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安国长出一口气:管他文章怎样萧残出门自己正求之不得。绕到他的书案前,他好奇这穷酸先生又在搞什么名堂:“沙棠者,木也,状如棠,黄华赤实,”他一眼便注意到这一排画过红线标注的字,“其味如李而无核,可以御水,食之使人不溺”——真乃天助我也,安国翻开封面看到这是一本《百草经集注》,而萧残的朱批写的是:“取干沙棠果四钱,并采寒露新露,藏於青瓷净瓶,蜡封其口,浸制三日,于入水前一时辰内服之,可使人久潜不溺。”看来这次被罚做文章反倒因祸得福,安国想着便将这两行字抄下来,顺带自药房里牵走一把果子,怕是萧残回来撞个正着,也不敢称分量,就匆忙用纸包好收在袖中,继而坐回茶桌前装乖,准备其他事宜回去再作打算——

还有寒露日的露,这个怎么弄?

萧残这里貌似没有月历表,看来要回去问姐姐。萧残回来了,他被他一直为难到东君亲自上阵请他出现。萧残一脸冷酷的表情,东君只是呵呵地笑。

“颙光啊,适可而止就好了哇……”



从中秋晚宴上回来,安国便缠着何琴找来月历表:寒露日果然在重九之前。他自道万幸,当天便起个大早,去湖边收集了满满一瓶露水,投入四钱沙棠,封好蜡,就只盼着它管用。何琴说萧先生也许是刻意帮你的,安国说他才不会那么好心,这药若有用只能说明我走运。九月初九日,剩下的六位勇士都站在主峰山下的湖边。安国已服下他的药,只听得一声令下,大家就纷纷跃入水中。安国只觉得身上像多了一层防护服,呼吸完全没有阻碍。周围不时有各种水怪水妖袭击,不过上过楚先生的课这些都是小问题。安国奋力向前游着,隐约看到前方绑着几根铜柱,有女孩的头发在水中如藻漂动:在那里的一眼看去都是女孩,只左前方一桩柱子上拴着一张连珠式七弦琴——他估计那必是琴施羽的爱物。果然,还没等他意识到自己究竟该怎么做,琴施羽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携着琴游走了,紧接着是巩昭晖带走温子晴,他和琴施羽用的是同样一个咒语。安国游上前去,看到无悔和何琴并排被困在铜柱上,无悔在正前方,闭着眼,英俊的脸容色惨淡,而何琴的长发在幽深的渌水里凄凉地浮动。一个是姨妈家的姐姐、一个是义父家的弟弟,都是自己最重要的人他心想两个都要救,只是不知为什么他会本能地想要先解开何琴身上的绑缚,尽管他明知无悔才是针对自己的。正待向她游去,却见一条没变完全的大鱼蹬着两条人腿向何琴扑过来:他一头将安国撞到一边,衔起何琴就走。安国便连忙解开无悔身上的绑缚向外冲,他和郦怀远是一并出水的,中都和阿国的两名勇士由于慢了些而没能进入最后一轮角逐。无悔睁开眼,使劲把眼睛揉了两下说我没在做梦吧,我感觉我被困在一个水晶宫里,龙公子逼我进他后宫,我不干,然后楚先生救我出来了。罗睿捶他一拳,狂笑着说你他妈的少作两天白日梦能死啊,救你的是安国,不是楚先生。

于是大武擂赛场上只剩下四名勇士:荆南的琴施羽,北燕的郦怀远,以及江都的巩昭晖和慕容安国。来自四方教国家的三个勇士分别出自苍龙、白虎、朱雀,而北燕的玄真教尊奉玄武神,本质上是玄武道的分支。这样说来,四位勇士倒代表了天地四方。最后一场大比定在十一月底:江都湿冷阴森的冬月,常会一连半月见不到太阳。几日阴雨后的江城飘起了雪花,安国在朋友们的陪伴下来到禁地边缘:谁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巩昭晖鼓励地拍拍安国的肩,说兄弟你行的,琴施羽却一言不发,只盘膝坐在一旁抚一支格外安静的曲子——他的琴正是安国那日在水下看到的连珠,镶着十三枚玳瑁徽与七柱碧玉轸,琴面的漆上糅着浅浅的朱砂。他就那样不紧不慢地抚着,直到几位裁判官出现琴声才渐渐终止。“诸位,”东君说,“今朝最后一场大比方位,如列位所知,正在禁地深处。此中有一处八卦迷阵,八门生死,变化无穷,而其间多有异兽厉鬼,惟劝诸君勿使法器离身,以便随时下咒设防。擂主之鼎在迷阵深处,盖尔等破八阵,除险阻,其率先抵达者即问鼎此局。问鼎者请切记高举圣器,一则试尔等膂力,二则使判官有知。既罢,请诸君各就其位,切记直行而见八卦坛方入八阵,万勿彷徨其外。列位,请。”

