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你该早讲的,”何琴的回答轻描淡写,“无悔昨晚跟我说如果你实在没人选咱俩就继续将就,我说成,然后就这样了。”

“将就?”安国皱起了眉头,“你们为什么要将就?”

“他是缺生孤旦,我是失箫旧琴,同病相怜罢了。”

“这……不懂。”

“不懂也罢,”何琴幽幽一叹,“对不住,闻箫,不过天下的好姑娘,总是有许多的。”

安国怔怔地站在那里,目送何琴消失在去往上书房的方向——失箫旧琴,闻箫——难道她是在气自己不曾提前找她不成?然而……

也许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琴箫协奏,不过惯例。

可她还是选择和无悔“同病相怜”——她还是,选择了无悔。



安国决定换个心情:若要这么做,大抵苍龙道那传奇般的女孩便是最好的选择了。桂灵果然一口答应他的邀请,只不过让这姑娘穿着正式简直就是妄想:他怀疑她除学堂道袍之外是否还有一套像样的深衣。那天她穿一件素色褙子和淡青色的襦裙,戴一对琴穗般巨大的流苏耳环和一条由十三枚玳瑁小圆片串成的项链,头发简单绾成松散的髻,髻边斜插着七支碧玉簪子,难得齐整地排成一爿玲珑的扇面。“真够远,”她梦呓般的声音仿佛是在瑶琴上揉着弦绰上注下的味道,“有人在书房里办晚宴,这调调我喜欢——闻箫你看,那边不是灵犀小筑吗?”

“是啊,门锁着,”安国沮丧地走过去朝空白的墙面狠踹一脚,“马祐棠在里面,我盯他好几个月了,不晓得他一直躲着搞他妈的什么鬼名堂。”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讲粗话,就连忙补救般地捂住嘴巴,不过看起来桂灵早已神游天外以至于全没注意他在说什么。他便也不多言,就一直走,桂灵轻轻哼起歌来。这时有个人出现在他们前面,安国抬头,看到霍先生正笑盈盈地站在书房门口迎接他们。

“格么安国来了哦,”他穿一身朱砂色的大袖袍子,那样子依旧活像六朝士族,“姑娘啊傍晚好咯,格么叫什么名字啦?”

“她叫桂望舒,”安国估摸着她又在神游就索性替她说了;“先生吉祥,”她倒难得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冷不丁冒出这一句还把安国吓一跳。

“格么好咯,大家都好咯,”霍老头笑逐颜开地拍着安国的背,“呀不是小胡啦?格么一起过来热闹咯——我们在讲安国,他么药剂配配天才一样啦。”

安国才看见胡袚道顶着神巾披着道袍晃悠悠又来蹭酒喝。“格么安国像他妈妈咯,”霍老头却兀自喋喋不休,“我啊教书噶许多年就没见到个这样好格孩子喂——格么小胡你说是毋啦。你啊不晓得咯,格么就是颙光当初……”

然后安国就眼睁睁看着霍老头以其身体之滚圆竟毫不费力地伸胳膊将一根长竹竿拖到他们中间——“格么颙光你啊来么就好好玩啦,要过来聊天咯,格么从你小时候我啊就讲你该多跟人交流啦。刚在说安国,他唛配药配得好啦哇,格么要归功于你呶,教教五年就打下噶好个基础啦。”

“霍先生若责备弟子授业无方,直说便是,”萧残的语调平淡如水,“我想我不曾教会慕容君任何学问,是罢,慕容公子。”

“格么那是他天赋好咯,”霍老头就开心地用一只胖手尽可能搭着萧残消瘦的背,“你啊不晓得他呶,刚第一堂课就配生死水给我咯——小天才啊是毋啦。格么当初你呀配配这药格么还要想半天,他唛一下子就配好的咯。”

“哦?”萧残的语调听起来颇为平静,但安国看得出此人正不动声色地将某种疑惑的目光投向他。当然,他自己更是紧张得要命:他生怕被萧残瞧出端倪,之后半亲王的药剂书被没收,一切恢复原状……

“格么都进屋讲唛,站在门口做什么咯,”霍老头却一刻也不肯闲着,倒亏他一个球体竟能将一根硬挺挺的竹竿牢牢控制住。萧残大抵也没有逃跑的意思,就只是慵懒地眯着双眼随霍先生前行。他用余光瞥着安国的方向,冷漠而性感的嘴唇在空气里画出一道忧郁而凄美的弧线。安国感受到他怀疑和质问的心态,刚待低头不看他,却眼见无悔搂着何琴自人群中穿过。何琴回过头,一双眼睛里满是凄凉,无悔就俯在她耳边说些什么。她频频回首,越来越伤感地看向安国众人所在的方位,而萧残蹙起了眉。

