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可我总觉得……”安国愁眉苦脸,“妈妈怎么想的,楚先生说是因为爹爹后来变了,可是……”

“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看我老爹就知道,”无悔一点都不给自家老爹留面子,“坑蒙拐骗、四处留情,我一直怀疑我他妈的会不会还有几个亲兄弟而且活得跟我一样绝望——不过你家怎么个情况,我可就不敢说了。”

一瞬间想起楚师母,想起她贴在旧日房间里的画片——楚师母,安国妈妈,还有萧残,在很多年前的某一时段是亲密无间的朋友,之后楚师母选择了楚先生、安国妈妈选择了安国爹爹,留下萧残一个人——真相究竟在哪里?

“可是……”安国眉头紧锁,“无悔,求你别再这样说义父,我知道他可能做过对不起……令堂大人的事情,可是……他还是爱她的,只是没有机会……”

“我知道我老爹喜欢谁,”无悔说,“我可怜的妈妈不过是个玩物,我的存在也不过是个错误,我早看透了。所以闻箫,如果现实已经摆在你面前,就接受现实好了,习惯了,也就慢慢觉得无所谓。”

“可是义父对你几乎百依百顺……”

“他想补偿我,因为他创造了我却夺走我的一切,”无悔淡淡地说,“我们不谈这个了闻箫,另外,如果你一定要证明你家当初状况的话,我倒建议你去问楚师母,问她的画像——反正眼看就要进腊月了,回家问她也等不死人。她是你妈妈当年最好的朋友,所以我想她可能会告诉你一些我老爹,甚至楚先生都不知道的。”

安国终于点下头去,他们便结束话题,回房各自歇了。只是,躺在床上,周围的一片死寂衬托得安国愈发心乱如麻:也许这就是所谓当局者迷——无悔那么绝望,只是因为他的爹爹不曾给他一个幸福的童年,在他眼中他总觉得那人欺骗了他的妈妈。安国从不曾想过义父除无悔的妈妈以外还会喜欢谁,为什么无悔会认为义父夺走了他的一切:在他看来,义父是爱无悔如掌上至珍的,尽管可能对他要求比对自己严些——当然无悔似乎不反对弹琴和练字。也许,无悔对义父给他的爱心存疑惑,正如自己在怀疑曾经拥有的幸福。大抵,爹爹后来是真的变了,变得让妈妈喜欢欣赏甚至敬佩:他们最终相爱、他们为保护自己而牺牲,爹爹是英雄,自己本来就不该存有怀疑之心。他想,还是不要去问义母了罢,毕竟,义父和楚先生已经与自己那样确定地说过,自己又有什么理由不信任他们呢。

胡思乱想着他便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梦的神殿已向他敞开大门。他摸索着前行,板石的街与青砖的墙,窄窄的小巷曲折迂绕。他沿着那条熟悉的路不断地走,走到漆色斑驳的古旧的门前。门开了,他走进一间黑洞洞的静室,前厅墙壁的阴影如笼罩在天顶的鬼魅。他用法器照出一线亮光,依稀看清这里像是冥府入口,森然的公堂看上去如神话所言的冥殿一样一般,只差些判官小鬼,马面牛头。这殿里空无一人,除他手中法器发出的亮光外俱是一片漆黑。他小心翼翼地探索,绕过那间殿堂,从后门穿出去:后门正对的不是平常的四合院,而是一条密闭的回廊。他屏住呼吸,谨慎地注意着周边的每一个角落,心跳的颤悸之外,回廊尽头依稀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告诉我,那个东西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回答的是另外一个颤抖的声音,“就算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考虑过后果吗?”先前的声音阴冷刺骨,“绞心咒的滋味你受过了,嗯,你不怕痛、你不怕死——姬天钦,你倒要仔细想明白,只待天一亮……”

义父?不!!!

安国陡然惊醒,之后发疯般地吼起无悔罗睿,还有孟良。“他在冥事署,”他就焦急地披上学袍催促他的三名室友,“我们要赶快去救他,我知道具体位置……”

“你冷静下闻箫,”无悔微蹙着眉头,“天知道仇戮是不是在骗人呢?我可不相信这大半夜三更的我老爹会从他的天人旧梦里爬出去见仇戮。”

“可是上次我爹爹的事情就是真的,”罗睿反驳道,“他是说天亮之前……”

“所以我们要尽快,”安国坚定地将法器佩好,就去翻素蝉衣——

“上次是季通老爹,这回又轮上我的,我们的老爹还真他妈的倒霉,”无悔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今天什么日子,是不是初一十五?”

