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喜欢他,慕容公子,”芷萧重复了一遍,感觉心里的话说出来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浑身轻快。

慕容枫目光灼灼地对上了她两泓潋滟的秋波。芷萧看着他,毫不畏惧,淡然而坚决,于是他把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萧残。

“你凭什么,削皮精?”他依旧不依不饶。

“我想我有权做出自己的选择,”萧残一如既往地冷静与沉着——芷萧喜欢他这样子——“我更有能力保护她。”

“你能为她做什么吗?啊?”慕容枫忍不住又激烈起来了,“你是个玄……”

“不要太自以为是,慕容公子,”萧残冷冷地看着他,“不要以为只有说出口的爱才是爱。”

“啊哟,我找你们半天了,怎么全凑在这儿哪——”倒是曼吟跳跃的声音打破了这场唇枪舌剑,“你们朱雀道的广陵郎是第一个,楚素商已经在戏房那边等你俩了——赶紧过去吧,装不化行头总要换的。”

慕容枫有些怪异地看了曼吟一眼,姬天钦的目光却在听见“楚素商”三个字的瞬间一下子集中起来——

“算了吧大哥,咱们还有第二局,回来再找他算账,”他说着便推他朝戏台的方向走去,并轻轻对他耳语说你相信我罢,还有我们的戏不是——宴会上削皮精成不了大气候,行酒令的时候我帮你,谅这个只懂得钻研黑道法术的家伙会把脸丢到他的神君那里去。

“这成吗……”慕容枫一脸悲怆地望着姬天钦,素来的自信都不知被丢到了哪里,“酒桌上他不行我也不行,除了比他酒量大,芷萧又不认那一道……”

“没关系啊,不是有我这个酒令天子在么——到时候看我不整死那个穷酸,”说着他便扯他顺着回廊转进了戏台后面,“你不看你二弟在酒桌上什么时候倒下过……”



话说芷萧全然没有料到,一场即将爆发的干戈就因为曼吟的出现而鸣金收兵了。曼吟总像他们的救星,而且她的乐观开朗能感染一切。这天她穿了一袭淡淡的蓝,清雅如水色,衣襟袖口都嵌了暗纹和花边,而大袖与裙摆上素色的荷花——竟然是画上去的。她的发绾的是玲珑的倭堕样式,用翠玉简单点缀,倒不似芷萧的温柔优雅,反添了三分清俏拔俗,整个人像是从画里面走出来的。“我们压大轴,”她欢快地说,“你们可以先坐在看台上玩儿一会儿,为了颙光考虑咱就不踩台直接上了:不过颙光你可别到时候神游天外忘了该干嘛呀——”

“你放心,我们阿残有分寸的,”芷萧笑着就推萧残在看台上找了个角落紧挨着坐下。

“行,第二个节目差不多的时候你们就自己到戏房来好了,”曼吟说着提起裙子朝另一边奔去,“我还得给他们踩最后一遍场……”

“哦,颙光啊,芷萧啊,”曼吟刚走霍老头便笑得和花儿似的凑上来,把同样的话重复来重复去他也不嫌烦,“颙光你好多了吧——格么下次做事情小心哇,我们都担心着你咯——是毋啦芷萧,格么你两个朝前面坐坐唛,过些时候看表演清楚些啦——”

“哦不用了霍先生,”芷萧记着曼吟说他们的节目是个惊喜,没跟霍老头提前讲过的还是不要让他看出端倪才好,“我们在后面,比较方便……”

“哦哦哦,晓得晓得,”这老头一脸恍然大悟地大点其头,然后就拖着他六朝士族一般繁复奢华的大袍子坐到中间去了。周围陆陆续续地来了人坐下,而四周围有锣鼓响起。大红的帘头缓缓拉开,一个身穿琴童青衣,梳小髻,脸上却作正常装扮的人物像平时走路一样地走上台来,开口便用那不带任何戏腔的江城官话向大家念道:“浓春一抹画中山,满院桃开蝶闹喧;雨后百草含朝露,阶上决明颜色鲜。在下广陵郎琴童銮铃是也,今日俺朱雀道要敷演的戏文,正是这《广陵郎》中‘访绣’与‘琴斗’两折。前番为避镇山魔王,俺随着相公与苏家小姐隐居此处……”

