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那声音来源不明,深沉,神秘,忧伤,安静中带着一种触人心弦的蛊惑力——紫微山的学子们谁也不曾听过这样的声音,沉得让人低迷,伤得让人心痛。已经有女孩子开始低低抽泣,也有人在讨论这究竟是谁的嗓子,而慕容枫,触景生情,竟一反常态地湿了眼眶:其实诗在说什么他并不甚了了,只是,这吟诵的嗓音,与台上芷萧的箫声,竟契合得天衣无缝,这让他在一瞬间就为自己难过起来。

“金鱼锁断红桂春,古时尘满鸳鸯茵;堪悲小苑作长道,玉树未怜亡国人,”甚至连姬天钦都在静静欣赏这琴箫与人化合为一的境界了,“瑶琴愔愔藏楚弄,越罗冷薄金泥重;帘钩鹦鹉夜惊霜,唤起南云绕云梦……”

——台上的三个女孩子眼睛里也有了泪花。夜幕已无声降临,那闪动的晶莹辉映在灯影与雪光里如穹窿中缀点繁星,格外璀璨夺目。

“双珰丁丁联尺素,内记湘川相识处。歌唇一世衔雨看,可怜馨香,手、中、故。”

整支曲子以清浅的泛音结束,之后周围便安静得只剩下雪花亲吻大地的声音。也不知过了多久,台下忽有掌声响起,由一点变作一片,久久不息。台上的三个女孩子向大家敛衽万福,却突然有两个冲向台口,从戏房里拖出一个穿黑袍留齐肩短发的苍白的少年——他仿佛很害羞,死活不肯出现在大家面前,但最终扛不住两个女孩子的软磨硬泡。四个人在台前站成一排向大家躬身打拱,男孩子还是有些忸怩,那个粉红衣服的漂亮少女仿佛是娇嗔地推了他一下。

“真他妈的没想到削皮精还有这艳福,”姬天钦不屑地咒骂着,话音未落就被慕容枫和楚寒秋出于不同原因共同踢了一脚。

“别让削皮精遇见我,”慕容枫攥着拳头兀自恨恨地说。

倒是那身着六朝时代奢华服饰的霍老头不知何时出现在戏台的中央。此君倒真有雅兴,还非要给大家献唱一曲——

“格么唱姜白石滴《越九歌》啦,《帝舜楚调》咯,”说着他就无视群众地直接开始引吭高歌,以至于众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捂住耳朵——

“泱泱帝旗,群冕相舆;聿来我妫,我芸绿滋——维湘与楚,谓狩在陼,云横九嶷,帝若来下——我怀厥初,孰耕孰渔;忽忘惠康,畴匪帝余——博硕于俎,维错于豆;遥洒玉离,侑此桂酒——啊——”

调都走成这样了还“啊”……

不过好在经受过耳朵上的煎熬之后大家终于可以吃饭去了。按照惯例霍老头总喜欢和他最得意的弟子们坐一桌,这些人往往是指定的,像芷萧和曼吟永远在他旁边一边一个。萧残为了让芷萧免受老头煎熬就自愿跟她换了位置,两人依旧紧挨着。芷萧旁边是秀英和孟晨光,继而是慕容枫弟兄三个。曼吟那边基本坐着玄武道的,夹杂着几个苍龙白虎。各种下酒菜开始自动出现在桌上,空中漂浮的酒坛子为众人的樽里倾倒佳酿——当然萧残被特许以茶代了。霍老头异常开心,端起杯说大家欢聚一堂共度冬节,祝诸生学业有成生活顺利。大家一起干杯,坐定,之后深谙老霍的众人都晓得,后面一件事情,便毋庸置疑是那活见鬼的酒令了。

“格么咱们今朝玩个新鲜东西啦,”此老头不改笑靥如花,挥挥法器召唤来一盒麻将牌——众人均大惊失色,直到打开才发觉不是老爹老妈们搓的麻将,而是爷爷奶奶那一辈才玩儿的牌九——格么这东西对这些个只会对句联诗曲牌接龙和点卦名的伢儿们来说倒的确够新鲜。

“格么这个是个什么东西咯?”他还真怕大伙不认识,会导致这老祖宗留下的瑰宝失传了的说。

“牌——九——”听曼吟那语气的潜台词明显就是“你把我们当弱智啊”。

“哎,对滴对滴——她懂得多啦,将来会有出息的咯,”老霍说着就得意洋洋地把那牌九给众人传看,“格么苍龙道加上五点考评咯——曼吟你懂毋懂玩这个啦?格么你会玩么你做令官咯。”

