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三十六”;“三十六和三十九中间——”

“啊?”安国猛地抬头;“三七还是三八?”那苍龙道女孩含混而悠长的声音。

三七还是三八,说中了就是自己喝酒,说不中王胜花喝酒。不过自己已经喝过三次酒了,按规矩这回必须表演节目——

“呃……那就……三七罢。”

☆、第十八章 蛇君重生

九死无出一生其念,八阵实作迷魂之局

“中了哦,慕容闻箫——”令安国惊异地,这女孩是全江都第三个叫他表字的人:自从自己走入术士的世界,大家都只知道大名鼎鼎的慕容安国以至于很少有人记得他的表字,似乎以表字为敬称的规矩在他身上就从没成立过。正如大家都不敢直呼仇戮,大家都直呼慕容安国——例外的只有姐姐何琴和弟弟无悔:何琴是因为从小叫惯了,无悔则对罗睿等人那样的英雄崇拜嗤之以鼻。安国总很感激只有他们两个愿意把他当普通人,所以当这女孩唤出他不太为人所知的表字时他便感到某种由衷的亲切。

“唔,还是三杯酒?”他不想出节目,继续打马虎眼——

“好像喝太多了吧?”众男孩开始起哄,“小弟 弟,要演节目哦——”

“可是……”

“诸位请稍微安静,”东君的出现简直像是天降一场及时雨,“如各位所知,大武擂初筛将于五月初五日举行,届时将有五位勇士通过考验,考验内容为比武斗法,两两成组,逐一淘汰,简单而,残酷。然而鉴于本次共有勇士一十又一名,拈签分组时将有一位勇士可直接过关。至于是否能抽到此签,则全凭各位的运气了。”

东君这番话打翻了大多数人的游兴。晚宴已接近尾声,琴施羽坐到一边抚起《秋水》,他的女伴用抑扬顿挫的琴一般的声音吟哦着曲调。安国埋头吃菜,不时用余光瞥向何琴的方向:她正在教郦怀远说江都话。那人总念不好入声字,她就一遍一遍耐心地教;安国大口吃着,就只盼这见鬼的晚宴赶紧到头。无悔和罗睿来找他,把他吓了一跳,继而便毫不犹豫地离桌凑到他们中间去了。

萧残并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他宁可闷在书房里看书:裘天保来找他时他正提着毛笔在一剂药方旁边写些细细密密的批注。“裘兄怎生不在晚宴上?”他抬起头冷冷地问。裘天保并不回答,就关好门到他对面坐下,挽起左臂的袖子,面目阴沉地看他。

“平南统制大人,您怎么说?”

萧残不语,只是缓缓地揭开自己的疤:那死士标志比前些年清晰了许多,黑色的,轧在夺目的红绳下面,显得尤其狰狞恐怖。

“喔,本命年,”他淡淡地说,“裘兄有何指教?”

“大人不要折煞了小的,”裘天保说这话的语气中并无任何恭敬之意,“不过小的虽身在平南道下,归根结底却还是蛇君的人,所以即使大人不允,小的也会回去——”

“裘兄是听何人所言,在下不打算回归蛇君麾下呢?”萧残毫无语气,“萧某身居圣教要职,承蒙蛇君器用,岂可趋利而往、背义忘恩?”他刻意强调着“趋利而往”四字,一双冰窟般的黑瞳看得裘天保一身不自在:“然天下士农工商、各从其业,圣教死士亦各司其职。夫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既明知此理,在下的事情,裘兄便不必多问,只管自扫门前积霜便是。”

“好你个萧颙光,”裘天保低声咒骂一句。萧残却并不理他,只顾自行啜饮着杯中的茶汁,埋头看书。

“恕小弟俗务缠身,多有怠慢,”他眼皮都不抬,“裘兄请随意用茶,切莫与小弟见外。”

“看来颙光是要送客啰,”裘天保于是站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

“蛇君回来了,我劝你还是小心些才好。”

萧残依旧不曾抬头,裘天保便摔门出去了。挽起袖子,望着手臂上的伤痕发呆:好罢,蛇君,你还是回来了。我该对你做什么呢?如今的我已再无牵挂,唯一支撑我活下去的,只剩下这灼烧的创痕上,温暖缠绕的红绳。

