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呃……楚先生,义父呢?”

“我去找他,”楚寒秋简略询问过安国铜镜的情况,确定安全之后便快步走开了。不一会儿,套着一身淡青色缎子长袍的姬天钦和楚寒秋一起出现在镜中,他们并肩坐下,楚寒秋容色严肃地问他出了什么事。

“呃,不是那种事……”安国估摸着他必是想严重了,“我只是想谈谈……我爹爹。”

鉴于时间有限,安国就简明扼要地把自己看到的情况讲了讲。姬天钦皱起眉头,右手挽着楚寒秋的肩,左手就搭在他的膝头,不自觉地温柔摩挲着。

“这么说罢,安国,”楚寒秋不动声色地将姬天钦的手拨开,“我们看待任何事情、评论任何人,都要尽量做到全面不是吗——你爹爹那时候只有十七岁……”

“可我也是十七岁,”安国很不开心,因好多美丽的憧憬,在一念间都破碎了。

“你老爹跟萧残从见第一面就相互看不顺眼,”姬天钦说着便将被楚寒秋拒绝掉的左臂撑在镜台上,“他们俩的那些事情你只看到了其中一件,你啊懂我的意思吧?我觉得你老爹能做到萧残想做的每件事:他人缘好,擅长击鞠,除了写诗做对子什么的他几乎擅长任何事情——嘿嘿玩儿风雅他是真不行,不过那有什么关系——萧残只是个一门心思盯着黑道法术的小怪物,而你爹爹,不管怎么说,他总是讨厌妖术的。”

“是的,”安国心里的疙瘩自然不会被这三言两语解开,“但他只为了毫无道理的理由去攻击萧残,只是因为……你觉得无聊。”

“现在我可不觉得当初做的是什么好事,”姬天钦说。

“安国,”楚寒秋则语调温柔地安抚着他,“你必须明白的是,在学堂的时候,令尊大人和你义父在各方面都是最出色的。人人都认为他们很棒,尽管有一点,缺乏自控——”

“你的意思是尽管有时我们是傲慢自大的小傻瓜,”姬天钦笑着,把楚寒秋搂得更紧了。楚寒秋不自在地挣脱开,不开心地丢给他一个警告的眼色。

“他总是弄乱自己的头发……”安国却全不曾注意他们之间的小动作,“而且,他总是……他总是看着那些女孩子,想引起她们注意……”

“哦这样的,”姬天钦笑了,“只要芷萧在附近,我们家大哥就变得傻头傻脑——一靠近芷萧他就忍不住想炫耀自己。”

“她怎么会嫁给他呢!”说到这里无疑是点到安国的痛处,“她讨厌他!”

“她从来不讨厌你老爹的,”姬天钦说,“如果不算还不熟的时候——从土段后半年他俩就经常说说话啥的了,那会儿我还不看好他俩。不过后来我改主意了,因为我发现他俩其实蛮合适——上太阳段你义父我开始带头喊嫂子,那个时候他们的关系是全学堂公认的……”

“因为那个时候大哥变了许多,”楚寒秋委实受不了姬天钦不着边际地瞎讲,“他不再那么自大,也不再单纯为取乐向别人施咒……”

“甚至包括萧残?”

“他是例外嘛,”姬天钦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人踩了脚,“哦那个啥,我是说萧残这厮——哦哦,他从不放弃诅咒你老爹的任何机会,所以你不能指望他不反抗不是?”

“而妈妈也同意他这么做……”

“是事实上她对这些事情知道得不多,”楚寒秋说,“你爹爹从不会当着她的面攻击萧颙光,也不会在她在场的时候对他用咒的。”

安国仍感到不信服,尽管他不晓得楚寒秋是用彻头彻尾的实话对他隐瞒了真相:他总觉得无论是义父还是楚先生,他们都是站在爹爹一边的。

“行啦儿子,听你义父说句哈,”姬天钦看到安国狐疑的神色便换了一副认真些的表情,“你老爹可是我最好的兄弟,他是个好人。很多人年轻时是会犯傻的,后来成熟就不这样了。”

“哦是啊……好罢……”安国的语调依然沉重,“我只是从来没想到,自己会为萧残感到难过。”

“萧颙光发现你看到这些事情时他是什么反应?”楚寒秋问。

“他说他再也不教我锁心术了,”安国无所谓地说,“就好像我会很失……”

“什么?”姬天钦一下子就跳起来,楚寒秋也错愕地张大双眼。“我得跟他谈谈,”姬天钦机动地叨咕着,“这厮他妈的也太小心眼了罢,就因为这一档子鸟事——”

