焦灼不安地走来走去。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心乱如麻,他的唇,变得没有一丝的颜色,甚至,他的额头上,有汗水不停地闪过。

落照的吐出来的血,还在沾满他的衣袖,此时,如被砂纸吸透的墨迹一般,全部都渗透了。变成了暗色的褐色。可是,落殇的记忆,却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消失。即便是到了此时。落照的那苍白如纸的脸,还不停地在落殇的眼前晃动。仿佛将一切都要定格。

落殇的一切,仿佛都还停留在那一瞬间——落照不停地吐血,落殇心急如焚。可是,急,是帮不了你任何东西的,急切之下,他去摸落照的怀里——他直都是知道的,落照的病,是不治之症,落照一年四季所吃的药,比平时所吃的饭都多。所以,以落照的身上,永远都是备着药的。而落照,几乎每一次吃了药之后,都会在很短的时候醒来。在很短的时间里,变得和平日一样。

可是,落殇伸进去的手,却探了个空。

落照的怀里,空无一物。

落殇呆住了。

少女的芬芳的气息,从落照的身上,静静地散发出来。就仿佛曾经绽放在三月里的春花一般,令人感觉到说不出的舒畅,舒适。

落照的身体,曾经是那样的暖,曾经是那样的柔软。可是,落照此时的身体,却是那样的僵硬,就宛若正在慢慢地枯萎的老树一般,正在他的怀里,将最后一分生机,都消散在疾退的风里。

那种感觉,令落殇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于是,他抱着落照,在这夕阳西下的草原之上,落殇开始声嘶力竭地呼吸落照的名字:“丫头,丫头,你给我醒来……”

丫头,丫头,你给我醒来。

有那么一瞬间,落殇什么都不想要了——他不想那个什么落家的掌门之位,他不想要什么权倾天下,他想要的,就是要这个女子醒来——醒来,然后和他在一起,永永远远……

可是,有谁的永永远远,是把握在自己的手心里的呢?

死亡的力量,是如此的强大最。那么,即将被死神带走的人,可会因为身后的呼唤,而不顾一切地回头?

这些,落殇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要留住怀里的这个女子,不惜一切……

“落殇走了么?”落照醒来之后,望着帐蓬的天窗里,充盈着的,满世界的黑暗,忽然静静地问了一句。

她知道,这一次的病发,实实在在地把落殇吓到了。可是,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以前的时候,落照还知道什么时候病发,休息一下,或者缓和一下。然后,难过的感觉,就会慢慢过去的。

可是,自从今年开始,她的病,就变得无法控制,有很多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病发,更不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倒下,通常,在窒息的感觉,扑天盖地而来的时候,在意识失去的前一刻。她才会发现,原来,自己又一次的发病了。

病来如山倒。

犹如死神狠狠地扼住了她的手,令她无法呼吸。

于是,落照知道,自己终究有一天,会这样的消失的——就如黎明前的轻雾,就如附在叶尖上的露水,无论她的来,还有消失,都是无声无息。

整个落家,所有的人,都要在关注着她的生死,可是,她却知道,那些人,真正关心的,是她什么时候死去,而不是痛惜她的生命的消失。可是,落殇是不同的,唯独落殇,是真正地心疼着她,真正地不想她消失的。她甚至不知道,当那一天来临的时候,落殇,又要如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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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在这个世界上,是谁都帮不了谁的,每个人,也只能修得自己的尘缘罢了。可是,落照却知道,至少,现在有一件事,她是可以帮得了落殇的。那么,她愿意在自己还有这个能力的时候,为落殇奉献上最后的一分力量——落殇,这已经是我所能为你做的,全部……

“回主子的话,落殇还在帐蓬之外等候。”床前,年轻的侍女,也是落家的人,她是在一月前来到落照的身边的,担负着照顾落照,还有传递消息的任务。此时,听到醒来的落照,第一时间就问起了那个桀骜不驯的落殇,于是,连忙低下头去,静静地回答道。

“哦……”落照静静地应了一声,顿了顿,才说道:“让落殇进来。”

年轻的侍女微微地屈了屈膝,然后,轻俏俏地走进了帐蓬。

落殇是在片刻之后,风一样的飘进了落照的帐蓬里去的。他才一进帐蓬,就迫不及待地叫了起来:“丫头,你怎么样了……”

落照斜斜地躺在床上,雪白的脸上,还带着一抹说不出来的浅笑,望着那个急得满头大汗的落殇,只是静静地笑,却不说话。落殇伸出了自己的手,想去拥抱那个躺在床上的病弱的女子,可是,一眼看到落照眼里的,仿佛是洞察一切的笑意的时候,落殇的眼里的热情,仿佛是落在霜天里的露水一般,不由自主地凝结了。

他怔忡地望着那个只是笑,却含笑不语的落照,却想不明白,这样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意思。

在落家,掌门是超出所有的人高贵的存在,即便是长老们,都不敢对他们自己遴选出来的主子没有礼貌,所以,以落殇的身份,是绝对不敢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之下,越雷池一步的。

于是,落殇的张开的手,还有敞开的怀抱就僵在那里,而他的脸上的急切,脸上的笑,也同时地僵在那里。

他呆若木鸡地望着那个如此高深莫测的落照,顿时说不出话来。

“过来坐吧,落殇。”落照的脸上,终于浮出了一抹落殇曾经熟悉无比的,淡淡的嘲弄里,夹杂着淡淡的失落的笑——只是,她的眸子,却是欣喜的。她望着落殇,拍了拍自己的床,有些歉意地说道:“刚才,一定是吓到你了吧?”

