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灵蛇教的标记!”安国本能地喊出来;“出事情了,”东君语调低沉,“但凡死士杀人,凶宅上空俱会出现此标识——我们必须立即回去,你的冲天索,可带在身上?”

“在,”安国说着从怀中取出和素蝉衣放在一道的冲天索,他们驾云直飞上天象塔顶。东君命令安国披好素蝉衣,继而两人在塔的最高层降落。

东君示意安国噤声,继而举起他的金刚拂尘左右探视着——“乌基蒂达!哈哈,你来了姜闻韶,”这是安国第一次听到一个仇戮以外的人直呼东君名讳,“没想到会是我吧?我成功了——我知道我会成功的……我知道……”

那人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般的狂笑:尽管痛恨马祐棠许久,安国委实不曾想到他会如此疯狂。东君此时已被缴掉法器,身上的功力又被海中毒蛊折磨得不堪,他正想上去搭把手,却只觉周身一紧,整个人就僵在素蝉衣里,连嘴巴都动弹不得了。

他知道必是东君对自己施的咒,他是在保护他不被暴露。安国提心吊胆地望着对峙双方,马祐棠面红耳赤,而东君神态平和。

“你是不想杀人的,对罢,孩子,”他就像平时一样满目慈祥地看着那个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仇戮派你来杀我,你答应了,但你一直在挣扎,你知道完不成任务就会死,可杀人对你来说还太困难,我说得是罢?”

“不……不困难,我一个咒就可以杀死你,我……”

“你不敢,你的灵魂还不曾堕落到那般。”

“我敢,我敢……我有帮手,我在灵犀小筑修了条通道,他们在,他们……”

马祐棠逞强地说着,手却颤抖了。他几乎拿不住他的折扇,而东君就一直慈爱地望着他——

“棠儿你怎么还不动手?”这时姬天璇尖厉的声音沿着台阶传来,“快下手,别磨蹭,你不可以违抗蛇君的命令!”

“我、我……阿……阿……”

脚步声愈近了,安国却动弹不得。他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念朱雀神君的法号也只不过是个心理安慰。听声音来了很多死士,其间夹杂着九阴山老妖精赤奴曷儿凄厉的尖笑。他的心提在嗓子眼里,东君很平静,马祐棠在挣扎,而死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都让开。”

唔,是萧残——好罢,尽管是他,有也聊胜于无,他好歹是斩蛇会的人。安国开始安慰自己,他听到那人念咒语把旁的死士都挡在外面,继而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他在楼梯口出现,一把推开浑身颤抖的马祐棠;站在东君面前,深黑的瞳里倒映一夜玄秘的星光。

安国第一次看到他眼中的太阳,伟大的东君,在——乞求:他被那孤岛上邪恶的毒蛊折磨得几乎站不起身子。在这样的时候,哪怕是一个普通人在这样的时候都会使人产生怜悯,更何况是一位曾被世人仰作天神的暮年英雄。萧残垂首看他,眼中依旧不带一线色彩。他居高临下地看他,就像是他平时站在讲堂上那样。

“颙光……求、求你……”



☆、三十一章 亲王现身

........................了却前缘山崩地坼,堪诉往事裂肺撕心



仿佛是在很多年以前,有个我很爱的女孩,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我看到她眼里的泪光,我的手颤抖到僵硬。

一个咒语,也许只是一念间,我用过它很多次,却只有那一回,像是打在我自己的心。但如今,同样的场景,我举着法器,眼前,物是人非。

她曾问我,如果不曾遇见芷萧,我会不会爱她——也许,会罢,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除去芷萧我还会用那样的方式爱谁。然而若不用那样的方式——我想,我会的。我一直爱她,像爱个朋友,甚至爱自己的姐姐那样爱她。是她给了我从没有过的信任与支持:当我感到寒冷和孤寂,想芷萧会让我的心里变得充实,可当我和芷萧彼此受伤,却总是她,不动声色地,为我敷好伤口。

犹记得那天,除夕夜,凄厉的北风在蛇君祠外呼啸。她泪光莹然地看着我,求我成全她,在我的手下,在我的怀中。

也许,成全?

一个咒语,只是一念间,就足以毁灭一条鲜活的生命;而反过来,毁灭一条鲜活的生命,也只需要一个咒语,一念间——

曼吟,你说得对,这也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阿吉瓦,阿末那。



东君高大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从天象塔的顶端,破败地坠下,而萧残面无表情地将他的戒尺收回木鞘,转身,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离开。安国的视线渐渐变形又渐渐模糊,整个世界,变得一片阴霾。

身上的咒语解开了——东君施给他的咒语,安国晓得是只有接受解咒,或者施咒人死去,才会自行解开的——东君走了,他是真的走了,被一个他一直信任的人,无情地下了死咒。扯下素蝉衣,他奔下楼,无法遏止胸臆中填满的愤怒——忘恩负义的萧残,东君曾那样信任他,为他免除牢狱之灾、给他在学堂教书的机会,在斩蛇会委他重任,可他到头来,竟如此残忍绝情!

