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芷、萧……”他有气无力地呻吟一声,突然就再也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歪进芷萧的怀里。

“阿残,不……”本能地将他抱紧,眼泪就开始发疯一样地往外涌,“阿残你挺住啊,我叫医师……你要好好的,阿残……瓦鲁那森格达!”

一片医馆的飞毯应声而来——因为这些年灵蛇教闹得太厉害,学堂里意外受伤的人一下子增添了许多。鉴于紫微山太大搬运实在不便,姚医官想出了飞毯的点子——芷萧可真要感激这项发明,否则像两年前那样还得把伤员扛到医馆去她还不如在这里自尽掉了陪她的阿残比翼鸟连理枝化蝶双飞去好了呢。

对医师说是我们配药他拿自己做试验:我们本来想改造一下杜康减轻它的引发症来着。姚医官将信将疑,不过看这两个大祭酒不像说谎的样子,便也就没过多纠结他们。

“你们也真是的,闲着没事会想到改进杜康,”她边调药边埋怨着,“还拿自己做试验,现在出事情你们是欢喜了——还喝酒,你们人不大心还不小啊,还想把杜康的引发症全给去掉,也不想万一把命搭上了怎么办……”

“呃,医官……我们只是做个尝试,没想到会这么厉害……”

——怎么自家现在说谎这么溜道啦?

“哎哟,下次可得注意点儿啊——我给他服过静心丸,他应该不会再抗药了——让他先静一静再说。”

说着她便离开他们照顾别的病号去了。芷萧坐在他的床头,一下子就好想知道他的秘密——对,趁着杜康还没失效赶紧问,拣最重要的——

“阿残,你还……”

“芷萧……”却感觉他冰凉的手指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语声断断续续、细如蚊蚋,“别走,我……我不能,不能没有你……”

听着他,一瞬间,好想哭——

“那你为什么要加入死士……”

“他们把我,定在座位上,就坐在那里……看他们,折磨你……你在哭,我、我看不下去……”

“你可以闭上眼睛,让我死——我宁可死,也要你好好的……”

“不……我、我受不了……芷萧,不许、不许死……”

伸手去为他拭泪,清亮的泪珠,顺着他的眼际滑下,他闭着眼,依旧紧锁着眉头。

“你的家……我改了他们的记忆……我知道蛇君会、会逼我交……投名状……我用的厉火,毁尸灭迹……其实,他们在,越国……我、怕你伤心,对、对不起……对不起……”

——眼泪终于再也止不住,原来他一直都是为了她。她总觉得他在堕落,其实他只是迫不得已。修改她家人的记忆让他们离开,之后用厉火假装毁尸灭迹,他是如此用心良苦——强烈的负罪感一霎间全部涌上心头,让她忍不住就扑在他的胸口痛哭失声。感觉有冰凉的五指无力地抚上脑后的发线,他在她耳边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我……爱……你……”

“我也是……阿残……别,别离开我……”

“可是我,已经……做了,死、死士。你……走罢。”

他的手突然无力地垂了下去,她心尖一痛便哭得声嘶力竭。她哭着说我不走我不在乎,说你又不是真心加入死士的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说阿残你一定不要抛下我一个人——你要醒来,你快醒来,没有了你郁兰该怎么办。

只是他一直阖着眼,仿佛还有呼吸,但浅得若有似无。她抽泣着,在他的怀里,用尽全部希望触摸他,冰冷的手指,冰冷的脸,冰冷的嘴唇——阿残,如果你在这种时候离开我,我会一生无法释怀。你一直说你不想让我难受,那么你醒来,醒来呀——你知道,如果你只说你爱我,抑或只是自愿加入死士,我都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单如今,你为了我方才变成这样,我便再也没有,放弃你的理由。

阿残,请坚持住,请醒来,我,求你。





☆、第十九章 霍先生的晚宴

                        诸祭酒协奏良宵引,众朱雀巧易广陵郎

“哎郁姑娘啊,”哭泣之外隐约传来姚医官的声音,“你这样他会喘不过气来的——”

芷萧陡然一惊,继而抹着眼泪不好意思地坐直了身子。

“医官,他……不会有事罢……”

“放心好了小姐,”医官弯□去看了看萧残的脉,“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之后多调养些日子就好了,好在你送过来得及时——你也赶紧回去歇罢,哭成这样子明天怎么上课啊。”

