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应该不会吧,”罗睿皱着眉头,“安国你下次也借我抄抄,好东西大家齐分享嘛。”

“你就别再凑热闹了季通,”何琴则毫不留情地泼了他的冷水,“在我彻底检查过它,确定安全之前你们谁都别想动。”

安国也不好顶撞姐姐什么:想到她这样担心自己的安全,心里还是禁不住暖了一下。何琴把那本半亲王藏卷带回房间,先是用咒语测试它是否被施过黑道法术,再是去上书房考订定都江城的历代皇室族谱——看那书是铅字印刷她估计此人应当出在近世;同时她开始翻那本书,企图从原主人的记录中寻找些蛛丝马迹。那书上写满批注,多半是关于炼药画符的巧办法,也有古密文写成的咒语,她试过头几个发现都是些生活实用的小咒——很多页的边缘胡乱涂着些诗句,像是课堂上无聊写来消遣的,什么“一夜清江都是泪,湘竹痕上看分明”,风格是一脉伤春悲秋,读之晦涩幽艳,不少句子会让她想起李义山。“毕山嶀琈多琼石,寒于风色润于脂。琢得双鸾成雅韵,萼绿桃红遍相识。”这一首诗,题名“玉冢”不知那玉冢是古已有之还是亲王自己的心象。那种李义山式的晦涩让何琴很伤脑筋,她去查玉冢的典故却无功而返。只是,不论那亲王在借典咏叹还是顾影自怜,他的文字已暴露出一颗敏感多愁的心。突然想那位亲王会不会是个女子,因通常只有女子才会心细到这般:一花凋而堕泪,一叶落而伤情——也许任何一个敏感的文人都能为一方无名孤冢写下千年咏叹,但只有女子才可能亲手将那些破碎的美好深埋。

何琴认为是这样的,安国则不以为然,他说哪有女的会叫自己“亲王”。这提醒了何琴,她想也许断句不该这般断:半、亲王,半亲、王——难道……

“江城最有名的王姓人家正是药剂王世家,这与亲王的特征相符,”她又把一辑厚厚的史书推到安国面前,“你看这个,王若琳讳雅玟,我们土段查银叶紫菀的时候就查到她了,你们还记得吗,是药王家有记载的最后一代传人,玄武道,天定四年会科榜眼。如果按照我的说法,把这个词断句作‘半亲,王’,药王是纯血,那么只要有典籍证明这位王小姐的母亲是国人或者国人出身,我的设想就有可能成立……”

“我能感觉出这人是男的,”安国却肯定地说;“你的意思是女孩子不会有这么聪明 ?”何琴用质问的眼光看他。

“如果我有这样一个姐姐还说女孩子一定不聪明,我就是个瞎了眼的浑蛋,”安国说,“我是看他写字的方式,虽然很秀气,我觉得那力道什么的……”

“闻箫就别充你懂书法了,”无悔在一旁懒洋洋地靠着,“虽然我也不懂,我好歹还算练过几天字帖。依我看你说那根本不做准,我就见过姑娘写字力道特别足的,就是楚师母,你看过她写的字,之后再下结论。”

“其实那亲王男的女的,跟我们有半文钱关系啊?”罗睿终于听得不耐烦了,“依我看这人没什么坏心眼儿,林钟,你就少费点心思吧哈。”

何琴于是不再争辩,尽管她仍隐约感受得到那亲王一颗碎得七零八落的春心。三月的天如此晴好,春光如线在风中摇漾。白玉兰开得一片秾繁,疏雨过后就如碎玉乱琼般落了一地。玉冢,玉冢,难道此玉并非真玉,却只是些凋落的花瓣么?以玉喻之,如此纯净,如此美好——将零落城泥的花瓣集来葬进芳尘,这是心思多么细腻之人才能做出的事。“新烙新伤新人笑,旧曲旧箫碾旧尘,” 或许,是她心爱的人觅了新欢。何琴查过关于王若琳的一切可见存档,知道与她共赴琼林的是一个叫云中君的人,也就是如今云玺和的祖父。那人的妻子显然不是这位王小姐,但他们一度相爱,在那之后,被伤透了心的女子看到春光易逝、落花无情,便不由顾影自怜起来。从理性上,这可以算作是对半亲王身份的一种解释,而在何琴自己眼中,少女怀春伤春,怜香埋玉、泣月葬花,古人今人,同此一心——美好的三月春光总会消逝,又是一度春来一番花褪,而少女的红颜,也终有一天会随西风老去。

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莺啼若有泪,为湿最高花。

仿佛很久没弹过琴了。在落寞的黄昏携琴独出,日色渐渐阴翳下来。白玉兰的花瓣在风里纷舞飘落,犹如谁人散落一地的芳心。穿过花蹊,绕过湖石,她只想找一个幽静的地方独自感伤:总有一天,自己的红颜也会像这些玉兰花般凋落殆尽,堕入城泥,最终化作尘埃。

