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可是先生,传说是真的吗?”

“我一直在考证,估摸着传说所言能够成立——并且我想我已经找到它的藏匿之处了。”

“那可以带我去吗?”

“现在还不行,”东君说,“我们还欠一件佐证,就是仇戮是从哪里学会这项法术的。据我所知在仇戮念书的代关于这类法术介绍的书籍已全部禁毁,故而他能得知其详,是必有前辈术士相告。告知他的人可能用心并不坏,却在无意间铸成大错——若我们能得到那人关于此事的记忆,日后才能不虚一行。所以安国,这件事我想交与你办,我相信你办得成:去找仇戮求学时代最信任他的人,去罢。”

安国明白东君的意思:自己现在需要去找霍先生。霍先生最爱有才华的弟子,所以可能一度极信任仇戮,还提拔他做祭酒——在后面的一切发生之后他决定不讲实话,因为当初的不慎使他羞愧至今。东君要自家出手,把霍先生的真实记忆套出来:若能得到霍先生对这段经历的真实回忆,自己就可以随东君去销毁仇戮被分裂的灵魂。

到这种时候,他早不会想什么药剂书还在灵犀小筑,马祐棠在干什么勾当一系列的事了。掏出怀中一直藏着的沉香露,他想这东西终于派上了用场。用过晚饭他便喝下半瓶,与无悔他们告别之后直奔鲁大海的小屋——沉香露给他的直觉告诉他要去那儿。披着素蝉衣,他想自己还是不要被闲人发现才好。准备敲门又听到有脚步匆匆而来,他连忙靠墙边站定,看到东君和萧残大步走向禁地。他们像在争论着什么,而萧残一反冷静淡漠的常态,在东君面前,冲动得像个孩子。

“我在同你做交易,你却把我的付出看作理所当然——东君阁下,照这样下去,我想我该改主意了!”

“你不会的,颙光,你答应过我,”东君说着做手势要他压低声音,之后两人走进禁地。安国不再能听见他们说什么,便叩响了大海的房门。

大海很伤心,他说他的黑子快不行了。安国哪有心思听他唠叨他的蜘蛛,就藉口出门找朋友们一起来为那蜘蛛吊丧:这又是沉香露的功效,否则以安国金段的经历,那蜘蛛险些把他哥儿三个都做了美餐,他才不会对这东西抱有任何同情。出门没多远就见到霍先生朝这边走:老头说他配一味药需要巨蛛的毒汁,正愁没处找,想到禁地去碰碰运气。安国想沉香露果然有用,心想事成不是吹的,他便引霍先生来到大海的小屋。“大海叔很重视他的动物们,”还是要先提醒霍老头一下,“所以麻烦先生到时候别把目标搞得太明显——”“那格么是的咯,”霍老头老姜一块,自然晓得如何应付。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好像死去的是他最好的朋友,但事实上,趁“抚尸痛哭”的工夫,安国知道他早把该取的毒液都取走了。

可大海很感动,他硬拉着霍老头和安国到屋里喝酒。安国看着那俩人东拉西扯不觉间已各自酩酊大醉,沉香露告诉他时机尚未成熟——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喝醉的霍老头糟蹋过姜白石又开始糟蹋柳永,就扯着他五音不全的嗓子唱起这支凄凉的《八声甘州》,“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大海在大声抽泣:大抵五音不全的人反倒更容易理解同类被难听的嗓音掩盖掉的情感。“这歌儿真悲,俺没文化,也不懂你在唱什么,俺就听着这歌儿真悲,”大海就用身上的围裙响亮地揩着鼻涕,“俺又想黑子了——好人不长命哇,俺爹就是……还有安国,呜呜,真是老天不长眼。江湛和芷萧,又聪明,人又好,俺从他们那么一点点就看好他们了——是俺见过最配的一对儿啦……”

“格么我唱得不好咯,不要介意咯,”霍老头含混不清地嗫嚅着。

“没,他在说我爹爹妈妈,”安国说。

“格么是老天不长眼咯,”霍老头就拼命地点着头,“老天不长眼……”

“不是老天不长眼,是坏人在横行霸道,”安国严肃地说,“我爹爹先遇害的,他让妈妈带我走——那人让妈妈走开,他说他只要我的命,只要留下我,妈妈是可以活下来的。可她没有逃走,爹爹已经去了,她不想我也这么死掉——她求那人,那人只是冷笑……”

“格么够了,格么够了咯,”霍先生的声音都颤抖起来,“我已经老了,我弗要听……”

“先生,您喜欢她的,我妈妈,是不是?”