东君一声令下四人都跑起来。八卦坛并不难找,但进入八阵就只觉云雾重重、走石飞沙,似乎怎么绕都是死胡同。安国才上木段,没有任何人为他讲过奇门遁甲,他就只好一味乱走;见到死路再折回去,却只觉原来的路已完全找不到了。周围黑沙乍起,一片甲士挥着法器向他扑来。他用尽自己会的一切咒语,却奈何不得甲士越聚越多——神君,这是什么法术啊,爹爹妈妈保佑我别死在这儿——

“萨路耶亚迦密。”

黑沙一瞬间消失了,安国气喘吁吁地抬起头,看见那白虎道的巩昭晖正站在自己面前,而方才的甲士已然化作黑色纸片——“阿萨拉瓦纳,”他又放出五行火将纸片焚毁。“撒豆成兵的小幻术,”巩昭晖的嘴角牵着一线朴实的微笑,“来罢,走八阵棘手得很,你没学过遁甲会很难弄——我到现在也不能彻底掌握它,不过不会走进死门倒可以保证你。”

安国沉默地点头,他知道这位白虎道的大哥哥没有恶意。随他一起走出危险地带,他告诉他大致规律是九步一左转,这样就不会进死路。之后两人便各行其是,在一个岔口分开了。安国继续前行,记着巩昭晖的话九步一左转,发现道路果然比原先通达许多。用咒固定过一只人面鸮,前面突然闪出一道黑影。本能地举起法器,只见郦怀远正用手中的木剑恶狠狠地指着他——安国登时感到胸中有团火被燃起来了。挥法器挡开他打来的咒语,那人竟越攻越猛——想到这四肢发达的家伙再想到何琴,一种没来由的狂怒让安国下咒一个比一个狠。却未想郦怀远偏不肯自顾着去寻那铜鼎,就一味与安国打斗起来。被定身的人面鸮恢复了生机,从背后朝安国扑来,安国跃上树枝,无奈郦怀远死缠烂打,一个没站稳从树上摔下来——

“瓦拉塔亚……”

“玛塔利,伐迦伐那,”这时有一个清远的声音如天神般自上空响起,“郦怀远你太卑鄙了,这孩子对你做了什么值得你在他身上用黑道法术?”从天而降的是琴施羽,他手执一柄利落的素纨折扇,看上去清俏洒脱。郦怀远从地上爬起来,也不回答他,反手便是一个咒语。琴施羽持扇挡格,空出的手朝安国做出一个“快走”的手势。

“可是……”

“快走,这里有我,”琴施羽边打边说,“去拿了鼎来,免得被这厮取去——这般好歹我也对得起路师叔和我的琴。”

安国便大步走了,离开时向琴施羽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他信任琴施羽,他知道郦怀远奈何不了他的。虽然心怀歉疚,他还是朝着目的不停地走——不管怎样,琴施羽说得对,怎样也不能把擂主之鼎教那郦怀远抢去。

向前冲,依旧九步一左转。巩昭晖已站在垓心前,只天空里黑色的无常要他不知所措。“那嘛菩拉迦帕提,”安国最擅长的就是这个。银色的绯羽玄鸟破空而出,记得楚先生说,绯羽玄鸟就是爹爹的初始幻形:他人虽远去,灵魄却一直留在人间,守护他唯一的爱儿。

“谢谢你,安国,”巩昭晖感激地朝他一笑。青铜的鼎就矗立在他们眼前空地中央搭起的一座祭坛上。“我们一起,”安国坚定地说,“若不是你我根本走不出八阵,况且无论我们谁胜出都是紫微山的荣誉。”

巩昭晖点点头,两人便一并登上祭坛。安国喊过三二一,两人的手同时触碰到冰冷的青铜。举鼎也许很费力,但是安国并不感到累:他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扭曲了。身体碰到地面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某座圣殿里一只燃着青黑色炉火的巨镬旁,巩昭晖满目疑惑地望向他,周围是一派妖异的死寂——安国抬起头,看到前方一座高台,台上是一方神龛,龛中正坐着一尊黑袍的,面如蛇形的,无冠冕的邪神——

“是圈套,”他本能地扯起巩昭晖的袖子,“快跑,这其中有诈!”

“慕容安国,你跑不掉了。”

这声音似乎来自龛中的神像,又让人感觉不那么确定。周围黑袍的死士排山倒海般压将下来,而安国和巩昭晖被困在垓心,只觉动弹不得。

“慕容安国,你让本座久等,”那阴冷刺骨的声音又在圣殿上空嘤嘤响起,“至于闲杂人者,留之无用。”

“阿吉瓦阿末那,”不知从哪里闪过一道白光,一旁的巩昭晖便僵硬地倒在安国的脚边。他错愕地睁着眼,那神情像是在拷问这个不公的世界。

为什么无辜者总是先受害,与世无争的人反倒更容易被天降横祸伤得体无完肤?

