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那是弟弟喽,”姬天钦起初说得很欢快,但不知怎的其中又平添起一线沉重的意味,“我知道你住在你姨妈家……”

“哦不义父,我巴不得跟你住,”安国开心地说着,却突然意识到什么——他满怀歉疚地向队伍最前端望了一眼,却终于不知该如何是好。

于是在不觉间,长长的地隧已走到尽头。外面依然在下雨,何琴说看来我们得跑回去了,只是季通的腿——众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安国把自己的外套脱给何琴,何琴不肯穿,说要淋雨大家一起淋着。冷雨下得又细又密,在这凄冷的腊月天里,每一滴打到人身上都是刺骨的冷;只天边倏然亮起一道白光,紧接着轰隆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这是义父的冤情,”安国满眼期望地看向姬天钦,“大腊月的响雷,是天公在为你鸣不平呢——不过很快真相就会大白于天下……”

“哦不!”

姬天钦的神色就在听到打雷的瞬间扭曲了。他匆忙把法器收回袖中,被他控制着的萧残摔在地上——他匆忙扑向楚寒秋,楚寒秋的周身都在剧烈颤抖。忧虑地抱他在怀里,他只感觉那个单薄的素色的身影,一双美丽的眼中满是惊惧——

“月奴不怕,有哥哥在你身边……”

“不好,”何琴则本能地想去拖开罗睿,“今天打雷,狐族会现形,楚先生他没吃药……”

“别给他这种暗示,”姬天钦焦急地咆哮着,“管好你们自己,他有我照顾!”

他喊着,只觉楚寒秋在他的臂弯里渐渐蜷缩成一团,光滑的肌肤变成柔软的毛:一只雪白得没有一线杂色的狐,漂亮的眼睛里湿漉漉的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

“月奴不怕,哥哥在呢——我们的月奴是最乖的狐狸,天上的雷是不会劈了他去的……”他不停地爱抚着他,神色慌乱又满是心疼;而王见宝就趁此大好时机,化成老鼠溜进草中再不见了踪影。

“不!”安国和无悔同时惊叫着,两个人举起法器随着虎子奔跑的方向疯狂地追,而姬天钦就变成一只通体乌黑的大狗,引着楚寒秋向丛林深处奔命去了。何琴不知道她该怎么办:眼前只剩下两个人——不能走路的罗睿和人事不省的萧残。她在罗睿身边坐下,两人相视而叹。“怪不得腊月里会打雷,”罗睿满脸自责,“一个无辜的人被冤枉十二年,我竟然把那个凶犯好吃好喝当玩物养着——啊神君——无常!”

何琴也僵在那里:对付无常她可没学过。一大片戴着黑色高帽的家伙,张着它们欲壑难填的空洞的口,朝他们的方向盘旋而来。萧残似乎动了动,含混不清地吟哦着芷萧的名字,而罗睿从没有哪次像今天这样期望萧残赶紧醒过来——

喊着她的名字他猛地坐起身——恢复知觉的同时他恢复了活人身上的一切阳气,无常黑洞洞的口随即向他扑来。手摸向腰间,法器不见了,眼前只有两个不顶用的孩子。瞬间瞥见那女孩的容颜——他本能地将她护进怀中,粗暴地自她袖中翻出一支木笔:怀里的她肢体冰冷面色苍白。集中意念,芷萧,芷萧,你在我身边——你就在我的怀里。俯下脸,没有温度的唇小心触碰到怀中女孩光洁如玉的额头——唔,芷萧,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在——

“那嘛菩拉迦帕提!”

银色的滋竹自何琴的笔尖缓缓淌出,带着回忆,带着爱,将一切邪祟驱往看不见的远方。萧残长出一口气,放开何琴,疲惫地靠在那株因被触碰过机关而不会打人的歪脖树下。抬起头,却看见天际的滋竹与另一只大鸟比翼消逝——是谁也变出了图腾?滋竹已经一个人孤单过好久,这让他一瞬间感觉愈发想念她了。

无悔和安国沮丧地回来,老鼠没捉到,半路还遭遇了一群无常——当着萧残安国并不曾说他召唤出图腾的事。萧残从无悔手中夺回自己的法器,将四个孩子带回学堂;至于姬天钦的踪迹,江都却再没有人看到过。

楚寒秋向东君递了辞呈,因为萧残已经在学堂将他的身份公之于众,他知道即使东君仍愿意用他,江城的千家万户也都会有意见的。无悔哭得一塌糊涂,说是无悔不可以没有楚先生。他爱怜地抚着他的发,说傻孩子,男子汉,别哭得像个姑娘,再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呀,这一冬天我们都会在一起,无悔才终于委屈地点点头。