“格么谁啊会不喜欢她咯,”老先生如今真的在哭了,“格么漂亮呶,聪明呶,是个好姑娘咯——格么我本来还要指望她跟我们道的……啊哟哟,格么太残忍咯,是太残忍的咯……”

“可是您却不肯帮助她的儿子,”安国说,“您不肯向她的儿子说那分裂灵魂的古老法术到底怎么回事,您不肯说,我就不知道那人的底细,不知道就不能杀他,不能为我的母亲、您的得意门生报仇——先生,难道您不想为她报仇吗?”

“我想,格么我当然想咯……可是……”

“那就说给我听,我会打败那人的,我会的——神君把消灭那人的正义力量交在我手上,这您知道。所以先生勇敢点,像我妈妈一样勇敢……”

霍先生抽泣着,却终于被说动了。安国拿到那一瓷瓶银色的记忆,小心地揣它入袖。离开大海的小屋,掩上门,屋中那两人,已然酣睡。

“现在我们明白了,”东君严肃地说,“仇戮的确是这样得到分裂灵魂的方法的——杀人,所以他自先皇十八年至被你摧毁那十年时间里一直在不停地杀人。同时我们还知道他把灵魂分成了七片,分别藏在七个不同的地方:只有消灭这七件物事,他的元神才能尽散,仇戮才会彻底灰飞烟灭。这七件物事,如我们所知,他的手记与中土神的玉笏已被销毁,剩下五件,玄武之钿盒、苍龙之净瓶、白虎之拂尘,还有一样我猜是他的蛇,加上他的本体,正好凑成七。”

“也就是说,我们要找到这些东西,把它们统统消灭?”

“正是,”东君说,“你准备好了吗安国?今天我们就要去找那其中的一样了。我带你去,但临走前,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先生请讲。”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无论何时何地,必须无条件遵我命令行事,”东君语调威严,“无条件执行,包括我让你丢下我一个人逃走这类。”

“可是先生……”

“发誓,否则就不要去。”

安国只得在朱雀神君前起誓,于是东君带他走了,用的是幻形。安国已经通过了考核,但东君还是决定带他走,旋转停止的时候他们正站在浩淼的东海间某座危石兀立的荒岛上。天快黑了,夕阳将峭壁的阴影投在海中,浑浊的海水拍打岸边,卷起灰黄色的浪。

“土地不管龙宫不问的荒岛,”东君说,“仇戮还是很会选地方的。不过我相信他一定下过足够强的法术保护他的命——准备好了就随我来,前面会更险恶的。拿出法器。”

“我不怕,”安国坚定地说着,将法器抽出,握在手里。

随东君顺着岩壁间蔓草丛生的路踽踽而行,走过很久才看到一处黝黑的洞口。天色已然阴翳下来,顺着东君手掌触摸的方向安国看出那洞口被大石拦阻。“进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东君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柄尖刀,“血是黑道法术最常用的引,许多古老的妖术门派都认为血可以代替生命,所以我们不妨来试试——”

“先生,我来……”

“年轻的总更有用些不是么,”东君说,“你答应过要完全听从命令的。”

安国便不再多言,他看着东君割破手指将鲜血涂在石板边缘的小蛇雕像上。洞门果然开了,里面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东君点亮法器,叮嘱安国注意脚下。安国随他跨过门槛,听到石门在身后关闭的声音。

“唔,不能幻形,不能走回头路,”东君借助法器的光打量起四周,“黑暗,仇戮总以为黑暗能吓倒人——安国,你该明白,黑暗本身并不可怕,正如死亡本身并不可怕,我们害怕的只是它背后的未知,而不是黑暗或者死亡本身。仇戮暗中害怕这两样东西,就以为天下人都会害怕它们:他用这些阻止他人,只能明证他自身的浅薄。”

“弟子记得了,先生,”安国答应着,眼睛不自觉地望向黑暗尽头一抹暗绿色的光,“我们要去找的,是不是那里面的东西?”

“正是,”东君的法器照向光亮之处,是一潭死水中心孑立的孤岛,岛上立一座石台,发光的东西就在台上的石皿里。“他还备了船,”他说着走上前去拉起脚边一根铁链,一只极小的木舟就缓缓自水中升起,“他大概是留着自己用的,倒给我们行了方便。”

“先生,那是什么?”

在安国手指的方向,一个东西跃出水面又“扑通”掉回去了。“原来是这东西,”东君却淡然地笑,“尸降,你只需保证别碰到它,否则尸毒侵入体内,活人就会变成与它们一样的东西。”

“它们是会扑人的罢?”安国小心翼翼地跟着东君上船,“它们会追着阳气走吗,就像无常那样?”