有人说,女孩子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会产生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做些奇奇怪怪的梦。那些梦境也许不若男孩激烈,充其量不过两个人并肩而行,慢慢转向安静无人的街角,可梦中那人冰冷的手指与落寞的眼睛却像是在身边一般真实可触。他总是不说话,或是步履如风地走,或是静默地呷着盏里的茶汁,但她捕捉得到他举手投足间,不经意透出的怜惜与温柔。她疯狂地迷恋着这种感觉,因他的一线柔情振奋,因他的转身离去太息,直到笑着或哭着醒来,才会意识到这又不过是南柯一梦。委实,这不过是自己的胡思乱想以及一厢情愿,他现在不懂,以后也不会懂——他永远都不会懂。玄武道有很多女孩黏着他,他甚至非常清楚那些女孩中谁是崇拜他,谁是暗恋他的。他装作不知道,但她相信他是真的一辈子不会晓得那个朱雀道女孩的心里也装着他:她从未说这一切出口,她想他还是不知道的最好——与其两个人相互折磨,还不如只折磨自己一个。

萧先生,我的,萧先生。你也许从不曾关注到那女孩如今恹恹瘦损、泣月伤花,也罢,我不在乎。可我又怎可能不在乎:祝你幸福这种话不过是自我安慰说说罢了,我明知你不幸福,又不能带给你幸福——我想付与你我的一切,你却只是闭上眼睛,不肯欣赏。

庭院繁花自开自落,你心里有她便有,心里无她便无。只当你看过她的绽放她才昭示自己的价值,而你最终,无视地走过。

故我自凋零如落花,无人为我驻足,也无人为我叹息。

这是什么地方?湖石边,很偏僻的角落,一方小小的土丘掩映在杂花丛里,其前竖着一座墓碑,题名却是,琼髓之葬。琼即玉也,琼髓之葬不正是玉冢么——玉冢,玉冢诗——原来这处古迹,竟确有其事!

夜幕降临了,没有月光,满天的星斗。将琴供在湖石的平台前,何琴蹲□子,借着法器尖端微弱的光晕端详那墓碑上四个已被岁月侵蚀斑驳的字:今夜如此宁谧,如此静好。玉兰的花瓣落在玉冢边、落在琴弦上,随着天风里的微尘颤悸。心房一瞬间痛到无法压抑,她就安静地,长跪琴前,指尖在弦上打出几粒澄澈的泛音。花瓣在七线冰弦上翩翩起舞,她迎风长吟,眼中不觉便是泪光莹然。

高阁客竟去,小园花乱飞;参差连曲陌,迢递送斜晖。肠断未忍扫,眼穿仍欲稀;芳心向春尽,所得竟沾衣。

有箫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箫声,贴着地面依稀飘散,如谁的手丝丝入扣。箫的呜咽汇入风吟,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切肤之痛,痛到让人柔肠寸断,泣血啼红。是谁在这寂寥的春夜里如此伤情,是谁同我一心——忍不住觅着箫声,在泪眼朦胧里向湖石后的黑暗中探索而去,只那箫声就在起身的瞬间戛然而止,这让她甚至以为自己方才是产生了幻觉。

“花神在上,弟子何琴,谨携瑶琴清香,于此无月之夜,祭扫玉冢香丘,凭吊芳春,并叹息自古多情儿女,”她便焚起三炷清香,在玉冢前跪下。箫声再度传来,像是风在向弱柳低诉的声音。那曲子自李义山《燕台》中秋曲的诗意谱成,当时的何琴虽不晓此曲出处,却能深切体会到那其中的情感。此夜正值芳春,可这段诗句不知怎的就会跃至唇边:她像是与那吹箫人心有灵犀。和着箫的一声一韵,凄清的诗句缓缓淌出,一如她此时落寞的心情。

月浪衡天天宇湿,凉蟾落尽疏星入;云屏不动掩孤颦,西楼一夜风筝急。欲织相思花寄远,终日相思却相怨;但闻北斗声回环,不见长河水清浅……

抚琴,琴的吟猱,箫的呜咽,和着风的哀哭与柔肠百转的吟诵。又有花瓣落在弦上,落在她的衣袂与发间,恍若满地的乱玉碎琼。“金鱼锁断红桂春,古时尘满鸳鸯茵;堪悲小苑作长道,玉树未怜亡国人,”她想她正如那被深锁朱门的红桂、积满旧尘的鸳枕,一任时过境迁,却再无那人问渡。“瑶琴愔愔藏楚弄,越罗冷薄金泥重;帘钩鹦鹉夜惊霜,唤起南云绕云梦——”如果生命就此终结,我宁愿它就停驻在如今这最美的年华。我独在这里,伴着玉冢,伴着落花,伴着满天星子,伴着半亲王凄艳彻骨的诗,还有他——那个不知名姓的吹箫人,还有,他……