芷萧走得恋恋不舍——要不是学堂规定不准在医馆里陪护过夜她是打死也不会回去了。躺在房间里一直想他,从废弃物堆里把菱花捡出来,盯了很久,心里头又是甜蜜,又是疼惜。

决定不去上霍老头的课,也懒得提前打招呼——反正告知过曼吟阿残受伤的事情之后肯定有人打圆场的。坐在阿残身边静静陪他,不知他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就只觉得有熟悉的冰凉悄然蔓延上手心。四目相对,一霎间竟都脸红了。萧残仿佛还记得他在药力作用下的表白,慌张得连忙把手放开。芷萧忍不住笑出声来,一霎间就觉得这样羞涩的阿残好可爱。

“把你那天跟我讲的话再说一遍吧,”突然很有心情逗他,“我要听。”

“什么话啊?”这人明显就是装糊涂,“我什么时候说的?再说了,我不是让你……”

“你让我做什么啊?我可不记得。况且你刚躺进来那天对我说过一些话啊,”芷萧娇嗔地嘟起嘴吧,“澄清误会那一天,我最爱听的三个字——”

“我说什么了嘛,”萧颙光同学竟然一脸无辜,“还三个字的……”

芷萧干脆扭过脸去不要理他。

“芷萧……”

“人家才不要理你,你连三个字都不肯给人家——”

萧残哭笑不得地躺在那里,感觉脸烧得像是被丢进了炼丹炉——其实他何尝不知道芷萧想让他说什么,只是这平白无故的他就是说不出口——

芷萧看着他的窘态笑弯了腰,漂亮的眼睛眯成两条细细的线。萧残就躺在那里,痴痴地看着她,整个世界奇异而美丽。

“朵瓦——刹尼——札蜜……”

轻轻地吟哦出这句古老的密文,他终于还是缴械投降在她两泓潋滟的瞳仁里。在这样温柔的环境中,也许,之于他,密文不仅仅更隐晦,也是一种更浪漫的表达。孟冬寒气至,十月的白昼越来越短,夕阳的余晖已在不觉间如蜜糖般涂满了整间屋子。感觉温暖的手指柔和地握住了他的冰凉,有橘色的光在她水杏般的眸间跳跃。

“朵瓦,刹尼,札蜜,”她也轻声地重复着,“阿残,你知道吗?传说这句密文也是个咒语,一个古老的咒语,听到这句咒语的人会一生幸福,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都会得到神君的庇佑……”

“但是……”萧残心里似乎仍有疙瘩,“但是我们不能,我已经是……”

“哇哦,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啊,”外面有个跳跃的女声,仿佛是一支柔和的琴曲里不经意间出现的一声泼剌——“你们小两口还要甜蜜多久赶快说声,方便本蜡烛提前安排时间——”

“曼吟!”芷萧的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根,“你在乱说些什么嘛,人家正常交流啊……”

“正常交流还在那里‘朵瓦刹尼札蜜’哪,”曼吟“噗嗤”笑出了声,“萧颙光你不简单啊,真看不出你还敢说出来——还有,写的那情诗揪得人心都疼——你从来都没跟我们说你还会这一手——”

“什么?情诗?”闻得此言萧残和芷萧一下子都激动得让曼吟措手不及了小下,“你在哪里看到哒?”这两个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不约而同加心有灵犀。

“就说么,”曼吟笑着从自己的袖袋里翻出一本被看了无数遍以至于烂得有点不像样的药剂讲义,一页一页地打开,“还什么‘半亲王藏卷’,你咋不说‘玄武神君转世’呢——”

“你看我药剂书啦?”萧残的过激反应直让他痛到不停地抽冷气。芷萧连忙扶他躺好,一脸心疼地责备他谁教你乱动。

“你不让人看还把它落在讲堂里,”曼吟调皮地挤了挤眼,“霍老头让我给你捎来的,顺便给你俩补补课——我看你这状态还补啥呀,书本都叫你吃烂了——回来芷萧要是哪里不懂你讲给她便是了。”

说着她就把那本书递过去,萧残伸手接却被芷萧劈手夺过——

“写的情诗还?恁的不给我看——给哪家姑娘哒?”

