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那你们演,我看着便是……”

“阿残,”芷萧撒娇地摇着他,“人家还从来没和你一起上台过呢。”

“什么?我们一起上台,下面那么多人瞧着……”

“依我看啊,我们不妨就合奏一曲,”曼吟的眼中灵光乍现,“颙光你就给我们吟诵一段好了,和着我们的音乐——你声音那么好听——然后我去把白虎道那个风彤霜叫过来,我们四道祭酒一起——”

“这倒是个好主意,”芷萧听得兴高采烈,倒是萧残一再提出强烈抗议,直到两个女孩子同意他在幕后不露面才算是相互妥协了。

——没办法,只要是芷萧提出的要求,他总是无法抗拒。



看着阿残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芷萧就像换了一个人:她好久没能这么兴高采烈了——事实上,从她自己讲来,能对霍老头的晚宴报以极大热情也是她始料未及的事情。这一切只是因为阿残,只是因为她想和阿残一起度过一个愉快的冬节。回到道里发现正厅异常热闹,很多人在那里围观,而姬天钦正在指挥慕容枫和孟晨光还有秀英站成一个什么样的布局。一见芷萧进屋慕容枫立马像打了鸡血一样地凑上前去,搞得芷萧相当难堪。

“哎呀,芷萧,你可是回来了——”又是老套路,“你药剂课没上干什么去啦啊?霍先生冬至办晚宴你会去吗?我们道里演《广陵郎》你要不要一起?”

“哦慕容公子,真的很抱歉,郁兰不会唱戏,”芷萧推辞了一句便起身离开,留下慕容枫坐在那里,掩饰不住满脸的失望。

“算了吧大哥,”姬天钦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郁姑娘为什么不待见你吗?她嫌你玩儿文的不行、品位不够——咱这回就给她看看,我们家大哥,不仅是武状元云中击鞠大英雄,戏也做得有板有眼——你好好演着,让她开开眼界——”

“那你不能让我演坏人啊,”慕容枫面容纠结,“我演坏人,再怎么演也演不好。”

“这你就外行了吧,”姬天钦哈哈一笑,“坏人也是角儿,角儿演好了一样有彩头——又没让你演龙套——”

“那也不行啊,”慕容枫习惯性地抓着脑袋,“我这一演坏人,芷萧更不待见我了——二弟你答应我这回能让她注意我的,我得演好人——”

“你演好人?”姬天钦下意识地看了看楚寒秋,“可是我们要上的本子是《广陵郎》——广陵郎你懂吧——广陵郎的词全是唱出来的你行么你……”

“我怎么不行,”慕容枫不服气地往中间的太师椅上一坐,“我演广陵郎不见得就不像,是吧三弟——”

楚寒秋有些怪异地笑了一下。

“那你演来我看,”姬天钦也一屁股坐到另一张太师椅上。

“三弟你配合我下,”慕容枫说着也不管楚寒秋在问唱哪个段子便大幅度地伸起一个懒腰——

“哎哟,起床了起床了——你们几个,小福子就你,起来——”说着他便揉着眼睛朝旁边某张空椅子那里走去,坐下,继而开始装模作样甚至搔首弄姿地整理头发,还要故作英俊潇洒地把额前的几缕发线甩成不经意似的凌乱状——

“月奴,哥哥这样子好看不?”学姬天钦那懒洋洋的语调他倒还真像模像样,楚寒秋无奈地答应了声“好看”,他便朝他伸出一只手。

“月奴,把那个给哥哥递过来好不好?”

“龙涎香是吧?”楚寒秋看来已经是此道中之老手了。

“月奴你真是善解人意,”看来慕容枫还当真有点表演天赋,周围人早笑翻一片了他竟然还在用极度夸张的手法假装把香粉往袖子上扑——

“唉秋——”王见宝很虚伪地在一旁打了个响亮的假喷嚏。

“哎四弟你这是干什么?”倒是沉浸在表演中的慕容枫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配合你啊,”王见宝显得很无辜。

“得得得你们几个,”姬天钦终于坐不住了,他跑到前面去把咧嘴大笑的慕容枫推到一边,“我有那么恶心吗我——”

“有过之而无不及,”楚寒秋在一旁掩着嘴巴小声说。



萧残这次受的伤虽无大碍,却委实不轻。被扣押在医馆里调养了一个多月,当然反正他成绩好,先生们都不担心,倒是芷萧在医馆里给他过了人生中的第十八个生日。不知不觉地,原来在一起已经有九年了。九年的离合悲欢,却只仿佛是弹指一瞬,转念之间,朱雀河边那一对头上插满鲜花假装拜堂的小孩子就变成了苍白瘦高的少年和皓齿明眸的少女。九年来他们一起读诗书一起学法术,一起哭一起笑,他们拥有一样材质与流苏的法器,一样的守护图腾,除了,不在一样的道里,没有一样的玉佩和道袍花边。然而,芷萧相信他们的缘分,相信小小的分道是拆不散他们的。他们已经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她已经如此深知了他的心——即使是他手臂上那道再洗不去的狰狞的疮疤也不能将他们阻隔。她对他说回来我们去找东君,东君是当今天下最伟大的术士,他是一定会有办法的。

