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哦这样,”楚寒秋睁大了眼睛,“天哪,是他自己搞的——好一出苦肉计……”

“那天我发现他背叛了大哥,我去追他,还没来得及下咒就被他喊得满大街都以为事情是我做的,”姬天钦说,“我打算咒他,这厮倒先炸掉一条街——他砍下自己一个手指变成耗子溜了,我就理所应当地被判进了天牢——真他妈的阴险,我们在一屋子里住了七年,怎么谁也没看出这厮他妈的是这路货色!”

“季通你当听过,”楚寒秋说,“王德福被炸得只剩一块手指。”

“可老鼠会和别的老鼠打架什么的,”罗睿还是不服气,“它在我家住很多年了。”

“是啊,十二年,你见过活这么长时间的老鼠吗?”

被楚寒秋这么一说,罗睿当即瞠目结舌:他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我想玉……衡的通缉令一出,它便开始寝食难安了——季通,它一年都没过好不是么?”楚寒秋接着问。

“那是因为……那只猫……”罗睿不确定地看着虎子。

“这猫是我见过最聪明的猫,”姬天钦慢慢地说,“它一眼就看出王德福不是真耗子,当然我也不是真的狗——我跟它接触了很长时间它才相信我,后来就一直要帮我把耗子抓来,总抓不到,就干脆偷来桃花山的口令让我自己进去。那次弄醒了这孩子,我没得手,王德福就跑了——这只猫,你们叫它虎子是吧?虎子跟我说王德福这厮故伎重施,在笼子里留一点血迹,装成是被吃掉了。”

“你们的意思是……这个变成小灰的人背叛了我爹妈,之后嫁祸给他?”安国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看姬天钦又看看罗睿的老鼠,“可他才是有心人,如果不是他说出我家的地点,仇戮就不会知道——”

“这是我的错,真的,”说到这里姬天钦的声音有些变掉了,“我劝大哥换有心人,我自作聪明,我以为暗地里换掉有心人会让灵蛇教把目标集中向我……安国,当时他们的确不同意来着:你爹爹是怕我受牵累,被我说服了,可到最后你妈妈还是觉得我在胡来——她是对的,我真后悔我当时不肯多听她的意见,就那么刚愎自用地坚持认为我这样做万无一失。出事那天晚上我专门去看王德福,发现他不在家,我感觉不对,我去追他——我我我他妈的都做了些什么事啊我……”

“好了玉郎,过去了,那些都过去了,啊,”楚寒秋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抚着他的背,“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尽快使真相大白于天下——大哥和芷萧在天上看着呢。”

姬天钦咬着嘴唇点点头,楚寒秋便向罗睿伸出一只手。

“给我好吗,季通,”他柔和地说,“如果他是真的老鼠,我们的咒语不会伤害它的。”

罗睿迟疑着,小灰一直在他的手里挣扎。他终于将它交给楚寒秋,姬天钦则从一旁拾起萧残的法器——

“削皮精的破尺子真他妈别扭,”他挥了挥便沮丧地将它丢到一边,转而走到无悔面前,四目相对:这孩子,竟活脱脱是二十年前十五岁的小玉郎——

“呃……孩子,”他还是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及萧残的各种气话,“能不能借我你扇子使使,我……嗯,用它顺手。”

无悔似乎一直在想自己的事情:他把自己的折扇递给姬天钦,却好像完全不曾在意过这件事一样。

“好啦,那我们一起?”

“嗯,”楚寒秋微微颔首,之后两柄折扇一并挥出,那只老鼠掉在地上,便长出了头、长出了胳膊——一个小个子男人出现在众人面前,很矮很胖,几乎改不掉老鼠的形态了。四个孩子错愕地看着他,而楚寒秋的脸上牵起一个清浅的微笑。

“哦,二哥,三哥——”他当即表现出一副异常激动的样子,两粒水汪汪的眼珠却不时瞥向门口——“我们又见面了,三哥还是那么漂亮……”

“早就老得不像样了,”楚寒秋伸手拨开额前遮住眼睛的发,“时过境迁,我们都变了,变化很大——我们刚在感慨大哥大嫂,我想你抖得太厉害,应该什么也没听清罢。”

“哦三哥……你不会相信他的是不是……”王见宝马上就改了口,“他他他,他想杀我……”

“我们不妨先来澄清几件事,”楚寒秋的声音凝重了许多,“德福,第一个是……”

“他他他想杀我……”王见宝浑身都在发抖,“他出卖了大哥大嫂,现在又来杀我——我早知道他不安好心,我知道他还会回来杀我,我战战兢兢躲了十二年……”

“你竟然知道他会越狱?”楚寒秋明澈的眼直视着他,“从一个建元以来没人逃得出的地方?做了十年兄弟,我怎么记得当初占断课你念得一塌糊涂。”

“呃不,不是……是他、他用妖、妖术……那、那个人教的……”

“仇戮?教我妖术?”