“你们杀了他!”安国愤怒地站起身来,感觉自己的喉咙里火辣辣地痛——“我和仇戮的个人恩怨,何必伤及无辜!”

“本座以为你会把功劳独占,慕容安国,”仇戮的声音冷笑着,“你本来会的,又何必惺惺作态?”

“仇戮你残害忠良滥杀无辜不得好死——”

“嘛塔布拉塔,”仇戮的声音妖异地吟哦着,安国便只感觉自己浑身软得像一滩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主子,您吩咐,”一个唯唯诺诺的声音说着,安国看出这正是那身材矮小形貌纠结,一举一动都已与老鼠无异的王见宝。

“动手,”仇戮的声音说着,便有两名死士抬来一口巨大的棺材。他们将它打开,那北燕祭司裘天保躬身上前,从中取出三根枯朽的肋骨,就将之恭敬地置入沸腾的镬中:

“魂兮归来,生父为尔骨兮——”他拖着凄凉的腔调高声唱祝,周围的死士一呼百应地同吟这句,空洞的回声使安国禁不住寒毛倒竖。继而王见宝就颤颤巍巍地上前,提起一柄闪亮的刀子,一闭眼,一咬牙,将左臂上的肉生生剐下,煮入镬中——

“魂兮归来,忠仆为尔肉兮——”裘天保继续高声唱祝,声如狼嗥,而一个面目酷肖福达旺的壮汉就走上前来一把将安国拖至镬前,用尖利的匕首割开他的脉,鲜红的血如朵朵妖异的花,一点一滴在煮沸的药水里绽放。

“魂兮归来,仇雠为尔血兮;归来归来,灵圣不可以远游兮——”裘天保唱毕,众死士应和的回声也渐渐消止。安国被丢在地上,虚弱得只能一任自己血流如注,而死士们都换作一副垂首默祷的状态。“引族亲之骨、婢仆之肉,仇雠之血,伏请蛇君天尊魂魄,归来仙躯,率吾灵蛇,捭阖天下,”裘天保说着,周围的一群死士便吟唱起些安国完全听不懂的古密文,像是在念什么还魂的经咒。念着念着,安国就看到有黑色的烟气自镬中腾弥而起,在半空里化作与龛上神像一模一样的形状。它缓缓飘至神龛,与神像合为一处,一众死士齐刷刷地跪下,俯首长叩,山呼蛇君万岁威武、与日月齐辉,与天地同寿。安国咬着嘴唇,忧愤到说不出话来,但很快便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十九章 整顿平国府

旧馆重温天人旧梦,新轩徒染梅落新痕



安国醒来时发觉自家已躺回紫微山的医馆,东君站在他身边,容色严肃。“仇戮活过来了,”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东君点头说我知道,不过江都朝野上下似乎没人愿意承认这个现实。

“可是我亲眼见到,他杀死了巩子明……”安国几乎讲不下去了,东君示意他躺下,可安国并不想就此罢休——

“那鼎被施了咒,我一碰它就带我到那个地方——我本以为我和巩师兄一起见到那鼎,擂主之名我不该独占……我害了他……”

“不是你的错,”东君语调沉重,“学堂出了内鬼,从勇士筛选时你的名字在圣器里出现,我就隐约刚感觉事情不对——我知道你是不可能通过火焰把名字放进去的,除非有人想要你死。”

“萧残,”安国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一定是他,他是死士……”

“萧先生,安国,萧先生,”东君说,“不是他,我早与你说过你的萧先生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事实上,想置你于死地的另有其人,而我们已将此事查明——”

“不会是邢捕头吧,”安国立即想到了土段的岩银根,“可是、可是他在四方巡检司屡建奇功……”

“是,又不是,”东君说,“一个死士冒充了老邢。他把邢捕头用妖术咒倒藏在衣柜里,而后每日靠照影水维持自身形象:放你名字入圣器者是他,告诉琴施羽你是曼吟义子一事者是他,对铜鼎下咒的人也是他。这人如今已被押入天牢,真正的邢捕头也恢复了神智——安国你要好好休养,等你痊愈,也要放年假回家了。”



说实话安国真不想放年假,不想回何家,尤其是自家还要眼睁睁地看着无悔被楚先生接走。琴施羽一直留到年假才回荆南:原来苍龙道那个神奇的姑娘是他师妹,如今清流宗宗主的养女,姓桂名灵字望舒——他叫她珠儿。“珠儿在江都要乖,好好孝敬师父,过年哥哥再回来看你,”他就爱怜地抚摸女孩的长发,像抚摸自己最珍惜的一张琴,“回到山庄记着替哥哥向师父和你师兄师姐们问好,还有别忘了给祖师爷们和路师叔上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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