虽说相隔甚远看不清脸,芷萧却听得出这完全是秀英的声音。《广陵郎》的戏文她从不曾真正接触过,只晓得大概是一个叫广陵郎的术士因为琴中知音爱上了一个叫做苏徽玉的国人,但有个号称镇山魔王的黑道术士也看中了苏徽玉,于是广陵郎为扫除黑暗解救爱人与镇山魔王斗法,最后玉石俱焚的故事。术士的戏文永远是这么悲戚戚的,仅有那中间不时出现的一两折大快人心的段子,就作了逢年过节寻欢取乐之用。比如这一段,《访绣》一出是说广陵郎救出了苏徽玉带她隐居山中,镇山魔王幻身作广陵郎好友混入山庄,劝苏徽玉归顺自家;《琴斗》则是说广陵郎自山中归来,与魔王相持不下,两人均拿苏徽玉做幌子,说是谁的法力更强大谁就赢得苏徽玉。而苏徽玉要他们使整座大山安寂下来,结局当然,是广陵郎的琴占了上风。楚寒秋整个是一身闺门旦的行头,只是没贴水发没敷油彩,单把满头青丝绾了个女孩样式的髻,远远看上去那一颦一笑倒果然乱真。全场只有他和姬天钦是用念白的,倒是那扮演镇山魔王的慕容枫,一上台就引得众人哄堂大笑——芷萧实在是服了他这五音不全还敢当众唱戏的勇气,和霍老头有的一拼。不过事实上,那氍毹上演的却不是镇山魔王,只是一个活脱脱的慕容江湛——姬天钦把戏改了,这出完全不像戏的折子里镇山魔王怀着一颗真诚炽烈的赤子之心——那是如假包换的一个慕容江湛,大大咧咧,没头脑,人却委实真诚热情的紧。只是,这戏怎么越演越不对——怎么越看着就越感让人感觉改叫了陌山真人的镇山魔王是正义的一方啊:广陵郎好像除了带点小才气之外什么都没有,甚至还多少有些心理阴暗的——萧残不由皱起眉头,芷萧也显然听出了台上的弦外之音。周围的观众在议论纷纷,直到台下的混乱被姬天钦一句响遏行云的唱咒声打断。他的绿绮应声飞来,落在他面前的琴案上。四周寂然无声,他拂袖坐定,而另一边的慕容枫也叉着双手,两面目光相对,彼此仿佛谁也不会放过对方——

“列位看官,”却见楚寒秋上前一步,道了个万福,用他宛转的旦角韵白打破了场面上的沉静,“似如此,却教奴家如何是好。凤郎文质甚好,堪道是奴家知音,怎奈那陌山真人一片赤诚、拳拳之心无以为报,况他今已改邪归正,从此不再为祸四方,且立誓以身保天下万民安宁——倒是广陵郎日夜消遣琴书、醉心研丹擘石之法,一心修道不问苍生——列位看官,若说依恁看来,奴家却该从哪个方是?”

“芷萧,我们走罢……”是萧残低声的耳语。

“不,我们不走。”

“为什么不走?”

“因为,我在,等待结局。”

萧残的脸上掠过一线刻入骨髓的痛楚,但他随即掩饰了。

“哎,有了,”台上的“苏徽玉”眼中有灵光乍现,“銮铃,金顺,恁二人且各去取一只梅瓶前来,供台下列位看官,将手中梅花,供在钟意者瓶中,俺自取多者为胜便是,”他说着舞起水袖与手中的画扇,台下每个人的手里便多了一枝盛绽的梅花。秀英扮的琴童銮铃和孟晨光扮的小妖金顺于是一人捧一只梅瓶走下场面,观众纷纷将梅花供进瓶内,两人各有千秋。芷萧一直坐在一边默数——竟然还是支持慕容枫的多些,连霍先生都笑呵呵地把梅花投给了孟晨光。

——霍先生啊,您是真听不出这弦外之音啊……

静静地,在自己的梅枝头附上一张小小的纸条,在秀英小两口走近的时候悄悄握住萧残的手。他沉默着将梅枝放在秀英的瓶中,而她也装作像平时一样开心地朝秀英笑了笑,说声“我投给你”,留下那页浅黄色的小纸片,在梅尖轻柔缠绕。



台上的慕容枫一直在仔细观察着台下的动静。眼睛瞄向芷萧的方向,却眼睁睁地看着萧残面无表情地把手中的梅花投给了“广陵郎”——“谁让你给他花儿的?”他悄声问楚寒秋。

“你没与我说不能给萧颙光啊,”楚寒秋小声回答他,“况且,他有说话的权利不是么——不过好像还是你的多哎。”

“梅花收集在此,请苏小姐过目,”秀英说。

楚寒秋于是一枝一枝地点起:“钟意广陵郎的看官共是二六一十二位,钟意陌山真人的看官——一十三,一十四……一十九——二十位。”

台下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即是如此,徽玉也需依了看官的意思,”楚寒秋柔和地说,“台下有位看官交上了字条,还请真人过目。”

说着他便从“广陵郎”的瓶中将那张淡黄色的字纸小心取下,递在慕容枫手里。只是在慕容枫,尽管是众望所归,那条上的字迹,对于他却不啻于崩塌了一个世界——

慕容江湛君足下:

吾心意决此,不复更变。他日之事,惟君自重。郁兰手上。

“好,好,我走,我走便是,”慕容枫咬牙切齿地把纸条揉烂丢在地上——“削皮精,我慕容枫早晚有一天会回来的!!”

