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安国点着头,霍先生就自顾站在那里啧啧称奇:“格么何姑娘像一个人啦,她也是国人出身——像的喂,真当像的喂——我说安国啊,格么你与这位何姑娘可只是朋友啦?”

这话说得安国不由心脏一阵狂跳:什么叫“可只是朋友”——周围响起起哄的笑声,安国不知道若无悔在他会不会拍案而起。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是头一回,他有些喜欢被众人起哄的感觉……

“回先生,闻箫是弟子的表弟,”何琴则不紧不慢地回答,“家母娘家姓郁,想必先生是认得的。”

“哦当然当然,怪不得咯,”霍先生闻此笑得愈发像节日里剪彩用的大红绸子花——“格么我看看啊你像芷萧的唛,霍先生看不走眼咯。给朱雀道加上二十考评,请坐请坐——格么姑娘啊见过姨妈啦?”

“弟子不曾,”何琴又本能地想要站起来,被走到她身边的霍先生按下去。“芷萧当年了不得的咯,可惜呀可惜,”他粗重地叹了几口气,“好了啊言归正传咯——诸生翻开讲义第一章第一剂,格么是生死水的药方咯。你们照着配哦,哪个要是配得又快又好霍先生把这个送给他。”

他说着像变戏法般举起一只琉璃小净瓶:“沉香露咯,喝下一天会交好运啦。不过不可以多喝呶,格么物极必反的道理大家晓得咯——啊呀安国,有事情?”

“是这样先生,”安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由于去年萧先生要求比较严,我和季通都以为我们今年无缘药剂的,所以……没有备讲义……”

“讲义啊没有关系咯,”霍先生说着便从身后的储物箱里翻腾半天,抓出两本古旧的药剂讲义丢给他们。罗睿眼疾手快抢到本看起来新一些的,而安国只得扯过那本又旧又脏,被翻得卷了角而且画得一片混乱的另外一本,在桌子下面踹了罗睿一脚。

真不知道爱惜书,安国在心中咒骂着就随手将那讲义摊开,书的扉页上写着一列清晰而隽秀的小楷:

半亲王藏卷。

半亲王是个什么亲王?原来姓姬的也并不都是洁癖成性,尽管爱干净这方面无悔似乎更像楚先生而不是义父——翻开第一章,第一剂药生死水,半亲王又细又密的字在一旁做满批注。他的手写看起来跟排印的没什么区别,全是一片黑色,东一块西一块又涂抹得乱七八糟,以至于安国甚至看不清书上的原话究竟是什么了。半懵半猜地备着药材,用余光瞥到何琴已经在砂锅下生起火来——他尽力辨析着书上的配置方案,边配边诅咒那书的原主人下辈子变成草稿纸任人涂画,却冷不防一行小字映入眼帘,看得他一个激灵:

以银刀侧面压挤押不卢花实,可使事半功倍。

看来这是原主人对此药的心得,讲义本身的说明是要把押不卢果子切碎,不过那东西又弹又滑以至于安国完全无法处置:反正自己配药失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想着不妨尝试一下,便按那半亲王记录的方式挤扁押不卢果子丢进药中——果然药水变色了,正像讲义上描述的那般呈现出半透明的玄色。安国欣喜若狂,便完全依照那半亲王的批注做将起来:他看到何琴依旧眉头紧锁,可自己的药几乎成了——

“姐,你把刀平过来,就像这样压扁它,”他便比划着小声提醒她,“听我的没错。”

可何琴像是没听到一般:她正忙于对付自己的药,甚至完全没在意安国在与她说话,安国又提醒了一遍,她才不耐烦地转过头来——

“姐,听我的没错,你看……”

“书本上可没这么说,”何琴并不曾抬头看他,她冷冷丢给他一句就继续忙她的了。只是何琴从不曾意识到,萧先生一直在鞭策她的究竟是什么:她也许会为他读更多的书,不知满足地求学,而且尽可能保持低调,却始终不能理解萧先生指她“不会读书”的真正含义。入萧门至今她长进了许多,在萧残的不断打击下她学会了自大量考据与积累中发现独特的新东西,学会了用自己的思路思考问题,可她依旧相信书本是权威的,一般情况下不会出错:萧先生总说对不熟悉的事物不可以妄加探讨,却从不曾从正面告诉她,尽信书不如无书的道理。

散学钟声敲响前安国的药已经成了,他当之无愧地得到了霍先生的赞许和那一小瓶沉香露,这让何琴感到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先生您一定认识家大父罢,”他们走出讲堂时听到马祐棠在跟霍先生套近乎——显然他也想得到安国那样的待遇,“前任的尚书,表字是宝斋……”