冬月廿七日,萧颙光同学终于从医馆里被放了出来——由于身体原因他也只能等腊月的某个旬假再去通过他的移步幻形考核。廿九日就是冬至,霍先生在灵犀小筑里办晚宴——曼吟说他倒真会挑地方,这样大厅膳房戏台都一应俱全了。芷萧对这次晚宴的热情异乎寻常地高涨,当然这可害苦了陪她凑热闹的萧残同学:先是被强行拖到理发匠那里把头发修理得整齐,再是被不厌其烦地强调晚宴注意事宜,他就很迁就地由她折腾,虽然常常拉着一张苦脸。

“阿残,晚宴那天你穿什么衣服啊?”

“呃,这……学袍不行么……”

“我说公子啊,人家赴晚宴都要穿宫装的好不好,”芷萧扑闪着大眼睛娇嗔地看他,“你穿一卦纹道袍,让人觉得像是祭司庙里跑出来的——除了学袍还有别的衣服吗?”

“哦……有啊,你也见过的,长衫,深衣,袍子,还有短装……”

“都是黑的啊……”芷萧哑然失笑,“还有别的颜色吗?带花纹的也好——”

“没有了,全是黑的,”萧残一脸无辜。

芷萧才终于明白玄武道真的不是问题,尽管他曾说黑色最优雅,看这状态他大抵也不是尤其偏爱黑,只是除了黑他是在不晓得该穿其他的什么颜色了。

“哦那好吧,”她只好丧气地眨眨眼睛,“你还是穿黑的罢,穿你那件到脚踝的长衫套上你除了道袍以外唯一有花纹的那件袍子——”

“呃,哪件……”

“那件云纹暗纹的,是你最像样的衣服了,”芷萧实在是有些无奈。

“哦,好吧,”他倒是听话,“那你那天穿什么呀?”

禁不住笑出了声:原来萧颙光你还是有那么一点儿好奇心。

“才不能告诉你,”她的大水杏眼眯成了两道甜美的细缝,“这是惊喜。”

“惊喜?给谁惊喜?”

——我说你还真是木头啊。我能给谁惊喜,总不成会是霍老头——

“你说呢?”她坐在他的身边仰脸看他,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哦,我知道了,”萧残想了许久,终于恍然大悟般地庄严颔首——

“原来是霍先生啊。”

——芷萧登时由两靥浅笑变作哭笑不得。



冬至那天,江城下雪了。

纷扬的雪如春日里满城飘飞的落絮,又像是圣洁的神鸟遗落人间的羽,晶润、莹白,整座紫微山都在它的妆点下变作了银装素裹的世界。芷萧到上书房里找萧残——她相信他一定在那儿。果不其然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他,齐肩的发看样子是特意洗过,竟全不似往日不修边幅的油腻,有些凌乱却很优雅地散在脑后;黑袍也齐整了许多,书房里幽黯的光线勾勒出他忧郁而淡淡诱人的侧脸。他的目光全集中在手中的书本,如此专注,让她甚至不忍心打扰,于是径自去暖阁的更衣间里换了衣服,而后静静地回到原处,拖出椅子,在他的身边,无声地坐下——

“啊?芷萧?”

他猛地从书中的世界里回过神来,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就看得痴了。她突然觉得他的样子很有趣,便也把一双流波妙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呃……干什么这么看我……”

“我还想要问你呢,”芷萧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音,“你这样看着我干嘛,难道我脸上有花不成?”

“没,没……”萧残又开始语无伦次,“只是,只是……你今天的样子,很……好看……”

“好看?”芷萧眨了眨眼睛:为了这次的晚宴她委实刻意地装扮了一下,原本一张从不施粉黛的素面上着了淡淡的妆,倒把一双美目衬得愈发妩媚动人——长发挽成随云髻,却只在鬓边斜簪了一枝淡红色的山茶。衣服是粉调的,前襟微微低了些,露出玲珑的锁骨与皎洁的香肩;衣领与袖口间嵌着精美考究的花边,细看衣摆下面还绣了细致的暗纹。她的箫佩在腰间,同心流苏如谁人温柔的心情垂坠——耳坠子是玉的,简简单单的莹白的珠,如窗外装点苍山的雪。她把洁白的兔毛大氅抱在手里,整个人显得柔和而优雅,与周围的环境也相得益彰。

“嗯,”萧残的脸颊不由得又飞红了。有点不知所措地,他连忙把头低了下去。

“还看呢?”芷萧在他身边坐下,伸手翻了下书的封面,“绝迹古密咒?怎么还有这种书?”