同心环,同心环,何物结同心?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安国早就做好了五月初五比武擂台上第一轮就被淘汰出局的准备,他现在唯一能保证的只是御魔术课上认真再认真,多记住几个防身法术以使自己不致死得太难看。然而想起五月初一日黄昏时分要要四方庙拈签他还是很紧张:抽到空签,或者——不知为什么会想到要和郦怀远分在一组,仿佛打败他是一种很强烈的冲动。无悔一大早就靠在道里的公用铜镜前给老爹贺寿,安国心想好不容易看到义父的样子,却失望地见到一只脖子上挂着串金铃铛的大狗撒娇地靠在满脸疲惫的楚先生膝头。“他蛮好的,你们不用担心,”楚寒秋带着倦容柔声说,“你们知道镜子照出的幻象总不可靠——安国呢就好好表现啦,我们会为你骄傲的。”

“好的楚先生,”安国点点头,那只狗就满眼鼓励地朝他呜呜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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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听楚先生的话,”安国自然晓得义父不敢露脸是由于铜镜传音可能被外人监视,“等我的好消息,回家给你……嗯,带好吃的。”

嘴上说是好消息,他心里却一点都不这样认为。傍晚去庙里拈签,依旧是那只古老的签筒,签上十种卦象两两相同,单多一个空卦,是为直接进入九月大比的幸运者。安国排在最后面,等人家都抽过之后才取出最后一支,翻开,上面什么也没有。

我看反了?反过来,还是什么也没有。

直到其他十人两两站队,安国才确认自己是真的抽到空签。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不知怎的又有种怅然若失之感:委实,这次不能和郦怀远共同站上擂台了——可是为什么两人本无冤无仇,自己想挫败他的欲望却会如此强烈。站在台下看,五月初五的大比如此激烈。擂台上咒语横飞,坐在最前排的判官们不停做着记录。在这类比赛中黑道法术是被禁用的,一旦出现施用者就会被取消比赛资格,因此眼前的场景虽很残酷,却并不血腥。越国的陈文盛败给阿国的牟海胜,中都的王君耀胜了北汉的刘志威;北凉的古宗望本来很有实力但不幸撞在琴施羽手里,害得那豪放的北凉大祭司喊冤连连;巴陵的谭永天与郦怀远打了大半日,最后大抵是输在体力上;而南赵的索智臻最终被巩昭晖以一招险胜。这第一轮比武下来,能留到下轮的乃是阿国的牟海胜、中都的王君耀、荆南的琴施羽、北燕的郦怀远,以及江都的巩昭晖和慕容安国。北凉大祭司依依不舍地带队回去,还跟萧残说有空带芷萧和孩子们上北凉玩,搞得萧残回答什么也不好,只得含混客套,以便转移话题。

而安国就理所当然地与其他人一并领取了胜利者的奖品——那实际是下一关的题目,只不过作为一只可以挂在脖子上的小鼻烟壶它似乎什么也显示不了。瓶塞打不开,安国将它翻来倒去念咒语都毫无用处,就只好跟何琴一天到晚泡在上书房里翻书寻找答案。大祀无悔和罗睿都回家了,安国对无悔说你回去陪陪义父,虽然有楚先生在,朋友和儿子总还是不一样的——我是迫不得已东君不让我去。无悔意味深长地拍拍他的肩膀说兄弟就凭你这好运气说不定真能拿擂主,安国也总有种争强好胜的冲动驱使着他,让他抱着某种迫切的心情,想要赢得比赛。

七月的天气溽热潮湿,安国苦闷地看到郦怀远竟有心情天天到湖里游泳。琴施羽不知怎么认识了何琴,就请她去参加他的琴友雅集:那群人里苍龙玄武居多,竟然连潘瑶都在里面。琴施羽不无遗憾地说可惜姬门正宗没有正牌传人了,唯一一个稍微会一点的云玺和姑娘还要回家陪老爹,否则术士四大琴派齐聚紫微必将是一场风雅的盛宴——安国越听越闷,只感觉全天下人都很淡定只他一个不知所以。

“我们谈到了你,还有你义母,”何琴见他神色怪异就试图为他鼓起精神,“施羽说令义母是清流宗上一任宗主,是他最喜欢的师叔——他小时候她还带他玩过。施羽十五岁以前都在江都,念水段时才跟从家里迁到豫章去了。现在做清流宗宗主这位老先生是他师父,上一辈的大师兄,不过路宗主是苍龙神君的嫡派传人,而且传说里瑶姑的琴也在她手中出现了,清流宗就尊她为长。施羽讲他听说你是路宗主义子的时候还想请你来着,不过考虑到我们到场人人弹琴,怕你尴尬就没叫……”

“我对这种事没兴趣,”安国心不在焉,他不喜欢何琴称呼那人时把姓氏去掉。“不过有一句话我没听懂,”何琴却兀自接下去,“他让我同你说琴不能碰水,但是把琴弦浸水之后音色会更润——这话是瞎讲,琴弦浸过水就废了,可他一定要我告诉你……”

“哦,我懂了,我懂了!”安国突然就眼前一亮。他连忙辞别何琴到沐盥室打来一脸盆水,将那挂鼻烟壶的金链子连同壶塞一并浸到水里,只留壶身在上面。壶盖在水中缓缓打开,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自其间淌出。既然琴施羽以琴声作比,其中的秘密必然关系到声响。安国于是将耳朵贴近水面,只听得一个近乎吟诵的声音自水底幽微地传来——

“重九东篱黄,赏 菊莫登高。登高西风冷,故友音信遥。委身咸池底,不复见花朝。年少若英豪,携出长云霄。”

——一首古诗?就这?