天下死士一般黑,玄武道没一个好东西,我他妈的算是看透了!

他奔下天象塔,那里已然变作一片混战。斩蛇会的人都在这里,罗睿无悔何琴他们也加入了战斗。楚寒秋在对付一个面容阴鸷的瘦高个儿,罗达在同赤奴曷儿周旋,何琴桂灵和温暖三个女孩子并在一起竟把姬天璇缠得脱不开身。但安国无心去管这些,因他的目光一刻都不曾离开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黑色背影。他飞快地走,安国就在后面奋力地追:他只想用平生所会的最恶毒的咒语诅咒那人。萧残并不反击,只是敏捷地挡开他打来的每一个咒。他追他一直到山脚下禁地的边缘,眼见他就要离开学堂,各种映入脑海的恶咒便都不受控制地接连挥出——

“阿格尼亚诃达!阿吉瓦阿末那!斯提那亚!达伐阿塔玛!”

“够了慕容安国!”

安国被萧残甩出的强大咒语击翻在地,整个人几乎动弹不得,法器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汝窃人之技,反攻其主,不觉得羞耻吗?那咒是我写的,我是半亲王,现在知道了罢小子?你就像你的令尊大人一样恬不知耻、投机取巧,自命不凡……”

“那有种你就杀了我,你杀了我呀!”安国找不到法器,就只能把满心的不平全喊出来,“你怎么杀死东君,就怎么杀死我——是男人就动手啊!胆小怯懦,仇戮的走狗……”

“住口!”

安国只觉得脸上热辣辣地痛了一下,萧残冰冷而苍白的手在安国的左颊留下一片嫣红的烙印。嘴角腥腥咸咸的,安国不知道他这一巴掌究竟下了多大的力。只那人走了,消失在禁地的边缘。他离开学堂,幻形,安国明白今晚自己是彻底不可能抓到他了。

安国沮丧地坐在杂乱的草间,绝望地从袖中掏出那只银色的钿盒——钿盒钿盒,你就是东君用生命换来的东西。用法器对准它,他心中唯一的念头只是用最大的力量将它摧毁。然而盒盖弹开了,什么也没发生:那钿盒显然不曾装过什么仇戮的灵魂,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字纸,纸上用标准的馆阁体楷书写着一首七言律诗——

剑擘尸丛越鬼川,血染巉岩若等闲;士死堪绝家国恨,军破犹叹玉门关。狂歌楚些胜尔雅,痛饮烈鸩如醴泉;但使蛇君堕九地,安望此身出生天。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这一阕诗。诗中是否有暗喻安国不清楚,但毋庸置疑的一点是,钿盒被掉包了,这个写诗的人用一只伪钿盒换走了装有仇戮灵魂的哪一个:从诗中的意思看,他想毁掉它。

然而不论他毁掉没有,这次东君的牺牲,都算是白费了。



回到主峰,战斗已经结束。大海找到了东君的遗体,在场众人哭得一塌糊涂。

“是萧残,”他只是沉重地说。姚医官来了,受伤的人被抬进医馆。梅先生嘱咐学生们都先回道里,安国跟随朋友们沉默着走过一段之后又披上素蝉衣返回去——梅先生和文先生亲自主张将东君停灵四方庙后堂,而安国只是想,他只是想再多看这位老人一眼。

“我一直觉得萧颙光不可靠,出于东君信任他,我总告诉自己我错了,”梅先生的语气中不无自责,“萧颙光从来就是忘恩负义。唉,质彬,我们真傻,其实,想想曼吟就知道了。”

“从她念书时我就劝她说不值得,”文先生摇着头,眼中满是绝望,“曼吟这孩子倔得很,她认准的事情就是撞了南墙都不肯回头——瑶卿你说,像我们做先生的,孩子那点小心思谁能看不出。她总跟我强调她喜欢的是楚素商、对萧颙光不过兄弟义气,我会不晓得她——她对楚素商那完全是大姐姐疼小弟弟,说白了一个漂亮又命苦小男孩让她很有做医师的同情心——我从没见过曼吟看哪个男孩子是用那种带着钦服的眼光的,为萧颙光她甚至把参加大文会的机会都放弃了……”