可安国的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义父虽已被证明冤枉却始终不曾得到平反,而且东君坚持认为自己过年期间必须回到何家——好罢,好歹还有姐姐。可是义父究竟会怎样呢?原来昨日风雷确是老天有眼,但它仅在昭示这桩奇冤,却全不曾将冤情化解。

望着无悔送楚先生出门,没跟过去,也不知道跟过去好不好——心好痛:无悔真幸福,尽管亲生爹爹还背负着杀人犯的冤枉罪名,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可自己呢——事到如今,一切现状都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何琴心乱如麻——腊月廿七日,又是大家打点包裹回家过年的时候了。她从不曾像安国那般留恋紫微山,在她看来在家虽不若在学堂开心,那毕竟是家。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水段的一年走到最后,在最后的几天里她突然对这座学堂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眷恋:一种软软的触觉,若有似无地在她的额角徘徊,冷冰冰的,却带着某种说不出的蛊惑力。像是对神秘事物有着天然的好奇与向往,这些天她一直都在回忆那种错觉一般的感受——她不知她是怎么了,仿佛遭遇到无常袭击,继而被什么人粗暴地贴进怀中,淡淡的药香驱散了恐惧,她就在那种并不温暖却无比坚实的守护里重新找回了使自己快乐的力量。离开紫微山,她不知怎的会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不舍,尽管年后还会回来,她只是想继续上课,想被一个人挑剔地批到体无完肤之后又在一个没有旁人的地方,安静地为她讲一剂药。

不由得开始痛恨自己,低着头,一言不发。安国也有心事,故而不曾过多与她搭讪——他不久前收到一张楚先生的字条,说家里很好不劳挂心,猜测其中的潜台词必是义父和他住在一起很安全。然而他没留下地址,没留下任何联系方式,这让安国感到难以捉摸,也不晓得自己的猜测中的与否。

船在朱雀桥津停下来,众人陆续上岸。罗睿答应过年期间替何琴照料虎子,还热情地请安国何琴无悔有空都到家里玩——之后他们一家欢声笑语地离开,只安国和何琴都迟迟不肯到很远处的何家人那里去。“无悔,你说楚先生真的会来接你吗?”安国不无担心地问着;“我想他会的,”无悔说,“楚先生才不会骗我。而且我已经跟房东太太打过招呼——啊不,盈盈姑姑?”

一个身穿四方巡检司捕快制服的年轻女子在朝他们招手,安国和何琴诧异地打量起这个身材苗条五官灵秀整个人如春天般鲜活的女子——“她是我房东先生的妹妹,现在四方巡检司当差,”无悔说,“我们可以过去,她人还是蛮好的。”

“啊无悔,”那女子开心地揉揉他的脑袋,“没想到我会来罢?”

“呃……您来接我,”无悔则神情郁闷,“可是……”

“今儿个衙门里休假,我经过么,就顺便把你捎回去——”

“可是难道魁英阿姨没跟你说……”

“说什么呀,我只是顺路而已,”那叫盈盈的女子俏皮地眨着眼睛,“他们是你朋友——啊呀,这不是小慕容安国吗?我想我没看错——”

“呃……您好,”安国礼节性地朝她作个揖;“可是我已经写信告诉阿姨我今年去我楚先生家住……”无悔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合适。人快走光了,安国和何琴也不得不提前告辞,可楚先生迟迟不到,无悔甚至在想是不是前面的一年自己都在做梦,是不是自己现在应该跟盈盈回家——

“楚先生?”盈盈扮个鬼脸,“他是谁?”

“哦真抱歉无悔,”却听得空气中轻微的一声爆响,白袍的楚寒秋自一片光影里走出来,“对不起今天我……起得有点迟,无悔急坏了吧?”

“先生!”无悔一下子就激动地扑上前去,像小孩子一样靠到楚寒秋身边挽住他的手臂。楚寒秋微微脸红,就不好意思地朝盈盈笑了一下。

“她是我盈盈姑姑,”无悔说,“我以前一直住在……”

“哎我见过你哎,”盈盈的眼中却闪出异样的光彩,“楚师兄还记得我不?苍龙道的水之湄,小时候你抱过我——”

“啊?”楚寒秋的表情僵在半空:他可不记得他抱过什么女孩子。

“师兄不记得了吗?那时候我刚进紫微山,被人跟道里挤散了。你是祭酒,应该和曼吟师姐是同段的吧。你带我去找她,还说我们像——”

“啊……这你都记得……”楚寒秋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因为楚师兄实在是太漂亮了,让人看一眼就肯定忘不掉——你当时是和曼吟师姐蛮好的吧?”