安国当然晓得这诗是有内在含义的,只不过文学功底太差,反复听过若干遍才把大意记录下来:九月九日不可以登高,因为登高是要与亲朋一起的,可是主人已经很久没见到朋友——这不废话吗,可后面的几句是说这个朋友……

啊,对呀,这个朋友“委身咸池底,不复见花朝”,也就是说九月九日当天我的一个朋友会被沉入湖底,而我必须携他出来,否则他就再见不到天日了——怪不得说是“莫登高”,因为要下水——怪不得那郦怀远天天游泳!

现在学游泳?还不如学个法术来得实在。

可关键是学法术,什么法术才用得上呢?

八月重新开始上课:萧残不仅不曾因为安国在比武就对他放松些,反倒变本加厉地挑他的不是,这搞得他几乎不堪重负。“武擂英雄慕容安国,法器都不必拿出就可以轻而易举地通关,真可谓名人自有天相,只不知下场比武时,慕容君的运气是否还那么好,”萧残又在冷嘲热讽,“我记得我很清楚地说过,江蓠在加入汤剂前必须将汁水除净。像慕容君这般连枝带叶一并入药,与煮菜何异?维摩利,零分,慕容安国,回去做文章,关于江蓠的药用功效,中秋过后交我。其他人,十九日前上交功课便是。”

“可是先生,明天就是中秋了……”安国别扭地小声说。

“我知道,一整天节假还不够你做篇文章么?”

“可明天是武擂勇士雅集……”

“雅集?”萧残墨色的黑瞳看得安国寒毛直竖,“以慕容君文底功夫,倒真不怕丢人,还敢参加‘雅’集,果然是大勇无畏的朱雀道么,嗯?慕容君该听懂我说话了,十六日交给我,不要告诉我,做不到。”

“哦……”安国委委屈屈地答应着,“先生还有事吗……”

“唔,坐不住了?果然,又是慕容枫,”萧残便径自转身去收拾桌上堆满的瓶瓶罐罐,“盲目自大,明明胸无点墨还自诩第一勇士——嗯,靠抽到一支空签进入下轮竞赛的第一勇士,靠一副只会装酒饭的皮囊应付‘雅’集,你简直就是慕容枫的翻版。”

“住口!不许你侮辱我爹爹!”

“注意你的语气慕容安国,”萧残咬牙切齿地说,“不过我决定以德报怨,请慕容君明日辰时准点到我书房,把文章做完,我检查过关再走。”

安国不肯答应他,他也并不多言,转身便离开讲堂。而安国可怜巴巴地转回桃花山,他明白明日不管文章做得怎样,自家被萧先生留堂补功课的事实都铁定要被传到天下皆知了。

回到桃花山无悔正在给楚先生包寿礼,一柄梨花折扇——上次去逍遥山庄时买的,其实是一对,他自己偷留下一柄,并且警告罗睿和安国千万别说漏嘴让外人知道。罗睿满脸邪恶的笑,安国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八月十五一大早他就不得不爬起床,看见无悔咬着被子睡得正香,罗睿也是鼾声大作,唯有孟良在慢吞吞地穿衣服。“保重罢安国,”孟良委屈地伸出自己缠满白布的左手——这娃前些天又让萧残忍无可忍了一次,伤口至今未愈。安国可怜巴巴地出现在萧残书房门口,萧残,不出所料地,又在看书。

“坐那边去,”萧残就指着一旁一张矮矮的茶桌,“把上面的东西搬开,需要书,这里都有。记着用过要放归原位,对乱扔书者我是下过诅咒的。”

“哦,”安国答应着,就铺开纸张研磨开工——喝茶的桌子写字用真别扭,不过也得勉强受着。三年半被萧残恶整下来,自己的文言文仿佛畅达了不少,只是在关键问题上依然无话可说。拼命地翻着讲义,关于江蓠的一切内容——可不要看萧残的书,免得再被他寻不是。伏案良久,死一般的安寂倏然被冰冷的声音打破——“我出去一趟,”萧残说,“争取我回来时能把功课完成上交,如果你还想去参加那个晚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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