“有关系吗?”安国急促地说,“伯仁,帮忙给东君写信,告诉他我们的情况:素蝉衣给你,注意别发出声音;季通无悔跟我走——”

“我觉得我们最好先问个情况,”事在眉睫时最冷静的总是无悔,“若是初一十五我老爹一定在家里的,因为楚先生在他绝不会出门——好罢,今儿个二十四——那咱去邬婆书房里照镜子问个明白便是。”

“无悔说得有理,”安国点头,三兄弟便一并奔出桃花山。紫微山的各处地隧安国熟络得很,三人很快就来到邬美娟的书房门口:只是这老女人就睡在屋里,潜进她房中而不被发现是个大难题。“林钟在就好了,”罗睿每到束手无策时总会念叨何琴,“她一定有办法的。”

“用不着林钟,有你的哥哥们就够,”安国却灵机一动,“可以透过窗纸吹进屋里的管装昏睡粉,我记得我那天随手揣着一管——啊在这儿。”

于是无悔负责绕到邬美娟卧室后窗给她吹迷魂药,之后他和罗睿各自把守来去要道以防费总管出现,安国则用解锁咒开门,潜入邬婆书房中,叩响了桌上的铜镜——

“通玄武道平国府天人旧馆。”

镜子对面显现出空荡荡的底楼客厅,天人旧馆的夜安静得只能听到古旧的天花板发出的轻微震颤。

“小米?”他想这深更半夜还在走动的也只能是菌人了,尽管声音似乎来自客厅的楼上——事实证明果然如此,他就行动迟缓地拖着身上的破布口袋从门外进来。“我义父在那里?”安国便急切地问,“他在家,还是出去了?”

“少爷出去了,”菌人絮絮叨叨地说,“少爷到地府去了,少爷不会回来了。等他的狐狸精回来小米要赶他出去,女主人说不可以允许肮脏的事情在府里发生……”

“我知道了,”安国便抛下它转身出门,“无悔,季通,是真的。我们快叫人过去,再晚就来……”

“大半夜的,这是去哪儿啊?”

安国定睛一看,眼前却赫然是一张涂满白粉的大脸:那肥胖的女人仰头看他,浓稠的胭脂完全掩饰不住她得意的神色。

“嘻嘻,逮个正着,”她摇头晃脑地说,“今天真是个丰收的日子,看来定期值个夜班还是有些好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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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她一摆手,一众身影便纷纷出现在安国眼前:无悔、罗睿、孟良,分别被马祐棠,福达旺和魏昭自背后反剪着双手,另外还有三个女孩,何琴、温暖和桂灵,桂灵身上穿着睡衣——她们被另外两个玄武道男孩押着,除了何琴——潘瑶亲自控制着她,脸上有种得意的神采。“你们怎么……”安国又是惊异又是自责。

“真是放肆!”邬美娟却尖叫起来,“大半夜三更的跑到我书房,用我的铜镜和外人联系——慕容安国,你要从实交代,对面是谁——”

“邬先生,您这话真伤人,”无悔朝身后的马祐棠翻了个白眼,“深夜造访先生这种事情,全玄武道是个男的除萧残以外应该都干过了。既然兴他们来,您怎么这么偏心,就不许我们朱雀道的来看您呀?”

“你……”邬美娟气得脸色发绿,而看马祐棠的样子几乎是想把这嘴贱不偿命的表弟扼死才好。

“叫、叫萧,萧颙光!”邬婆就气急败坏地喊着,“荣昌,你去!叫他过来,说我找他!”

潘瑶很气愤自己没拿到深夜造访萧先生的机会——当然,邬美娟才不会傻到让年轻小姑娘闯进成熟英俊冷漠性感而自己至今还没勾到手的萧先生的卧室。无悔被交给赶来的费总管,而没多久萧残便出现在众人中间,像是读了一夜书,他看上去全没有被叫醒的迹象。邬美娟眼中流出明显的失望:她大概是想看这忧郁性感的男人衣衫不整就匆忙赶来见她的样子来着。

“啊呀颙光啊,”她就掐着嗲得发腻的嗓子朝他贴过去,“人家想找你借点东西,你给是不给啦?”

“不知邬大人有何见教?”萧残优雅地后退一步、躬身长揖,“在下以为大人夤夜相召必有要事,故熄烛掩卷匆匆前来。但请大人吩咐,凡在下力能及者,当在所不辞。”

“人家就是向你借一样东西嘛,”方才还怒发冲冠的老女人如今已是笑靥如花,“借你配的杜康,我要审问这小子——他深夜擅自出门,还用我的铜镜跟外人联系,真是无法无天……”

“邬大人当对此习以为常,”萧残谦恭而淡漠地说,“在慕容君眼里,学堂规矩乃至江都律法俱是一纸空文。至于杜康,不久前在下已将最后一剂成药奉上大人,想必是大人贵人多忘事,因在下上呈药剂时已相告大人知晓:以杜康其性之刚猛,用药凡三滴足矣。”

“可、可……”邬美娟的脸一下子就涨得通红,“可是人家上次审问这些坏小子的时候都用完了嘛——颙光,你还能不能,再配一点呢?”