“会是会的,但死尸过于僵硬,只能直来直走,又在水下,水性属阴,可隔绝我们身上的阳气,故而只要不惊动它它就不会跃起来;至于方才那个,我们拖船的时候它大概正好在缆绳边上,”东君说,“另外记着,尸降怕光。”

“哦,记住了,”安国说着,与东君一起将船划向孤岛。水上不断地有死尸漂过,东君说这都是仇戮杀死的人:安国注意到那些浮肿破败生满水藻的尸体甚至有很多还是孩子。一具长发的尸身自船舷旁浮过,它的怀里紧抱着一块缠满水藻腐蠹不堪的朽木,依稀还看得出是一张琴的模样,几粒不会腐烂的金徽可以证明它曾经十分名贵。这是什么人呢?死也要与琴一起,他会是一位刚正不阿的长者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他可能是一名琴师,也许德高望重、也许法术高深,却始终不肯作践自己与仇戮同流合污。安国在心里凭吊着,船靠了岸,登上孤岛,那泛着绿光的石皿里盛满一种奇异的药水,他隐约看到传说中的银钿盒就藏在药水下面。

“维摩利,”他试用这个咒语——先前萧残上药剂时,通常当听到这个咒语不用看也知道自家的砂锅又被清空了;然而这回,那石皿里没有出现任何反应。

“一种很特殊的蛊,”东君说着拾起一旁一只古旧的青铜酒樽,“依我看仇戮是要求有人把这蛊喝下去。安国,听我说,你用这只樽,舀起里面的东西,让我喝下去,不管我发生了什么,都一定要强迫我喝完,懂吗?”

“可是先生……”

“这是我的命令,你答应过一切听命于我。”

“这……好罢,”安国便委屈地接过酒樽,嘟囔着可以我来的。东君也不答他的话,就只是叮嘱他一定不可以半途而废。安国只得上前将樽中盛满暗绿色的液体,捧到东君面前,毕恭毕敬地请他喝下。东君此时就像个听话的孩子,他一声不响地喝下那樽中汁液,但很快安国就感觉到一定有什么东西开始在这位老人的喉咙里灼烧起来了。东君开始变得神志不清,开始乞求安国停下来,但安国记着他清醒时对他说的话,他知道若现在停下来就会前功尽弃。这位德高望重功盖天下的老人,这位曾随太祖征战四方、定都江城又辅佐四世君主、将江都一带治理得富甲天下的功臣,率领斩蛇会反抗妖孽、使魔教闻风丧胆的英雄,这位温雅博学兼爱公正、有教无类而循循善诱的师长,他如今竟如此落魄,如此狼狈。安国不忍看,就只能不停地将皿中的液体为他灌下去——毒蛊终于尽了,东君要喝水,可无论安国用怎样的咒语,刚盛满清水的酒樽都会立即空掉。安国无奈,只得尽可能小心地到潭边取水,刚弯下腰就感觉水面颤悸。好在他早有防备,翻身跃开,借着石皿间微弱的光线他看到那东西指甲卷进肉里的枯手。匆忙抓起法器,有更多的尸降自潭中扑起来了。他又见到那具特点鲜明的抱琴的尸降,指甲已与琴长成一体,它连人带琴一并扑上来。安国用金刚杵咒击它回去,只恨尸降越聚越多,都直挺挺地向岛上爬来,而东君他……

“维亚嘛喇揭达萨斯!”

强光,太阳一般的强光。东君站起来了,他像太阳,金刚拂尘上的千丝万缕就是这世间一切光明与快乐的源泉。尸降被击退了,东君垂下法器,看上去筋疲力竭。安国从石皿中取出钿盒在袖中收好,他们乘来时的小舟回去,离开岩洞时安国执意用了自己的血。

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星空弥散着诡异的色彩,海的腥气扑面而来。安国随东君幻形回去,东君说回学堂之前不妨先在逍遥山庄的酒馆里喝一杯暖暖身子。

当周遭的海景已不复存在,当头顶的星空重新变得温柔,当村庄的气息将他们环绕,安国扶着东君走向百香斋——他觉得除了酒以外此时的东君还需要吃些东西。风很轻,一切很安静,或者说,是死一般的沉寂。东君也不说话,就任安国扶着慢慢地走。谁家的狗吠为这夜里带来一线生机,然而接二连三地,各家的狗都像受到某种惊吓,一瞬间就把整座村庄吵得喧闹不堪。东君抬起头,安国沿着他的目光望去,逍遥山庄虽在山坳里、有东山将它和紫微山两处阻隔,然而一带峰峦最高点无疑是紫微山的主峰:那里的天象塔就像一处航标,只要天气晴好,但在山中无论哪个角度都能望见——安国看到那天象塔的尖顶一带与周遭天气极不相称地黑云密布,而黑云间闪烁着若隐若现的暗绿色的光,那光在黑云里积聚成一张阴森恐怖的蛇君的脸——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