“姬玉郎我与你说过什么来着?”楚寒秋责备过他的粗口便恢复了严肃的语气,“一定要与他谈我会去的。安国,你要回去找萧颙光,告诉他决不能停止上课,若是东君听说……”

“我不去,”安国说,“他会宰了我的,你们没看到我从龙洗里出来是什么样子。”

“没什么会比你学习锁心术更重要了,安国,”楚寒秋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口吻说,“要去的,安国,这件事情性命攸关。”

“好吧,我试试看,”安国敷衍着,完全不习惯楚先生对自己板起脸来说话,“我试试,不过——那个有人来了,不说了哈。”

他交待着便披上素蝉衣躲到墙角。镜中的姬天钦和楚寒秋消失了,而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与钥匙开门的声音。



☆、二十五章 冥司之役

弦绝堪恨相道不察,星陨岂责他人之罪



安国连忙躲进素蝉衣里,看到邬婆扭着肥大的屁股走进来,费总管举着鞭子怒气冲冲地跟在后面。“反了,反了,”邬婆浑身的肉都在颤抖,安国甚至看得见她脸上一层白粉扑簌簌地往下落,“真是反了,世道变了、变了——费总管,我命令你从今天起严查进入学堂的一切邮包信件,除封杀反动言论之外,还要没收所有,那个、那个……那个什么那两个小子搞出的劳什子烂货……”

“是,大人,”费总管毕恭毕敬地朝她点头哈腰,安国则借此机会溜出门外,冲向山前的空地,发现那里俨然变作欢乐的海洋。罗家两兄弟已各自驾云飞去,欢腾的人群中绽满缤纷绚烂的烟花。

“到罗记去、到罗记去,”那些穿着各色学袍的学子们都在呐喊欢呼。安国好容易找到罗睿,看到他正满目艳羡地注视着哥哥们消失的方向。

“安国,你回来啦?”他看到安国就开心地朝他描述起方才的状况,说他的一对双生兄长多么了不起,如此毅然地弃学从商,尽管妈妈会疯掉,但他们准能赚大钱什么的。无悔和何琴不在,罗睿说何琴去上书房了,无悔不要凑热闹也不知去了哪里。安国想他们一定去了一处,心下那股刚刚被点燃的热情登时一扫而空。



无悔和何琴的确去了一处——全学堂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山门前,这对无悔来说是正落个难得的清闲。一个人在学堂里胡思乱想着闲逛,正碰到何琴抱着一大堆书从上书房里出来。“你看起来怪怪的林钟,”他说得漫不经心,“要我帮你拿?”

“呃,不用……”何琴说着,却还是默许无悔帮她抱走了一半的书,“很难得你也来上书房……”

“我只是随便走走,”无悔说,“他们都去山门前瞧热闹了,季通的两位令兄这回是真把邬婆整个底朝天——不过话说回来,怎么又不开心?”

“我感觉我像个白痴,”何琴低声轻叹,“原来我读的书好少,我什么都不会——萧先生给我开的书目有一大半我没看过,我现在才知道我以前好浅薄……”

“你才不浅薄,”无悔垂头将怀中那一大摞高深莫测的丹方论著扫视一番,“你若浅薄,我们所有人都可以去跳江水了。只不过在萧残眼里那所有人都是白痴,而且——哦不好意思。”

“没,”何琴牵强地笑笑,“不是萧先生的问题,只是我读书真的太少了,对一门学问钻研得越深就会发现自己差距越大。萧先生一直说我爱显摆,我总觉得委屈,现在想想,也许他只是觉得我没有到那个层次就……”

“你已经开始给他找各种藉口了,”无悔说,“你懂我是不会打击你的,不过作为朋友还是得提醒你,想做萧师母,那可当真是有些难度——”

“无悔!”何琴几乎想把手中的书全部拍过去,“都叫你瞎说,人家只不过是发现先生指教得对而已,想着多读书提高自己来着,什么师母不师母的。”

“从你透露出把潘瑶当情敌的意思开始我就发觉苗头不对了,”无悔淡然地笑着;“我什么时候把潘夏璎当情敌啦!”何琴看样子像是平白无故被人指责说了粗话一样委屈。

“在平国府你就不停地说,”无悔漫不经心,“什么‘药剂基础不好’啦,‘萧先生更看重玄武道’啦,还有‘对纯血统的偏执会隐藏真相’什么的,都念咕一年了。”

“那时候你就说我喜欢萧先生,”何琴当然不会对我会承认自己这许多年一直梦到那人——“都教你说的,现在我总有种错觉我这么用功都像别有用心一样。”