“格么林钟想过来就过来咯,不要害羞唛,”霍老头就开心地朝她招手,“怎么见了萧先生啊就害羞得不敢过来啦?格么没关系咯……”

“霍先生这里若没什么事,弟子便先行告退,”萧残看起来似乎有点紧张;“格么还是要吃过饭再走唛,”霍老头就像哄小孩一样拍他的背,“格么你啊这么大人了也还要害羞格喏。”

萧残却已经跑掉了,他拨开人群坐到角落里不理任何人,那看起来简直就像是落荒而逃——“格么你们萧先生啊打小就害羞咯,”霍老头便干脆把方才搭着萧残的胳膊又搭到何琴肩上,“他害羞啊你么就要主动咯,格么你们萧先生么现在还是单身咯……”

安国讶异地看向满脸堆笑的霍老头,何琴却紧张得头都不敢抬起来。桂灵无动于衷,无悔笑容诡异,倒只剩下胡袚道与安国两人面面相觑。

“你们萧先生人啊好的嘞,”安国此时甚至有冲动想把这没事乱搭桥的老头撕成碎片,“格么有才华喏,又有身份喏,关键是重感情啦——格么无悔你说是毋咯?”

“霍先生,您眼力真好,”无悔懒洋洋地半仰着他玲珑精致的下巴;“无悔你别乱讲,”何琴此时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才好。

“我是说霍先生一眼就看得出我和林钟根本没什么,不像某些人把呷干醋当乐趣,”无悔得意一笑,安国的心口则猛地一沉。“先生唛过来人咯,”霍老头却不以为意,“格么你们那点小心思哦先生会看不出来咯?包括你们萧先生哦,他啊我从小看到大,人啊聪明的呶——格么林钟你好好把握啊还是有希望的咯。”

“霍先生您误会了……”

“喂呀可是看见您了,霍先生,”这时一个瓮声瓮气的嗓子打破了尴尬的场面,“我在地道里抓着这小子,到处闲逛,这大半夜的他定是想图谋不轨——您说您是请过他还是没有?”

“我没有想图谋不轨,我就是来赴宴的,”这被费总管抓住的人正是马祐棠,“没人请我,我想破门而入,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能把你怎么样?”费总管气喘吁吁地念叨着,“我能把你怎么样——我能让你麻烦大啦,还我能把你怎么样……”

“格么老费咯,你也是的啦,”霍老头依旧笑容不改,“噶小孩子唛,想来晚宴玩玩啊无可厚非啦——格么你唛先回去咯。小伙子你过来,格么你来玩吧,我晓得令祖父马宝斋咯……”

“且慢。”



☆、二十九章 斯提那亚

........................彷徨祭酒血溅暗室,断肠司道泪洒秋江



萧残重新出现在众人中间,何琴匆忙道声告退离开了。无悔也跟过去,留下安国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马荣昌你随我来一趟,”萧残并没有因为那少年是玄武道便对他缓和些脸色。

“格么今天小满咯颙光,”霍老头又开始和稀泥,“大过节的不要太严厉咯。”

“然而如今我才是司道,先生,”萧残语调冰冷,“严厉与否当取决于我,请先生还是不要过问为妙。至于荣昌你,随我来。”

他说着便大步流星地离开,马祐棠则满脸不情愿地跟在他们身后。安国藉口更衣溜出霍先生书房外的会客厅,就披上素蝉衣跟着他们——马祐棠究竟有什么秘密:他看得出萧残这次找他,绝不仅仅由于他违反校规那么简单。沿着幽长的地隧寻找,他趴在每一间屋子的门口窃听:一道门挨着一道门地试探,他才终于找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我们不能再次出错了荣昌,若你因此被逐出山门……”

“出去就出去,有什么大不了,”这是安国第一次听到马祐棠对萧残表现出不耐烦,“再说,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我希望你讲实话,荣昌,”萧残一字一句地说,“如今已经有人在怀疑你,若你……”

“谁怀疑我?”马祐棠则任性地叫着,“你愿意听那些背后打小报告的人说些无凭无据的坏话就去好了——别这么看我,我知道你在干什么,没用的。”

“喔,”萧残语调沉静,“看来令姨母还是教了阁下些有用的东西——锁心术,荣昌,你是有什么事情想要瞒着蛇君罢。”

“我才不会瞒着他,我是不许你偷窥我的隐私……”

“所以小半年下来你就一直躲着我,要你去趟我书房还三请不动?”