台下众人大多不明就里:这好端端的明明是他胜出了,却为何这镇山魔王还是抓狂起来——很多人以为那字条是个预先安排好的伏笔,大抵后面还有戏,便不约而同地用一种期待无比的眼光朝向台上。期待中,全场化作一片冷寂。姬天钦也愣了片刻,心想不能让这戏因为大哥的一时冲动而砸掉,情急智生,便拍案而起,朝着慕容枫消失的方向扇子一挥,用叫头的方式尖团分明地喊道:

“呔!慕容江湛,俺与恁来日方长——”

继而把调门整拔起一个八度,收好扇子,反背了双手,愤怒而摇头晃脑唱出一句惊天地泣鬼神的新词——

“恁岂诬俺作了那削——皮——精!”





☆、第二十章 姬天钦的复仇

伤祝融逞强接诗令,醉廉贞泄怨出神锋



芷萧和萧残都清楚,这回慕容枫是当真被气了个半死。不过萧残才懒得管他,天上的雪纷纷落下,在看台与戏台之间挂起一道细细密密的帘。芷萧的手指温暖而柔润,握在手心里就感觉心都是轻盈的。戏台上的玄武道们人手一琴在合奏《梅花》——事实上只是姬天冲和莫愁在对弹,别人都不过摆摆样子而已。

慕容枫一行人回到观众席上时萧残和芷萧已经离开了。慕容枫气愤得一言不发,姬天钦和楚寒秋都不知道该劝他些什么。有女孩子凑上来搭讪,姬天钦冷冰冰地打发她们:其实男生就是这样,你越巴巴地贴他他越不待见你,倒是那种懒得理他的会拖他越陷越深。

白虎道和苍龙道一起排了个歌舞,领舞的是水袖和殷琪,也就是曼吟的一对同窗好友。让慕容枫记忆犹新的是,这两个女孩子曾在某年上巳一场很不愉快的经历之后惊世骇俗地说姬天钦和楚寒秋是全学堂最般配的一对儿,但愿他俩赶快喜结连理,到时候全学堂的姑娘都会为他们祝福,窘得楚寒秋险些钻到桌子底下去,还是那个路修远在一旁打的圆场——说到这个,自己光顾着受伤了,倒忘了兄弟的大计:这厮当真心理素质极佳,被全学堂风传断袖倒依然无动于衷我行我素。此次拖他给自己帮忙时他似乎透露出他也是有心上人的,只不过全不顾兄弟交情死活不肯说出那女孩是谁。他曾好奇心大起地跑去问楚寒秋,得到的回答也不过是温润润的一句“二哥自己的事情,小弟也不便过问”。不过毕竟自己的人生大事当头,一觉醒来,他就忘了这茬。

胡思乱想着却是那苍龙道的路修远极不抗念叨地拖曳着水样的蓝裙子走到氍毹中间,用她跳跃的声音说最后这个节目是准备给霍先生以及在座诸位的惊喜,没什么特别,只是一支琴曲,《良宵》,但它是来自我们太阴段四道祭酒的声音,愿与各位同契共度一个宁和而安逸的冬节。

继而她将扇子一挥,一张琴台便斜置着出现在戏台的左侧,旁边还有一方小凳,右边空出一大片场地。姬天钦大抵想让慕容枫开心起来,便小声对他讲上面那张琴可比姬门正宗还值钱,据说是苍龙神的女儿留下来的,清流宗的镇宗之宝——那只有五根弦的我都不会弹——不过貌似说这些慕容枫也听不懂,他只是痴痴地注视着台上的方向——那个身着淡粉色宫装的流丽的身影。姬天钦也便知趣地打住了,看曼吟和芷萧在各自的位置上坐定,曼吟修长的手指在琴面上打起清澈的泛音——姬天钦尽力抻起脖子想看到五弦琴是怎么弹的,而慕容枫的关注点却只在芷萧身上。琴的吟猱,箫的呜咽,良宵的月色如此静好。有个穿米白色小曲裾深衣的女孩子开始和着琴箫翩翩起舞——姬天钦终于记住了这个就是白虎道的女祭酒风林晚,陪他一起上过琼林宴的,不过很显然,这个女孩子的魅力绝对比不上五弦琴。曼吟的素手熟练地在弦上吟揉,那颤音仿佛来自夜的风,而芷萧的箫声则如秋夜的月华般流泻大地。流光过空、树摇花影,月色在湖心跳跃,草尖上有晶莹的露珠。风林晚柔和的舞姿浑如那寂寂长宵里掠过中天的雁,一切,如此静好。

“月浪衡天天宇湿,凉蟾落尽疏星入;云屏不动掩孤颦,西楼一夜风筝急,”曲至将近一段时幕后开始有柔和而低沉的男声贴着飞舞的雪花丝丝入扣,吟哦的是李义山的《燕台》“欲织相思花寄远,终日相思却相怨;但闻北斗声回环,不见长河水清浅……”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