“我……”萧残支吾着,羞得直接拿被子蒙住了脸,看得曼吟和芷萧都忍不住笑。

“雨淬梨花重门掩、泪涴香泥见血痕;孤天月冷葬诗魂,堪将诗魂比旧人——魂自孤单人自媚,风自无言夜自岑——”芷萧轻声读着却掩不住嘴角甜甜的笑意,“阿残我还从来没看过你写诗——你写诗这么缠绵哒?我还以为你只会义理考据——”

“芷萧我求你了……”在被芷萧强行揭开被子之后他几乎变作了恳求的语气,“你饶了我成不,我那天只是……”

“得了吧啊你俩,”曼吟看萧残那状态心想还是转移话题的为妙,“调情要有个限度,要不把某人逼急了再使出个什么‘斯提那亚’的怪咒——”

——萧残真的想哭了。

“我怎么会用那种咒对芷萧呢……曼吟你……”

“那是个什么咒啊?”芷萧倒是听得好奇心大起,“又是你自创的——还是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研究了一下,”曼吟在旁边拣了张凳子坐下,“像是一种暗器咒语,会变出很多的小刀片——我试咒那张纸打过一点痕迹也没有,拿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小细缝——”

“阿残——”芷萧嘟着嘴晃起他的手臂,“你造的咒语怎么都这么残忍的?还有上次那个‘达伐阿塔玛’——”

“呃,咒语当然要厉害些啦……”

“可是我总觉得那近似于黑道法术,”芷萧用一种类似撒娇的口吻说着,“阿残,我知道你那样是有原因的,可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总那么喜欢‘考据’黑道法术呢?”

“那样我才可以变得强大……”他支吾着,脸一直红到脖子下面,“至少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可是这有必要吗?”芷萧一双妙目凝视着他,“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不是吗?我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

“在你身边却不能保护你,这怎么行……”

芷萧一下子就觉得心房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怎么不行,”她有些怜爱地画着他脸颊的轮廓,“只要你在我身边,别的我都不在乎——”

“可是……”他闭着眼,就像中蛊一般地脱口而出——“可是我在乎。”

“阿残……”

时光似乎凝滞了,只剩下窗外的鸟雀在叫。

“得得得,你俩别酸了成不,”方才一直被忽略的曼吟在一旁大幅度地做着抖鸡皮疙瘩的动作,“别忘了旁边还有个活人在啊——对了还没跟你们说正事呢:霍老头冬至那天要办个晚宴让你俩都去——”

“霍老头?”那两人一起面露厌恶的神色,“他还真爱折腾啊。”

“放心,这回保证不当面给你俩说媒了,”曼吟笑容灿烂,“去吧去吧,全当颙光重伤初愈带他放松一下,顺便看看老霍出丑——”

“你的意思是……”芷萧登时满脸悲怆,“你是说又要演节目,然后听他那个五音不全的跳上台去糟蹋姜白石的词……”

“然后还要行那个见鬼的酒令,”病榻上的萧残显然也深受其害。

“最恶心的事情是还得跳舞呢,”曼吟在一旁站着说话不腰疼地狂笑,“这死老头格么就爱六朝风气啦?好端端唛偏要大家吃饱了撑的跳舞咯。”

连萧残都被曼吟惟妙惟肖的模仿逗得牵起了嘴角。

“你快别说六朝风气了,”芷萧捂着笑疼的肚子偎在萧残的臂弯里,“就他那个身段还真敢跳舞,亏他没有附庸风雅要求男孩子一律擦粉……”

“什么?男的还要擦粉?”萧残显然没能一下子明白芷萧的意思,一激动又把自己疼得呲牙咧嘴。

“我开玩笑你那么激动干嘛,”芷萧爱怜地理了理他脸上纷乱的发线,“放心吧,就算他真让每个男孩子都擦粉你也是可以被开特例的——”

“不过我说真的,你们一起去玩玩儿,”曼吟说,“充其量不过是演个节目走个过场,行个酒令蹭顿好饭——舞你们可以不跳嘛,再说,牵着手一起跳一支也好啊——反正男男女女都在那儿,谁也不怕谁,你俩正好培养感……”

萧残的枕头被砸了出去。

“算算算,我错成不?”曼吟说着把枕头丢了回去,“不过芷萧你到底要不要去啦?你要去把颙光一块儿拖去——”

“是啊,就权当一起玩玩儿呗,”芷萧修长的手指温柔地画过萧残的眼际,“我决定我去了,阿残,陪我去嘛——”

“我一不演节目二不跳舞……”

“这还有什么意思,”曼吟用指节在一旁的几案上清脆地叩击着,“跳不跳舞由你们两个,不过节目我们是一定要演的——霍老头说了,人人都要出节目,我正好想着我到现在还没和芷萧合奏一曲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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