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那之后石中基就娶了姬天璇啦?”安国好奇地问;“然后他头顶的冠带就变成了春天的颜色,”无悔嘲讽地说。

“这也算报应,”姬天淑说,“姬天璇才不会满足于安分守己做一个普通士族的妻子:她从小就感觉自己的身份得不到认可,并且因为这个她才一直享受不到本来该有的待遇,从而在她看来身份就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敲门砖。为了得到至高无上的地位她最后爬到那个人身边去了,她可能觉得她现在权倾天下,但事实上她真的很可悲。为谋取那人信任殚精竭虑,事情越做越缺德,可到头来,你们觉得那人会把她放在心上吗?一个人能把夺去无辜者的性命当成儿戏,我就不相信他会真心对谁好。所以我一直就跟猗然讲,以后找男人要找靠得住的,别看外表,就该像她爹那样做人厚道踏实——现在她找到伯远我是放心了。”

罗达不好意思地起身打拱,猗然从屋里走出来,说何琴醒了。安国第一个冲进去,何琴虚弱地说她没事;楚寒秋大抵总觉得是自己没保护好,白皙的脸一直红到耳根。

第二天一大早除天淑夫妇之外大家一并幻形去甜水巷的罗宅,在那里他们得到了邢捕头不幸战死的消息。赵佰万跑了,不知逃往何处,周遭再度陷入一片沉寂。正月十五当天紫微山信件如期到达,有罗睿、有无悔,却没有安国和何琴。那信件内容大同小异,只原先古朴苍劲的行书变作清永隽秀的小楷,另外落款处改动了一个字——何琴看得心口一紧,又想到前些天自己受的伤,眼泪几乎就不争气地想要落下来。

紫微山术士学堂祭司萧 白谕。

萧先生,萧先生,我曾那样景仰你,那样,爱你。

你是那般沉默、那般优雅,又那般博学——我几乎不敢相信是你写了那玉冢诗——你还曾,那般忧郁多情。

然而是什么让你变成今天的样子:你亲手杀死江都最德高望重的长者,你为魔教做事,以至于甚至下令拒收国人子弟进入学堂。

我总以为你是不讨厌国人的,可你为什么会堕落到这般?

萧先生,我恨你,甚至比恨仇戮还要恨你。仇戮本是恶人,我从不曾对他产生过恨以外的任何情感。而你不同,你曾深深镌入我心,又被什么力量残忍地剜出来,血淋淋的,如我碎落满地的初爱。

我已记不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堕入你的眼光,却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你接过我的心,并将它撕成碎片。

闭上眼——好罢,原来如今,你已连一封公文样的书信,都吝惜于见赐于我了。



罗睿开始装病,靠他两个哥哥搞出的小药方弄出一身水泡,到太医院开证明说是他无法把书念下去了;而无悔一句“本公爷不伺候”语惊四座,他说我就不念书我下海票戏去他萧残能把我怎么样。安国明白两个兄弟和姐姐都是为了他:他们本可以继续留在紫微山,而姐姐可以和家人一并躲起来的,然而他们都不曾那样做,他们说会和他一起坚持到最后。安国委实不忍心,收拾好行装悄然离开,走到一半被无悔劫住。无悔说你可能不了解我们陪你死战到底的动机——我们都很绝望:我喜欢的人成亲了我很绝望、萧残杀死东君林钟很绝望,你他妈的不跟我们打声招呼就走搞得季通也很绝望——人家辛苦装病你还一点不领情。闻箫你看,我们这么做其实都是为了自己,因为我们太绝望了,所以想陪你找点儿刺激,所以你不应该有负罪感。

安国实在很吃不消无悔的逻辑以及他劝人的方式,但他明白他的意思无非是“不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和你站在一起”。上元的灯夜,四个人谁也不曾出门。大家就一起望着窗外,望着头顶的可能明日就不会再见到的宁静的夜空。

“仇戮他妈的真是浑蛋,”罗睿终于肯把蛇君大名说出口了,“我真想看他死无葬身之地那天……”

话音未落只觉一阵阴风扑面而来,一大批死士从天而降,甜水巷登时陷入一片混乱。于是就这样匆忙地,四人组踏上了他们的不归路。幻形逃开,深夜,窝在曼吟的旧宅里过了一晚:在那里何琴备齐了逃亡的一切所需。“我就不明白死士是怎么出现的,”罗睿皱着眉头,“仇……”

“喂赶紧打住啊,”墙上曼吟的画像说,“很显然那两个倒霉的字被施咒语了呗——闻箫你们听我的,以后再说他咱也不用跟些俗人一般神神道道:在大街上讲句‘那厮’或者‘那浑蛋’不会有人堵你的嘴。”

三个男孩会心地大笑起来,何琴皱皱眉头却也没说什么。“我们天亮以后去哪儿,”无悔问,“闻箫你知道——那厮,的几片魂儿都在哪不?”