“哦,是啊……”楚寒秋的神色愈发低垂,就仿佛自己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兀自垂着头一言不发。“哦对不起,”盈盈仿佛意识到什么,“我不该提她的——我也很想她,曼吟师姐生前对我很好。那个你现在在做什么,会认识无悔哒?他是个可爱的孩子——”

“楚先生教我御魔术,”无悔替他说了,“他现在是我义父。”

“怪不得,”盈盈快活地挤挤眼睛,“那就走吧,看这儿都没人了——你们住哪儿?同路可以一起走。”

“我带无悔幻形,”楚寒秋静静地说,“很高兴见到你水姑娘。”

“我也是,”盈盈快活地说,“那师兄我先走了,后会有期——无悔记着过年来家玩儿哈。”

说着她便幻形消失了。楚寒秋带着无悔幻形,旋转停止的时候他们正站在一座青砖乌瓦的大宅子下。那看起来是有门第的人家,房门不大门槛却很高,门口立着一对古老的石狮子。大门是青漆的,门首的铜环作苍龙之形。无悔困惑地打量着头顶上古雅清逸的“路府”二字,几乎怀疑自己是看走了眼。

“这是我前未婚妻的房子,”楚寒秋的语调沉重而忧伤,“她把房子和一半财产都留给我,让我总有种无功受禄的感觉。嗯,勾五挑七。”

随着这句奇怪的口令大门缓缓洞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方雕满各种药材的青石照壁。绕过它,一间格调风雅的小院便向他们敞开。院中有湖石瘦竹还有曲水流觞,在冬日里显得缺乏些生气,却符合楚先生一贯作风地,被打理得有条不紊。穿过小院便是正厅,进门正中供着一方琴案,案上一张正合式五弦琴,断纹斑驳,琴轸下铜色的流苏温柔垂坠。琴案背后悬着一幅山水,笔调清逸淡远,可以看得出这宅子的主人必是品味清淡的文人高士。画的两旁悬有一副对联,所谓“术绍岐黄,灵丹祓除千山雾;艺传卢扁,金针点破九天云”,横批是“悬壶济世”,看来楚先生的前未婚妻还出身于一门古老的医道世家。

“曼吟并不是路家的最后一支,却是苍龙神君的最后一位传人,”楚寒秋忧伤地说,“她很优秀,优秀到我们那一代无人能出其右。她给了我全部,我却什么也不曾给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是按照她喜欢的方式保存她留下的一切,就像是保存她曾活在人间的一点印记。”

“先生……我一直不知道……”无悔略略带着一点哭腔,“我一直不知道我是有师母的……”

“我们还没来得及拜堂,神君就带她走了,”楚寒秋不无伤感地轻轻太息,“她走了,却给我留下对我来说最不可缺的东西,不是一个住处,而是辟霆珠和还元散。我常觉得我太对不起她,身为狐族我为人厌弃,什么也给不了她,而且……算了不说了,我觉得我在犯罪……”

“没有啊先生,你是我们所有人见过的最好的与魔术先生,”无悔肯定地说,“你什么都能做到最好,只是人们不给你机会……”

“不,你不懂,”楚寒秋沉重地一叹,继而带无悔穿过正厅来到后面的院落:路府并不大,仅有这一间院子,并东厢后面的一间厨房。西厢临近苍龙街,楼下是书房,里面的藏书像萧残的一般汗牛充栋。楼上视角极佳,向西可以望见整个皇城。但那里是宅子的禁地,楚先生不许别人上楼——东厢楼下是饭厅,楼上是几间客房,而正房楼下是小客厅,墙上悬着一幅会动的美人图:一个抱琴的灵秀女子正开心地朝他们眨眼睛——

“回来啦素商?”那张肖像属于会说话的一类,“这个就是小无悔吧?嗯,果然一看就是姬玉衡的儿子——无悔学堂怎么样啊?”

“都挺好的,”无悔有些害羞,“楚师母好……”

“噗,楚师母——啊好吧,”画上的女子突然就笑得前仰后翻,“素商你教出来的好孩子啊——那啥,到家里不用客气哈,这是你楚先生家就是你自己家,随便玩随便坐哈——素商瞧你做的好事,当初一定要猱猱到清流宗去帮忙,现在家里人多起来,没个菌人看你怎么忙得开。”

“这没什么的,”楚寒秋恬静地挥起折扇将无悔的行李运送到东厢楼上为他准备的房间里去,“无悔你先在这儿休息下,和曼吟聊天也好。我去叫某人起床,然后给你烧饭啊。”

“先生……我会烧饭的,我来吧……”

“可是你不可以用法术哦,”楚寒秋说着,便自屏风后面的梯级上楼去了。“你老爹这两天又做回少爷来着,”画像上的曼吟把琴放在一边,就懒散地靠在她画中的座位上,“不过我看你这点不像他——你应该是比较贤惠的型,像素商那样,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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