“咒语绝迹也无非出于两种原因,”萧残这人,一说到书就开始滔滔不绝,“要不是它太没用,便是用起来太危险、代价太大,不过这书倒值得一看……”

“你得了罢。成天看书,准备和书过一辈子么?”

“啊?没,我……”

看他那紧张的样子芷萧笑得趴到了桌子上。萧残似乎搞不懂有什么好笑,但还是忍不住把手指轻轻拂上她鬓边垂下的一缕青丝,好软,好香,好温柔……

“那我不看书了行吧,”看样子此人还有冲动要解释清楚——

“我只是说你现在不要看了啦,”芷萧直起身子,撒娇地合上了他的书本,“走啦,还要上节目的我们早点过去吧——”

“呃……”

“你去迟了,当心曼吟损你,”她说着小心地为他理了理头发,“你也知道她那张刻薄嘴皮子跟谁都不留情面——”

他却只是看着她,表情凝滞,一言不发。她又好气又好笑地拾起一旁的玄武斗篷给他披上,自己也系好了外衣,整个人像是冰雪里一枝淡粉色的梅花。萧残的心被软软地揪着,也就一任她牵了他的手离开上书房,融入了外面玉骨冰肌的天与地之间。

找到灵犀小筑很容易,仿佛已是一个轮回之前他在这里救醒了受伤的她。如今他们在这里牵手,彼此都微微有些脸红,于是走进洞门的一刻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放开了对方。芷萧走在前面,拨开路边带雪的梅桠,绕进暖阁。刚待要脱掉大氅,一张绽放得开裂的大笑脸直接就迎了上来:

“嘿,芷萧,最近过得好吗——”慕容枫穿的是一件黑底红衬绣着鲜艳凤纹的武士礼服,他说着就殷勤地想去为芷萧拿衣服,“我是想,呃……”

“哦不用了,谢谢,”芷萧说着把大氅脱下抱进自己的手中,“慕容公子我要进去了——”

“哎呀我说你怎么见到郁姑娘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啦,”却是姬天钦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穿着与慕容枫一样的红边黑袍,不过完全是宽袍大袖的文人款式——“郁姑娘是这样,我大哥他想邀请你……”

“做我晚宴上的搭……啊他,他怎么在这里?”

随着慕容枫诧异并厌恶的目光,芷萧回过头去,见到萧残在门口掸落身上的雪,解下斗篷走进屋中——“方才遇到霍先生,他又唠叨我半天,”他说着,眼中仿佛潋滟起一线淡淡的柔情。

“削皮精?你怎么带了这个家伙来?”慕容枫立即不客气地一步上前,而萧残伸手就要去握法器——

“他是我晚宴上的搭档,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芷萧却轻轻握住了他要去抽法器的僵硬的手,“慕容公子,麻烦您稍微收敛一下,紫微山不是您一个人的地方。”

“什么……”慕容枫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你刚说什么?难道你不晓得他是个玄武道,他伤害过你还有你的家人,他是死士他罪大恶极……”

“你也许听到了一些东西,不过很显然你不知道全部,”芷萧淡淡地说,“慕容公子,劳驾您以后不要再过多干涉我了可以吗?我知道你不希望我和他在一起。按照你的想法,朱雀道和玄武道就是不可以做朋友——那么现在我也要告诉你,以前我一直把你当朋友,很好的朋友——我不希望到最后我们连朋友也做不了,你明白吗慕容公子?”

芷萧一字一句,仿佛是无数的针尖敲打在慕容枫的心上,刺得他的呼吸也一次次寒冷地紧缩——“我和你,你和削……颙光都是朋友,为什么我们之间会如此不一样?”他一字一顿,只是尽量强迫自己不要在如此欢欣的一个场面大煞风景地吼出来,“为什么?郁姑娘?”

“那是因为你的行为过分了,慕容公子。”

“可是你总是在袒护萧残,袒护他——”

“我喜欢他。”

萧残握住芷萧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芷萧可以感受到他心中传来的讶异。但她丝毫没有动,目光沉稳而坚定:她突然觉得自己在与人相处的方面成熟了许多,像以前总是对每个人都很好,每个人都稀里糊涂。那样总会把事情搞砸,倒不如在适当的时机把一切挑破,免得大家一直这样长久地,尴尬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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