姬天钦爆发出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狂笑,王见宝抖得更厉害了。

“怎么,怕听见你主子的大名么?”姬天钦一字一句地说,“不过我想也正常,那些姬天璇什么的,好像都不太喜欢你不是么——这十二年你不是在躲我,而是躲这些人——别以为我不知道,在天牢里听他们说梦话,他们觉得你根本是在引他们的主子往陷阱里跳:并不是所有死士都进了天牢,所以你怕他们报复你——”

“不、不,我只是……我只是吓坏了……”

“可是谁人会愿意做十二年的老鼠呢?如果不是为躲避某些风头的话,”楚寒秋依旧恬静淡然;“无辜的人总会得到平反的!”姬天钦咆哮道,“真正坚定的信念是无常也打不倒的。只有心虚的人才会在天牢里发疯,因为无常吸走他们欲望上的满足就是带走了他们的命!”

“可是姬……前辈,”何琴只是不知该怎么称呼他,“只凭信念又如何能逃出天牢呢?”

“我一直清楚我是无辜的,这不是快乐的念头,无常吸不走——因为这个支持我才不会发疯。我可以变成狗,狗的阳气比人少很多,所以无常不会察觉到。得知凶手的下落让我变得更加清醒,所以我变成狗钻出牢笼游过东海,游上江水,回到紫微山——我一直躲在禁地里,嗯,来过一次,安国,看你击鞠,你像你爹一样棒。”

安国不语,姬天钦将左手重重搭上他的肩。

“相信我,安国,我并不曾背叛你的爹妈,否则,还不如让我死。”

安国沉默良久,感到喉头干涩以至于无声,但终于,他艰难地点下了头。

“哦不……”王见宝一下子就慌张地跪在地上,“二哥,别,我是四弟……”他去抓姬天钦的衣摆,被一脚踢开——“我身上已经够脏了,”他冷冷地说。

“三哥,三哥,我是小福子啊,是你最心疼的小弟弟——三哥你要相信我的,我们最好了,你看他们换人都不和你说……”

“你这是等同于认罪么?”楚寒秋本能地掸了掸被他碰过的袍子,“不过我倒一直在想,玉郎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是怕我会是奸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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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话,”姬天钦将手臂搭上他的肩,苍白的眼中不知何时已被怜爱填满,“就算全天下人对我讲你不值得信任我都不肯听。我不说是因为我怕你被卷进麻烦:那时候你天天把自己锁在曼吟房间里,要不就是收拾屋子,饭也不吃、怎么哄也没用,让人看着心都疼——我从小就发誓我会保护你一辈子,在你最难过的时候害你担心,你知道我不会这么做的。”

“玉郎……”楚寒秋轻声叹着,便无力地阖上眼睛。靠在那人的肩膀,熟悉而又遥远的感觉。王见宝开始乞求安国,说你如此像你的父亲,他在天有灵是不会愿意看到我被杀死的——

“你竟然好意思和安国讲话!”姬天钦登时暴跳如雷,“你也配!你把大哥和大嫂出卖给灵蛇教,你为仇戮做了一整年奸细——你怎么有脸面对安国!”

“可我还能怎么做呢……二哥,蛇君他……他对我用刑,我捱不过,我不答应他们就会死……”

“死了也比背叛朋友强,我们每个人都会为你这么做的!”

姬天钦说着,举起法器;楚寒秋轻轻牵过他的手,之后也将法器对准王见宝的胸膛——

“其实你早该晓得,就算仇戮不杀你,我们也会的,”他静静地说,“永别了德福,做个好梦——”

“不!”

安国的反应着实让姬天钦和楚寒秋吃了一惊。“你们不能杀他,”他强硬地说,“我们要带他出去,把他交给无常——只有这样义父的冤情才能平反,而且我爹爹在天有灵,也一定不愿看到他最好的两个兄弟为这个人变成杀人犯的。”

楚寒秋微笑着点点头,而姬天钦的眼睛在他叫出“义父”的一刻浮漾起一线更强烈的喜悦色彩。

“这样便是了,”楚寒秋施咒将王见宝捆好,“要看好他,当心他变成老鼠溜走。”

“我和他捆一块儿,”罗睿自告奋勇,“无悔我们一起,让安国跟他义父说话——”

“等等,”楚寒秋如释重负的神情突然僵在了半空。他将罗睿和王见宝在一道绑好,嘱咐罗睿看好他,继而转身,面对着姬天钦,缓缓地,将右手轻触在他的左颊上。

“还痛么?”