“不知道啊,”安国说,“我现在想着几个可能会找到线索的地方,一个是皇宫一带、说不定就在冥事署,另一个可能在你家,我是说平国府——哎你确定楚先生今晚不会回来吧?”

“说实话家里住进个女人真不习惯,”画上的曼吟说,“我改天跟素商讲要他把我移到自家屋里去免得我们相互碍眼——话说他忙得好几天没着家了,真可怜,本来天生是个被照顾的命他还偏要试着照顾别人——人心里有阴影真是可怕。不过好在我那师妹配药倒是一把好手,萧颙光的高徒,姑娘据说你也是?”

“别跟我提他,”何琴的语调一下子就变得特别冰冷。

“怎么啦?他泼你冷水?”曼吟一脸坏笑,仿佛人世间的事已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影响——“或者,是因为姜老头子?我都听说了,素商一直难过到现在,其悲伤程度仅次于去年姬玉衡那出,就连我当年都没得比的。”

“义母,这……”安国难以置信地望着曼吟,“您叫东君……”

“姜老头子,他叫我路小猴子,”曼吟开心地说,“我早劝过素商了,我说是老头自己安排的信不信由你——好吧你们都觉得我不在乎东君吗?说实话我只是比较了解他,而且,相信我吧,我太了解萧颙光了。这话我没跟素商讲,我相信萧颙光不被逼到绝路走不出这步棋,我是说杀死大祭司他做什么的。”

“可是我想,义母……”安国突然就觉得特别气愤,“我知道您喜欢他,我都听说了,可是您不该再袒护他,是他亲手……”

“哪个缺德鬼跟你说我喜欢萧颙光哒?”曼吟大叫起来,“让某姑娘听见会砸了我琴的——我说你不会是听姬天璇瞎扯吧?当初老魔头是在他那间破庙里想控制我让我承认我喜欢萧颙光来着,姬天璇拿这事情到处乱讲,我死去这许多年还不放过我,就因为我当年夸她丈夫的发冠颜色比较好看——”

“说到那顶发冠,”无悔冷冷地打断了还想辩驳的安国,“师母这是真的吗,我是说仇……那厮是不是真的有段时间,把那发冠的颜色搞得特别鲜艳?”

“据说是的,灵蛇教里都这么传,”曼吟说,“而且当初让我进灵蛇教是姬天璇找的我,她动辄跟我摆架子,让我别给脸不要脸,她可是蛇君最信任的人,蛇君把最重要的东西都交给她保管啥的。”

“最重要的东西?”何琴一下子就抓住了这个词语,“他的心?他的灵魂?”

“这不是传奇,”罗睿强调着,安国却猛地明白了。“姬天璇!”他大叫道,“我们要找的一件物事必在姬天璇那儿。可她会藏在哪里呢?古易阁?”

“你会把你媳妇的画像放古易阁吗?”无悔像是不经意地打量着画上的曼吟;“但愿她别随身带着,”何琴不无担心地说。

“我看这就是明证,”无悔朝曼吟的画像扬了扬下巴,“不过挂厅里是楚先生的做派。若依那骚货,把她汉子的魂儿放床头,这才符合天道。”

“可姬天璇怕不是真的喜欢仇……啊啊……”

“喜欢是给自己看的、炫耀是给人看的,”何琴补充道,“但不论哪种,都一定放在她的私有领地,可能是自己房间的客厅或者干脆在卧室,这些地方我们都不妨去找找。”

大家以为此事在理,次日一大早四人便拿好必需品和素蝉衣沿不起眼的小路朝城北走去。石宅看似久无人住,漆门重锁而苍苔满阶。安国披着素蝉衣潜入府里一番窥探,房子不算大,只是曲廊迂回,好像很容易让人迷路的样子。不敢做标记,他只得尽力记忆着来路,心想有些时候锣上虱之流倒委实用得上。回廊尽头是一间屋子,屋角挂满蛛网,窗纸上落着厚重的灰,大抵是主人久不打理的缘故。正迟疑这宅子里究竟还有人没人,回廊的另一端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屏住呼吸,安国躲在素蝉衣下,看到姬天璇匆忙推门进屋——门没有上锁,安国随她溜进去:他以为这屋子的基调应当是黑或者墨绿,却没料到姬天璇会用一种秾艳的玫瑰红色装饰自己的房间——确切点说,那颜色比花色还要略深些,如药、如酒——安国终于想明白了,那正是摄魂香的颜色,妖妍而略带哀伤的暗紫红。说到摄魂香他会立马想到仇戮:仇戮的妈妈正是用这种方式得到了那个国人。他们的故事最终以悲剧收场,所以在安国的印象里,摄魂香代表的意义便是对爱情的占有与绝望。姬天璇满是眷恋地在这间屋里徘徊,苍白的手指触摸着那些落满尘灰的桌椅与窗格。她幽幽长叹,让安国感觉这不像她:那个嗜血到癫狂的疯女人,如今像个失宠的妃子一般满目失落地回忆着她的过往。妆台上的那些脂粉盒,安国猜想当初一定都是她的爱物。她摩挲它们良久,又开始坐到镜台前化妆——神君,她还想拖到什么时候。安国要疯了,如今自家进退不得,就只能两脚酸麻地蹲在这里看她涂脂抹粉。安国见到的姬天璇完全是个魔鬼,尽管听姬天淑说她曾经非常美丽,他还是不敢想象这样的女人盛妆之后会和邬婆之流有多大差距。然而当她转身时他却着实惊呆了:一个满目忧伤的美人,冷艳、高贵,除去眼际那些实在无法掩饰的岁月的痕迹,她简直可以算得上是倾国倾城。一番严妆,她看起来无比专注。起身,安国注视着她的背影,近乎虔诚地,打开了那道看样子是通往她睡房的早已失去光泽的珠帘。