“格么我自然晓得咯,”霍老头的黑眼珠登时翻向天花板,“前些日子出殡啊我还去的嘞,格么他这个人不好说咯。一把年纪啊还会生那种病——不好说咯不好说咯。”

马祐棠讨一肚子没趣灰溜溜地走了,而何琴的思绪却愈发混乱;安国将那本“半亲王藏卷”给他们看,何琴瞥都不愿瞥它。

也许,是在恨安国竟然在药剂上超过自己罢。

凭借他人之力,投机取巧,换来先生一刻不停的赞许——若萧先生还在,一切绝不会是这样。

可是何林钟,难道你愿意看那人故意折磨你的朋友吗?难道你愿意你的表弟忍受各种无端的委屈,只为你在药剂课上能得到唯一的赞许?

这样太自私了,可是为什么心里,会如此想念萧先生?

想念他苍白的脸、深黑的发,冰冷而深邃的眼睛,想念他黑袍纷飞步履如风的背影、想念他暗无天日的讲堂,想念他的文言文想念他的挖苦,想念他没腔没调的一句“重写”和她文章旁边做过的又细又密的批注,想念他修长的手指,想念他身上糅着淡淡茶味的药香……想念他的一切,想念他在讲堂间踱步在她身边停驻,想念信鸽带来的成绩上一记漂亮的甲字,想念他喊她“林钟”,想念他,重新回到药剂的世界中来。

“我建议你还是小心些为妙,”她只是不开心安国没完没了地烦她,“那什么半亲王不见得是好人,他可能是想靠这个接近你,以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就像邱平章——”

“可这不一样,这书上没有思维,只有方法,”安国不服气地说着。他们一起坐到膳房的餐桌前,无悔好奇地接过那本书。

“你觉得他会是你家的什么人吗?”罗睿问,“我就觉得吧亲王应该是你们姬家的,否则这大号谁敢乱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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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这么想过,”安国说,“可是‘姬半’,谁会叫这怪名儿?”

“周公还叫姬旦呢,”无悔不屑地笑着,“我看不是——我不知道皇上那支是怎么样,反正我家人写字是甩起来那种。像这样细细密密的字,肯定不是王爷写的。”

“我发现你现在对写字什么的很有研究了,”罗睿朝他扮个鬼脸,“当公爷就是不一样,像我们这些写字丑丑的无名小卒……”

“得了吧你,”无悔伸手捣他一拳,“你当练字容易啊——哈我有信哎。”

鸽子带来的信件纷纷落在学子们的桌上,无悔拾起那封自己的,隐约感觉情况有些不妙。何琴依旧在教导安国半亲王的书可能很危险,罗睿又凑过去帮安国说话,他就拆开信笺一字一句地读起来。

无悔娇儿如晤:

前日学堂之事,梅先生俱已告吾知悉。闻君言行,吾深叹息痛心。古言养不教者父之过也、教不严者师之惰也,我因教学相知于君,爱义儿如己出整三载,终竟失乎宠溺,使汝恣性妄为至此,思之实难辞其咎,亦不知今后当如何作为,方不失汝父临终之托……

他写得很绝望,就仿佛无悔顶撞梅先生,上课看戏文以及在御魔术讲堂大闹出走全怪他教导无方。无悔看到一半就哭得稀里哗啦,直到整个人坐都坐不住。安国众人无奈只得将他架回道里,大伙只顾忙他,倒已是都把半亲王的事抛在了脑后。

何琴却无法彻底忘记,尤其在众人各自回房歇息之后。夜阑人静,更漏的声音一点一滴打在心上:无悔伤心至此,归根到底也不过一个情字,他一直试图去解却一直不曾将心扣解开;而自己虽不曾似他呼天抢地寻死觅活,心里的感受也不见得比她好到哪里。大抵绝望的爱恋总是如此,我们本来从不曾对那种感情抱有任何切实的幻想,可一旦尝到一点甜头,就不由自主地开始越陷越深,害怕失去,甚至害怕回到原地,无悔如此,自家亦然。

抱着药剂书去先生书房请教问题,在第二天那个日光黯淡的下午。她仿佛习惯了这种过程,一路思忖着问题该如何出口,如何措辞,如何淡然地面对挖苦。本能地走向地下深处晦暗阴冷的那人的书房,门半掩着。她轻轻叩,里面平静而熟悉的声音。

“请进。”