“可是萧颙光后来做出的事情质彬你也晓得,”梅先生痛心疾首,“是他亲手——又是他亲手。他和曼吟好歹也算个朋友啊,我真怀疑他还是人吗他怎么忍心下得去手……”

安国听不下去了。躲在素蝉衣下面落荒而逃,他才知道原来义母一直深爱的人竟然是萧残——萧残显然让她失望了,不仅让她失望,还亲手杀死了她——义母是那时候全学堂最优秀的女孩子,是妈妈生前最好的朋友,精于药剂,还会弹琴,画像上的她那么开朗乐观,就仿佛一切苦难都无法将她击倒。她是苍龙的后人,可她拒绝加入灵蛇教,大抵仇戮为收拢她就选择萧残做诱饵。可义母宁死不屈,而萧残鬼迷心窍……

薄情寡义、恩将仇报——萧残,萧残——我还没忘记是你把那预言告诉了仇戮。你害死东君害死义母,更导致我失去爹爹妈妈——我与你,不共戴天。

回到桃花山,听见前院里幽幽咽咽的琴声。何琴在弹《忆故人》,没披大氅,就那样衣衫单薄地冻在风里,她的眼泪一直在淌。把手搭上她的肩——她没有拒绝、没有任何反应,就只是一味地弹着,凄凉的长吟短注,揪得人心窝生疼。眼中有潮湿的液体安静地淌下,安国以为她也在怀念东君——事实上,她只是在回忆自己那些虚掷的青春,那个让她爱到刻骨又恨到切肤的,虚幻的假象。

琴声如谁的柔肠百结,这个夜晚,江都不知有多少人,泪湿青衫。



为东君发国丧这些天安国从不曾睡得踏实,他的脑海里总浮现着东君自高塔坠落的身躯与萧残惨无人色的脸。骤然想到锁在灵犀小筑里的药剂书,半亲王——怎么会这样。“萧残他老爹是国人呗,”无悔见他一直在对自己念叨又想不出结果干脆打断了他,“你不记得林钟当初说应该那样断句——半亲,王,也就是说王若琳是萧残的老妈——神君!”

“哎是啊,不是说王若琳逃离王家后面就没历史记载了吗,”罗睿皱着眉头,“照这么说,咱土段拼了老命保那个什么银叶紫菀,到头来是萧残的东西!”

无悔发出一声诡异的尖叫,而安国沉默了:尽管他早也发现那药剂书有些蹊跷,尽管那些自创的咒语越写越残忍,他还是始终不敢相信那个曾经那么聪明,给过他那么多帮助的男孩是坏人。何琴几天下来一句话也不说,书也看不进去,就一直抚一些幽怨到让人失眠的曲子。只有无悔知道她是为什么,但他也不想过多打扰她——东君的坟冢就在紫金山一带的王侯陵区,地势很高,视野极佳,自那里可以遥遥望见紫微山。安国知道这位老人会一直守护学堂、守护江都,就像他生前一样。



崇德二十五年年底,江都举国服丧,因他们德高望重的姜祭司,在兢兢业业辅佐过四代君主之后悄然离去,只留在先贤庙里,一副庄严的画像。

紫微山早早放了年假。失去了东君,梅先生自然而然地挑起大梁,她组织一切先生尽可能稳定学堂的人心。回程的船上连空气都变得格外凝重,罗睿大概是为了缓解压抑氛围,就说你们正月十九一定都到我家来,大哥和大嫂的喜酒你们是一定要吃的。

“令堂大人同意了?”无悔用怪异的眼光看着罗睿,“她不是不喜欢自由散漫的苍龙道姑娘么?”

“大哥受伤了,在脸上,这你们知道,”罗睿说,“其实猗然姐姐真的很好的,老妈也明白她心不坏,不过我娘这人吧你们也晓得她是很传统那种,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我们罗家的媳妇就得是贤妻良母:她就是嫌猗然姐姐不太懂家务,而且太漂亮了不安全啥的。可是这些天猗然姐一直照顾大哥,后来把老妈给感动了。”

“那,恭喜他们啦,”安国机械地说。

“令堂大人还真相信红颜祸水那一套,”无悔毫不留情面地说,“现在她知道了,我猗然姐人好着呢。季通你家这下子赚大了,不过话说回来,我估计盈盈姑姑回去肯定要被大姑妈唠叨死——大姑妈这人也是,自家女儿大了,她闲得没事干就天天给人家说媒,有阵子都说到楚先生头上去了——心么是好的,可是这种事情强扭的那里会成,就像盈盈,天天被她唠叨,说是再不着急好男人都没了啥的——我怀疑盈盈一整年愁眉苦脸就因为这,季通一说我想明白了。多大点事,哪像闻箫你猜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她喜欢我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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