“那你罚我呀,你告东君呀,你去呀——”

“你明知道我不愿意这么做,荣昌,”沉默良久安国才听到萧残幽长的太息。他后面的声音压得越来越低,安国尽了最大的可能,却也只听得出他是在说他向马祐棠的妈妈立过一个什么生死契。

“那看来你是要违背诺言了,”马祐棠却依旧很大声,“我已经有计划该怎么做,而且现在一切进展顺利——我不需要你所谓的‘帮助’,别以为一点打发叫花子式的同情就能感动我——我做什么与你无关,用不到你,有人帮我……”

“可今晚显然无人帮你。”

“若是你没有罚福仲显和魏子明写你没用的破文章他们会给我放哨!”

“烦请低声些,”萧残沉声呵斥住激动到开始大喊的马祐棠,“福仲显、魏子明,这就是你的帮手——两个今年会科复考还不见得能通过御魔术的榆木头脑?”

“御魔术算屁,你觉得你还需要‘御’魔术吗?”

“请注意举止,马公子,”萧残淡淡地说,“处世为人,需会逢场作戏,否则依君看来,我这些年如何在学堂立身?所以荣昌,请记着我的话,枪打出头鸟,太出风头总会引人注目。我年少时被风头压得不轻,栽多了跟头才明白这个道理——现在我们输不起了,蛇君可不会容许你栽个跟头再爬起来。所以,你必须中止近来的各种可疑行为,包括半夜满学堂乱窜还找福达旺魏昭这样办不成事的人给你望风……”

“不止他们,还有别人在帮我!”

“那为何不算我一个呢?”

“我知道你是想抢我的风头,因为我若做成此事,蛇君就必将对我无比器重。到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就是怕那时教里就没你什么事了!”

“马君至今还在讲孩子话,”萧残冷冷地说,“令尊大人的处境我理解,可是……”

“没有可是了,”马祐棠说着,脚步声就朝门边踏来。安国连忙闪到一边,而马祐棠就摔上门扬长而去。似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萧残才缓步离开,他脸上的表情深不可测。



“你的意思是,萧先生和马荣昌在一起策划一个阴谋?”何琴闻此愁眉紧锁,“不会的,我觉得萧先生不会的,他一定有他的打算……”

“你为什么帮萧残说话!”安国猛然想起晚宴上霍老头的胡扯,便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你是准备让霍先生做大媒去玄武神面前拜堂怎的?”

“闻箫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何琴是着实被点到痛处,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也开始有银光乱闪。“对不起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安国一下子就慌了,他想自己方才那气话的确是太过分,给谁这种冤枉谁也受不了。可他不知该如何补救,迟疑着何琴却已拂袖出门,全然不搭理罗睿在一旁竭其所能地为安国开脱。

躲到玉冢那里去哭,哭到上气不接下气,不是因为受了安国的委屈,而是骤然间意识到原来自己所做的一切归根到底换来的还是绝望。委实,难道萧先生真的有一天会同自家拜堂吗?就算自己付出再多,就算他真的很孤单很需要人疼爱,他根本就不会明白。他不明白那个朱雀道女孩一直在默默关心他,不明白在那女孩眼中他有多重要:他只是戴着一副冷漠的面具,拒绝外来一切伤害的同时隔离了全部温暖,也隔离了那女孩一颗为他痛到无法压抑的心。

有声音,她泪眼婆娑地抬头,恍惚间有人在说他的名字。屏住呼吸,假山另一头听声音是一男一女。“你不可以再这样顶撞萧先生了,”那女的一听便是潘瑶,“你让他很伤心,他一直相当看重你……”

“那我不管,”马祐棠冷冷哼了一声,“你怕他伤心,我告诉你他根本就没有心,我也没有——收起你的眼泪,丢掉那些你所谓爱情的愚蠢想法,这世上没有爱。我们将来要拜堂,因为我们两家要相互利用——不过你想跟萧残过一辈子我也不反对,只是等我为蛇君办成大事,等到萧残再也不受蛇君器重,那时候你就是跪着求我也来不及了。”

“我才不会像你那样趋炎附势,”潘瑶气急败坏地提高了嗓门,“我喜欢萧先生不是因为他有权有势——他成熟渊博又有味道,我喜欢他那样的君子!马荣昌,你明白吗?不是你这种乳臭未干的……”

“他是君子?哼哼,”马祐棠恨恨地说,“我也是近来才看透他的,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忘恩负义,当年若不是我爹提拔他根本爬不到现在的位置。结果他怎么着,我爹爹出事情他看都不看一眼,因为那正合他意!四大统制他都想要踩在脚下,他要抢走所有人的功劳,也包括我的——他就靠这个取得蛇君的信任,好让蛇君忘了他从来就是个专玩蛮子的腌臜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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