“现在不痛了,”姬天钦咧开嘴笑起来,“你这一巴掌让我痛了十二年——啊呀月奴这……”

又是响亮的一记巴掌,打得安国一行全部僵立当场。“姬玉衡你给我仔细看看,”楚寒秋却只是不由分说地将无悔扯到姬天钦面前,“你看他是谁?”

“你……真是我儿子?”一瞬间想起萧残的话,姬天钦错愕地瞪大了眼睛,“我……我哪里来的儿子……”

“我不晓得你都做过什么荒唐事,”楚寒秋严肃地看着他,“他叫风怀瑜,你该明白这名字的意思。风彤霜一个人拉扯他长大,还不得不把你的身份对孩子一直隐瞒着。”

“我……”姬天钦已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我是真不知道啊,晚儿她……”

“娘在我上学堂之前就走了,”无悔还是那么冷冰冰的。

“哦这样啊,”姬天钦依旧满脸困惑,“为什么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这只能说明你是天下第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楚寒秋小心地把无悔揽进怀里,无悔就很依赖地靠着他——“问问孩子肯不肯原谅你,后半辈子,好好补偿他罢。”

“哦……儿子——啊,这个……”

楚寒秋轻轻推了无悔一把,无悔看看他,又看看安国:安国正拼命地朝他点头——

“没必要,”他却突然硬生生地说,“我早习惯了,还是老样子的好。”

☆、第十六章 无悔的新家

横灾天降积冤难雪,故友重逢旧念复燃

安国诧异地望着无悔:他想不通无悔为什么会拒绝接受那种自己梦寐以求的幸福。姬天钦愣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而楚寒秋就用疼惜而略带责备的目光看着无悔。“别这样,无悔,”他柔声说,“你也晓得他是冤枉的,他是你爹爹。”

“不……先生……”无悔垂着头,嗫嚅着,“我只是觉得,好不适应……”

“那……那要么慢慢适应,”姬天钦也像是没彻底回过神来的样子,“我们一起成不——呃,那个儿子,你想要什么爹都给你,先当个见面礼哈——喜欢什么呢?一把名琴?或者跟安国一样的冲天索?”

“我不要,”无悔含混不清地说着,就兀自靠在楚寒秋身边不要离开。

“哦对呀,咋能把这茬忘了呐,”姬天钦突然就一拍脑门,“我家儿子还缺个义父,嗯——他怎么样?”

他修长的手指点向楚寒秋,楚寒秋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而无悔似乎是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气,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爹”。安国罗睿何琴开始祝福他们,只安国心里不知为什么,会感觉有种说不出的苦楚与酸涩。

无悔对楚寒秋行父子大礼显然比对姬天钦要爽快得多。“好啦,那你俩以后就是名符其实的亲兄弟啦,”姬天钦就快活地伸手揽过两个儿子的肩膀,楚寒秋则将自己和王见宝、罗睿绑在一起,用法器指着俘虏的咽喉以防他逃跑。

“可是……”何琴有些歉疚地看着萧残毫无知觉的躯体,“萧先生怎么办……”

“放心,死不了,”姬天钦不屑地说着,拾起萧残的法器让儿子帮忙拿着。“萨兰迂阿塔玛,”他挥起无悔的扇子,萧残就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悬在了半空——“走呗,”他像孩子一样开心地操纵着手里的木偶,故意让萧残的头在半空里一点一点的,何琴看着别扭,便随她的猫咪走到最前头。楚寒秋和罗睿将王见宝夹在中间,姬天钦就在最后用无悔的法器操纵着萧残,俩儿子一边一个:他较往日明显恢复了不少神采。

“安国,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打你一小,你爹妈就让我做你义父,”姬天钦面对安国完全不像面对无悔那般不知所措,“所以,等王德福被带回去,我的冤情平反以后,我想你或许可以考虑……换一个不一样的家?”

“义父你……你不是开玩笑吧?”

“我们四个住在一起,无悔义父,还有——无悔是你哥哥还是弟弟?”

“我十月份生的,”无悔淡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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