安国便看到他最想看的东西了,那一柄雪色的长拂尘,就是拂柄上雕着白虎纹样的,千年前白虎神君的落凤灵拂。姬天璇走进屋,安国贴近珠帘,隐约看到她将那拂尘从壁上取下,捧在手中,用手指、用嘴唇,温柔而绝望地爱抚。安国明白这正是他要找的,于是悄然溜出门,回到其他三人为他望风的墙角,对他们说确定了,我们行动罢,就是今晚。

“我总觉得我们需要更周密的计划,”何琴不放心地说,“如果那是姬天璇的卧房,首先我们要准备迷药:她和石中基两个就够我们对付的,若是宅子里还有别人……”

“我相信石中基绝不可能住那间屋子,”安国说,“若不是他们夫妻另有住处就一定是分开了,因为那间屋子里没有半点男人的痕迹,而且姬天璇还把她外面情人的一片魂儿挂在床头。”

“但不管怎么说,别落在那女人手上倒是正理,”无悔说,“另外定一个地点,一旦有情况走散了大家都到那里会合就是。”

“那选城外吧,”何琴说,“城里怕是不安全。”

“你们看外泠泉山怎样,”罗睿好容易才从自己口袋里一堆日用杂物中找出一张江城及四野全图,“一来山里安全些,二来我那个巡视天牢的舅舅有一套房子。他平时也不住,房子就空着,说是以后要留给大哥的。我去过,很破,不过将就住人是没啥问题。”

众人将计划敲定,当晚四人便重新潜入石宅。那宅中无法幻形,而院墙边树木太多又用不起冲天索。白天安国爬进去的矮墙头是罗睿找到的:大家都是练过玄功的术士,翻个墙不算什么大问题,只一般人谁也不能做到锣上虱那般不发出半点响动。倒悬在檐角的蝙蝠扑棱棱飞起,把众人吓了一跳;冲天索被临时充当成从屋檐滑向院子的绳。无悔先下去,看周围没什么响动就朝上面做个手势,何琴安国罗睿依次滑到地面。四个人躲在阴影中,小心翼翼地转过朱漆剥落的回廊与重关密锁的门扉。地上生满苔藓,有些滑,院子中央的天井里半轮带风晕的月凄凉地投射出他们的黑影。露重风寒,如今尚是正月,四个人排成纵列小心地走着。安国带路罗睿断后,那屋子实在有些难找,不过好在一路上除去几只翻窗的老鼠之外也没惊动什么东西。

借着模糊的月色,安国终于找到了那间屋子。屋里没有灯,为保安全起见无悔还是透过窗纸向屋内吹了迷药,之后由罗睿和何琴在外望风,安国和无悔一起披素蝉衣走进屋去。点亮法器,屋里没人——姬天璇不在,怎么会如此顺利。安国感到一阵欣喜,也没多想,就从素蝉衣中钻出来,自墙上将拂尘取下。他递给无悔,无悔习惯性地像做戏一般将它倒悬在小指上,却完全忽略了实在的拂尘可比台上的砌末大很多:他一转身,浮尘的银丝正扫在床头柜上。有什么东西摔下去发出响声,继而各种金属的木头的东西就如雨点般向他们砸来——姬天璇的屋里放着很多玩物,这些玩物显然被施过咒语,有外人碰到一个,其他的就会像触碰机关一样万弹齐发。他们慌忙逃走,那些零碎的小东西则越聚越多,直追他们出门。叫上罗睿何琴一并冲进院子,用冲天索起飞——姬天璇夫妇被惊动了,不过他们还是晚了一步。两条冲天索载着四个人飞离石宅,飞向天边含晕的半月,飞向南城墙外泠泉山的深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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