我记得每一次去你书房请教问题,记得你故作冷漠的神情与深邃忧伤的眼睛;我记得你为我详细批阅过的每一个字,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你的讽刺挖苦像诗,痛楚却美丽。我记得你飘飞的长衫与凌乱的发线:怎么会迷上了你,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就只是这样醉在你淡淡的药香里,醉到无法支持。先生,先生,我是怎么了,竟然满心都是孤芳自赏的幽怨。一下子就好怜惜那位许多年前的半亲王,我们一样爱上了不该爱的人,之后便从此在苦海挣扎,直到生命凋零,繁华散尽。

风里传来一线沉重的太息,之后万籁重归于寂。何琴四处寻觅却望不见吹箫人,才发现一钩残月已皎然半挂:原来错过宵禁时间已这般久了。回到玉冢前再度祭拜,心想不能再继续耽搁,她便抱起琴转出假山的阴影,朝桃花山的方向匆忙走去——

“且慢。”

被一个阴惨惨的声音叫住,何琴知道,她梦里那位优雅渊博,成熟而忧郁的英雄,与现实是存在着很大距离的。

“何君不妨与我说说,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回先生的话……”何琴没流尽的眼泪一下子便作冷汗全出,“应该,应该……已过子时……了,罢。”

“既知如此,何君身为祭酒,缘何只身在外游荡?”那人面无表情,一双冰冷的眼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君视学堂法度何物?减朱雀道考评二十,与我回去。倘再教我见到何君此类越轨行为,我便不会像今日这般手下留情了。”

他说着,就一把扯过何琴的衣袖,拖着她大步流星朝桃花山方向走去。何琴一路小跑地跟着,还要尽可能照顾到别碰着琴——她曾不止一次幻想与萧先生在落花成蹊的春夜里经历一次浪漫的邂逅,却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子——理想中的场景一旦搬进现实,英雄和公主的神话就会变得如此可悲可笑。

“赶紧给我进去,”他说着,在桃花山门前重重地放开她。

“谢……谢先生……”她支吾着,尽管他毫无善意,这毕竟算得上是一次护送——他直到朱雀道大门在她身后缓缓扃闭才转身离开,而何琴奔回道中,看到正厅里安国憔悴落寞的身影,一下子就觉得自己惭愧到抬不起头来。

“我……只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弹琴……”只好编瞎话骗他,“无意间发现你那本书上说的玉冢,就去查玉冢的典故……”

安国却并不想听她解释。“以后要让我们知道的,”他只是简单地说,“就算事情紧急,大家也可以一起想办法。”

何琴失落地答应着,嘱咐过安国早点歇息便匆匆上楼去了。她注意到安国拿着素蝉衣,猜测他一定出门找过自己,心里面又是难过又是歉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竟久久不能入眠。



近来安国一直接受东君的单独辅导,通常情况下是东君通过龙洗给他看些关于蛇君仇戮年轻时代的各种记忆。他不知道这些故事究竟能派上什么用场,但晓得无论如何东君总有他的道理。霍老头又开始召集他的各路得意门生举办各种晚宴,逢年过节自然不用说,二十四节气他都能做到一个不落,除掉年假和大祀期间的,众人几乎不到一旬就要往他那里跑上一遭:这回的晚宴是庆祝小满的——真不晓得小满和这些术士学堂的娃们是否有半文钱关系。

只不过老头子就喜欢搞得正式些:办晚宴么,参与者自然要穿得体面,能带上搭档出场就更好了。安国无悔和何琴陆续收到邀请函,搞得罗睿一直在一旁抱怨——不过他很快就闭住了嘴巴,因为温暖请了他。无悔正式宣布把罗睿踢出他们的光棍联盟,安国用怪异的眼光看他:他至今没搞懂无悔和何琴之间究竟怎么回事。

可是我该请谁呢?

安国极其郁闷地看着无悔一件一件试衣服——他竟然开玩笑说咱俩搭档一起去怎样。安国特有想揍他的冲动,不过看在死去的义父的情面上让着这个任性胡闹的弟弟。无悔说搭档他是打算过去现找来着,反正玉树临风如他会找不到才叫新鲜。安国十分无奈,但也据此断定最起码这次何琴和无悔是没打算结伴同行:尽管无悔算是他最好的兄弟之一,他总不放心将何琴交在他手里——用霍先生的话说就是找个小姑娘样的男孩子日子能过好才怪了。只是自家为什么会这样评价自己的兄弟,尽管他的确有些不正常地爱漂亮爱撒娇,他毕竟是自己的兄弟……

他决定去找何琴,再过三天就是小满了。“姐,我是想……”不知道为什么脸会开始发烫,“我是想你能不能……我是说,我们能不能一起去霍先生的晚宴,作为姐弟,作为朋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