“不想当师母的姑娘都不是好姑娘,”无悔暧昧地眨着眼睛。何琴用书打他,两人便这么追着闹着回到了桃花山。



安国越想越别扭,看到何琴和无悔一起远离人群如今又这么嬉闹着追了回来——仿佛自萧残的文章压下来之后她就再不曾这么开心过。她埋首书海、深居简出,偶尔谈论些闲话也脱不开些要用功要努力要做好文章打破偏见一类的问题——在安国看来萧残对血统的偏见是根本无法打破的,姐姐这么做明显自讨苦吃——也许,他开始责备自己:委实,不管她做了什么,在她感到受挫、脆弱甚至灰心沮丧的时候,是无悔出现在她的身边。也许她的做法自己不能接受——无悔也同样不能接受,但他表示了理解,表示了关心,于是他成了她身边最亲近的那个人。自己如今的状态怪不得别人,可刚把这问题想通些,关于爹爹妈妈的念头便又顶上心来:萧残的记忆,他如今只恨自己当初好奇心太盛:早知如此,自家还不如不看的好。

义父和楚先生的解释并没让他宽心太多。无悔和何琴一坐定罗睿就又开始眉飞色舞地向他们复述他双胞胎哥哥的光荣事迹;“可你还是不会像他们那样不是么,”无悔似乎对泼罗睿冷水这件事乐此不疲。“你是英雄,邬婆刚来就杀她个下马威,”罗睿不开心地说,“害我们大伙一年下来两个大老爷们走在一起都得当心别被扯上什么‘不文明交往’的罪名——”

“得了罢,啊,”无悔懒洋洋地靠在自己的椅子上,“谁让那老女人调戏我来着。话说这老贱货还真不知羞耻,比她更不知羞耻的那个叫马祐棠。”

“还说呢,”提起马祐棠罗睿愈发愤愤不平起来,“最近不是成立了一个什么‘行动调查组’,跟邬婆做文章那几个走狗:我怀疑马祐棠那厮有没有为他日后的前程爬到老邬床上去——”

“季通!”何琴很不开心这些男孩们总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尤其是罗睿——

“那恐怕他还得有点困难,”无悔坏笑着,“我觉得马祐棠他妈的再怎么贱也算个人吧,他趴一坨肥肉上不觉得恶心吗——林钟别这么看我,邬婆这贱货可是连萧残的主意都打过。”

“萧先生是君子,”何琴脱口而出,“你们知点廉耻好不好——”

“所以我特有兴趣知道邬婆叫萧残去她书房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无悔笑道,“行啦林钟,我当然知道萧残比马祐棠正派多了——而且萧残明显喜欢单纯无辜用功好学加不谙世事要他手把手调.教的小姑娘,像那种饥渴的老女人,咱公道点儿说,依萧残那本钱,他要想搭理早有一打老婆了。”

“什么叫‘依萧残那本钱’,”罗睿愕然地盯着无悔,“你不会觉得他在某些方面对你也有吸引力吧……”

“都跟你说过我喜欢善解人意型的,”无悔漫不经心地嗑着瓜子,“平心而论萧残要打扮起来绝对够得上美男标准,不过他不适合我啦,你也知道我还是比较传统的,喜欢被宠着而不是被虐待——”

“你们说够了没有?”一直沉默的安国终于爆发了,“我心烦。”

“啊呀闻箫,我都说这等明白了,你怎生还是放心不下,”无悔此话出口又感觉何琴面前不好造次——“算了罢,我们不说便是:不过你在烦什么,是今天跟老爹说什么话让你不开心了么?你别太介意,他这人有时候跟我一样,讲话不着调——其实我还是蛮像他的,所以见他以后我就发现我以前讲话办事是有多招人厌。”

“无悔,你是怎么可以做到不那么在意,”安国四顾无人才压低声音说,“其实义父很好,可你不那么喜欢他,是不是因为……”

“很多原因,”无悔说,“但我不能说我不喜欢他,我只是不愿意和他待在一起,不喜欢看他的某些行为——人无完人,我老爹总体说来蛮好的,很信任我、讲义气,像个兄弟,而且相当有才华,只是我受不了他一个致命缺点——也许也不能算缺点。但总而言之他不完美,我佩服他,也恨他,与我妈妈无关。闻箫为什么说起这个?你在在意什么,难道你老爹也有本烂账啥的?”

“倒不是烂账,”安国憋屈地说着,又把他的故事大致讲了一遍。“那是混账,”无悔牵起一丝假笑,“看来咱俩的老爹当年还真是学堂两大恶少,不过好歹你不是私生子,闻箫你就知足罢。”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