“自当效劳,”萧残再度朝她打一个拱,“请大人半月后派人到在下书房取药便是。”

“半月?”邬美娟惊叫道,“可我现在就要!”

“恕在下凡胎俗手,办不得颠倒春秋,转逆昼夜之事。”

安国咬着嘴唇,就集中起一切意念看向萧残——他希望他读懂自己的念想:不管怎么说他也算斩蛇会中人,有聊胜于无,只萧残不曾作出任何反应。

“你你你……你是故意不帮忙,”邬美娟气急败坏地叫着,“潘国相马尚书他们都很欣赏你,我本期待你表现得好些——你从一开始就不肯合作,可我都没把你怎么样……”

“至于那件事,”萧残淡淡地说,“请大人恕罪,在下毕竟是读书之人,读书人是有底线的,利欲熏心自甘堕落绝非萧某所为。至若今日,在下本乐意效劳,争奈存药用尽、力不从心,大人又催促得紧——”

“你给我滚,你给我滚!”邬美娟如今已官相尽失,“马尚书说得没错,不识时务,又臭又硬的书呆子、烂穷酸——给我滚!”

“谨遵大人之命,在下告辞,”萧残便面带讥讽地躬身,又是一个长揖,继而转身出门。马祐棠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光看他,而安国知道,通知斩蛇会的最后一线希望正在门扉的旋转间流失——

“他抓住了广陵郎,”他便拼尽全力地挣扎着叫起来,“他在那个我总见到的地方抓住了广陵郎……”

“广陵郎?什么广陵郎?”邬美娟立即警惕地看向停下脚步的萧残,“他总见到什么地方?萧颙光他什么意思——”

“我不清楚,”萧残的神情却高深莫测,“慕容安国你是戏文看太多罢。广陵郎最后死了,这我用不着你告诉——还有福仲显,麻烦阁下用力稍轻,否则孟伯仁被憋死了,阁下就必须写大量冗长乏味的说明,并且若是出道时阁下想在朝廷谋个职位,只怕我还不得不在福君的评定中提及此事。”

他说罢就离开了,黑袍纷飞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无边的暗色里。“看来你们还真是敬酒不吃,”邬美娟彻底恼羞成怒,“阿格尼亚诃……”

“别这样,先生,我说,我说。”

是何琴绝望的声音,所有的人都愕然了。“我们必须讲实话,否则对谁都没好处,”何琴急促地说着,邬美娟立即转成了一副笑脸。

“好姑娘,你跟先生说实话,以后我可以保你的前途……”

“那先生就跟我来罢,”她不住地喘息着,安国和罗睿都呆住了,无悔则一直皱着眉头若有所思。邬美娟激动地扯过何琴的手臂走出书房,安国众人一路跟着:何琴根本不晓得安国的具体打算,看来她是另有计谋了。果然,她将邬美娟引向禁地,号称是大家在禁地里藏着东西,就闷着头一路不停地转弯,走着走着前方突然飞沙走石,黑云漫天,狂风呼啸。何琴敏捷地挣脱开邬美娟的胖手,安国等人都感到胸口佩戴的那块用以传递御魔术习演小组集会信息的伪造玉佩热了起来。

那玉佩是何琴的杰作,起初是因为火段的孩子们各自做文章,时间统一不了,大家用来传递集会时间的,后来逐步发展为躲避邬婆追查的联络工具。如今这玉佩再度派上用场,众人于是依何琴传递出的消息指引,一个跟着一个,很快便从禁地深处逃出来。

“我把她困在八阵里……”何琴的语调中还带着一线负罪感,“不过是‘惊’门,她死不了。大家都在了,那我们赶快去救人要紧,伯仁通知我出事了,要我多找几个帮手,我们就……”

安国感激地看看温暖和桂灵,还有孟良,七个少年将手搭在一起。之后桂灵带众人找到天马,这种巨大的生物便展开双翼,将他们带去了皇城。

安国太熟悉这条路了。他曾无数次地梦到,而如今,这梦被证明与现实相关:上次他因这梦拯救了罗睿的爹爹,这次,是救义父。

古旧的门敞开着,大家奔进去,那正厅果然形如地府判殿。绕过去,安国带头冲向回廊;点亮法器,谁也无心仔细思忖这回廊究竟通到哪里。掐指算算离天亮该没多久了,安国心口一阵抽搐——义父还在他们手上。一路奔跑着,走廊终于到了尽头。迎接他们的是又一间静室,这间静室里排满书架,但上面摆的不是书,而是各种充满神秘意味的器物。安国在架间穿梭,不知道这些诡异的东西究竟作何用处;看向何琴,她正凝眸沉思。这屋子大得不着边际,但除去方才通进来的回廊以外看不到其他出口,没有门,连窗子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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