“可是,你也知道,我并不是故意的。”

落殇的怔忡的神情,终于消失了,可是,想要拥抱落照的愿望,也随之消失了。他轻轻地扁了扁唇,轻轻地来到落照的床前坐下。一身的黑色的披风,就在无风的帐蓬里,静静地飘散开来。然后,他坐下了,伸出长臂,将落照整个人都按在自己的怀里,不让她看到自己此时的表情。

284——最后为他做的事

284——最后为他做的事

“我就要被你吓死了……”落殇的低声的话语里,已经带了些说不出的颤抖。即将失去落照的恐惧,还在心里流连不去,那就仿佛是世界末日一般的失落,就如钝刀,在落殇的心里,来来回回地锯,来来回回地磨。

落殇将自己的下巴,静静地顶着落照的头顶,有一下,没下一地蹭着,虽然落照的人,就在自己的怀里,可是,落殇却只感觉到自己的心,就仿佛是寒风里的叶子一般,在不停地发抖。

“我知道。”落照的声音,也有些闷,有些落寞——生死不在自己的手里,还有什么能是可以握紧在手心里的呢?

“你再这样来一次,担保会把我吓死……”宛若执着的少年,固执地重复着自己的誓言一般,落殇拥着落照,低低地说道:“又或者说,你还没有死,我就已经被你吓死了。”

“我都知道。”落照的回答,象是在安抚落殇一般,平和而且沉默的语调里,带着淡淡的叹息。

落照,她又何尝想事情变成现在这样?

可是,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她落照的力气,即将用尽了,生命也已经到了尽头,能有什么可以挽留?

“落殇,听说你已将龙吟剑拿到手了?那么,唐方呢?他是不是也被你杀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落照终于从落殇的怀里挣脱出来。她重新在床上坐定了,用镇定至极的声音,静静地问了一句。

帐蓬里的光线有些阴暗,油灯的光,不足以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可是,两个人的脸上的表情,都逃不过对方的眼。

落照的话,才一落音,落殇的眼神就凝了一下。

本来,他就是为了此事而来,可是,此时落照一问,落殇却不知道要从何说起了。要知道,曾经雄心勃勃的少年,将那个位子当成了自己的目标,并想着为之努力,付出一切。可以说,在此前的许多年里,他就一直地为了自己的目标而活,就只为了那个结果而活。

本来,他以为,除了那个位子,他不会再对任何一个人,抑或是任何一样东西投注任何的关注。可是,当他再一次在那个夕阳西下的草原上看到落照的时候,落殇才开始知道,自己究竟错得有多么的离谱。

他当然没有忘记自己片刻之前的、那种世界都要变得黑暗的、仿佛天都要塌下来的感觉。就如他没有想到,落照只是小小地病了一场,昏迷了一下。他就将自己所进行着的,和即将进行着的,都宛若浮云轻烟一般地,全部被他抛诸脑后了。

不得不说,原来,他在这个世上,毕竟不是毫无牵挂的,而他的几乎所有的牵挂,都系在了落照的身上。

“是的,我是拿到了龙吟剑,可是,我没有杀得了唐方。”

对于落照,落殇还是一贯的坦诚,无论落照问到什么,都没有一丝的隐瞒。油灯下的少年,抬起眸子来,静静地望着落照苍白如雪的脸,沉吟了半晌,才静静地说道:“因为,长老们说……”

“长老们说,只要你拿到了龙吟剑,将会是落家的下一代的掌门人,落殇,我说的对吗?”

落殇的话,还没有说完,落照已经冷冷地截断了落殇的话,没有让他再说下去。对于落殇没能杀得了唐方,落照并没有过分的询问。

只是,在听说了落照是在被大长老他们劝说之后,才离开盛京之后,落照却忍不住地,冷冷地打断了落殇的话。

从来没有听过落照的如此拒人千里之外的语气,就如从来没有听过落照会用这样的语气打断自己的话一样。

落殇顿时呆了一下。

并不是落照的话,令他有多么的惊讶,又或者是声音有多么的冷酷。而事实上,是落照的眸子里,在霎时间所浮出的冷冷的、嘲讽不已的表情,令落殇看不懂了。

落殇不明白,落照怎么会在此时,流露出这样的表情出来。

“长老们告诉你,若是拿到了龙吟剑,就可以接任下一代的落家掌门,在我死了之后……是也不是?”

落照将自己的手,抚在了心口之上,让自己的心脏,随着自己的淡淡的音调,慢慢地吐露出来,隐隐地带着叹息:

“那么,落殇,你终于都做到了自己想要的,我是不是应该恭喜你呢?恭喜你终于心愿得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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