☆、二十八章 良宵

痴怨女幽琴啼素月,伤孤客迷箫转柔肠

“弟子见过先生,”她就像往常那样谦恭地走进房间,向他行礼,仿佛捕捉到他脸上一线细微的笑意。“弟子……有问题请教先生,”不知怎的她只感觉心脏开始拼命狂跳,就仿佛是自己第一次来时怕被奚落那样。把书放下,翻开,他深黑的眼睛扫过她做满标注的书页。“药剂?”他抬起头,冰冷的目光刺得她脊梁骨一阵抽搐,“何姑娘大概忘记了,萧某如今所授,谓御魔之学,若有药剂问题,当请教霍先生才是。”

什么,何姑娘……他,他连林钟二字都不肯再说了么——

“何姑娘是不认路怎的?”他却依旧用着那种淡漠的语气,“霍先生书房,在主峰先天坎位第三间院子,自门外道路右出直走便是。”

“可是先生……”何琴一下子就委屈得要命,“可是先生……您讲……是一样的,一样的不是么……”

“何姑娘需晓得,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萧残淡淡地说,“况且霍先生是我的先生,他讲出的道理,自然比我所言更为深入透彻。姑娘请回罢,若是……今后御魔术上有什么问题,过来还是……可以的。”

“是,先生……多谢先生,”何琴便收起书本,小心翼翼地躬身出门。她掩上门扉便匆匆离开这里,一路奔跑着,眼泪怎么也止不住。躲在假山后面哭过很久才返回道中,强作笑颜却还是被安国看出了端倪。“你们最近是怎么了?”他显得格外担心,“你和无悔都哭成这样,是你们出了什么事情吗?”

何琴不语,罗睿说不管出什么事都别难过了,咱一起找点乐子,这个旬假一道去逍遥山庄怎样,大家放松一下:安国最近压力也蛮大的,东君开始单独给他上课了——真不简单是吧——啊呀我想不通你究竟在愁什么,如今春光大好不是,外面的花儿都开了。

“得了罢季通,”这时无悔没精打采地从门外进来,“我不介意旬假出去逛——刚又被梅先生教育一通,现在好了,嘴贱老头子上药剂不说,倒让那地府使者教了御魔术——这他妈的都是些什么世道,东君疯了吗?”

“你别说霍先生,上他的课你就晓得他跟萧残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罗睿拖他坐下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去着玩玩也好的,他是个很有意思的老头——啊呀你说是毋啦安国?”

“你们都去玩罢,”何琴则在一旁冷冷地说,“我倒是不想玩了。他讲课我听不懂,我吃不消他的口音。”

“他口音还好吧?”罗睿不以为然,“总比萧残的文言文强多了……”

“可萧先生那样做是有道理的,”何琴当即开始争辩,“你们谁也不该否认你们的文言句法能过关至少一半得益于萧先生。”

“我怀疑你真被萧残带坏了,”罗睿开玩笑地说,“回答问题都开始之乎者也,丹者,丹也;药者,药也——”

“季通你少扯两句罢,”无悔则慵懒地伸开手臂把罗睿的头勾进怀里,顺便朝何琴使个眼色,“林钟你别和他一般见识,你也知道这厮一般情况下比我嘴贱。”

“你说谁嘴贱啊?”罗睿忙不迭地挣脱他:他可不喜欢被一个爱漂亮爱干净爱哭爱耍小脾气的男性朋友这样搂着。把一旁的本子砸将过去,无悔开始反抗,两人遂展开一场以书和本子为武器的激烈混战——胡闹一番之后,周围的气氛仿佛缓和了许多。

无悔也去上霍先生的课了。为好好表现他自然不敢再在课上看戏文,而霍先生则从不管大家在课上做什么:他很介意你露脸,说这关系到成绩——与萧残截然相反的是在他手里只要你去上课成绩就绝不会打到丁等以下。霍先生不会刁难任何一个学生,他只会格外器重和照顾那些表现优秀的孩子。这堂课配的是清虚丸,类似于让人做白日梦飘飘欲仙的东西。无悔来时已没有多余的书,他便和安国共用一本,那“半亲王藏卷”——安国已经在熟练地照着那位亲王的批注配药了,无悔则不紧不慢地跟安国一起照抄:半亲王在这一剂方子的灵符旁边画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符号,安国照着画过好几次却总画不像。“哥你偷懒都不会偷,”无悔说着一把抢过书本,把符纸压在书页上,念出透视咒语,之后将那符原封不动拓下来。安国觉得作弊还是适可而止的好,于是这回无悔炼成了最好的丹药,被霍先生一通猛夸,说是有他老爹的灵感和老妈的扎实,无悔怪异地看了安国一眼。

“你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何琴对此颇为不忿,一散学她便毫不留情地夺走安国的书。“我得拿去研究一下,”她说,“万一里面下过什么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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