曼吟正巴不得他这句话:当令官就意味着自己不会被罚到了,心想杂学渊博还真是大有裨益,于是乎开心地点头——当然付出的代价是向大家详细地解释了一番这东西的玩法,其实很简单,也不过就是令官乱摸三张牌,依次说出每张牌的点数(当然是有花名的),令官说一句,行令的人就要对一句诗歌或者俗语典故,要求一快,二形象,三押韵——出于大家可能不熟悉花点形象这个我们不作重点考虑——最后凑成一副牌,对句也要押韵,对完后点下一个人。霍先生连夸曼吟懂得多,于是很开心地自己开头做示范。曼吟对此深表无奈,不过随手翻开第一张便是一双满六点的“天牌”,倒也不得不佩服这老头子还是有点运气的。

“左头是张‘天’。”

“九重天上有神仙,”霍老头貌似比所有的弟子都开心和充满活力,大抵这东西让他回忆起了他一去不复返的年轻时代——

“中间是个六与五。”

“虎麻化瘀强筋骨。”

“剩下一张六与幺。”

“一丸还丹炉中烧。”

“凑成便是‘蓬头鬼’——”

“咱们术士不怕鬼!”

全桌极度配合地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

“格么诸位都晓得怎么玩了哦,”霍老头端起酒樽美滋滋地啜饮了一小口,“玩不出啊要罚三杯的咯——来,芷萧——”

芷萧早料到霍先生估计还是会叫自己,不过真想不通这么多年了他怎么就一直这么没创意。

“好的,”曼吟轻快地翻起三张牌,“哇芷萧,你的牌也好啦——左边是张‘天’——”

“也是‘天’啊?”芷萧微微迟疑了一下,“耿耿星河欲曙天。”

“中间锦屏颜色俏。”

“红杏枝头春意闹,”其实芷萧根本不晓得“锦屏”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押着韵乱来,好在前面说了形象一点暂可不论,料想不会有人过分追究。

“剩下二六八点齐。”

“阴阴夏木啭黄鹂,”其实你说芷萧不懂牌九的形象,这乱猜的两句委实都还挺形象。

“凑成‘篮子’好采花——”

“流水无情葬落花……”

一出口就开始后悔:方才只顾着怕罚,想到什么就乱说,也没想着吉利不吉利的问题。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本是她最不愿意想到的事。如今自己和阿残是彼此间有情有意的,然而他手臂上那道狰狞的疮疤,那道再也抹不去的伤痕,会不会终究使他变作那无情的长流,温柔而清沁,却毫不怜惜地,将那些逐水的落花亲手,推向悬崖。

所以,有些东西,如果我们起初就不曾料到,该有多好。

“素商,”稀里糊涂地叫他,总比喊姬天钦的强。

“一、二、三,”曼吟的声音仿佛一下子就变得格外愉悦,“哇,素商,你中大彩头了——来,左边长幺两点明。”

“水天月华双照影,”不亏是楚寒秋,一开口就是《昊天城》戏文里姒青青的唱词。

“右边长幺两点明。”

“小楼红处是东邻,”这是一出国人传奇里的句子。

“剩下幺四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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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炉销小篆烟,”楚寒秋顺水推舟,刚唱过《广陵郎》来着。

“凑成‘樱桃九熟’——”

“丹唇一点含春露,”这个出自《昊天城》妫澨的段子,“玉郎。”

“左边一个大长五。”

“旧时月色今照吾,”姬天钦可是此道高手,大户士族出来的孩子不会玩儿这哪行。“长五”又叫“梅花”,显而易见这一句化的是《疏影》。

“右边一个大五长。”

“踏花归去马蹄香。”

“中间二五成杂七——”

“寒山一带伤心碧,”他用一种似哭非哭的怪腔调说着——精于此道的姬天钦当然晓得这牌九是得红点比得绿点好。方才月奴的牌是大全红,可轮到自己三番下来竟然半点红色都没有。占卜上有种讲法说牌九也能推断人未来的命运,这让他不觉为自己的前途担忧了小下子——

“凑成‘二郎游五岳’——”

“莫使金樽空对月——”不过也是,活着干嘛不好好活着,想以后的事情纯属吃饱了撑的,人生得意须尽欢嘛。他想到这里心下便豁然开朗,转脸看到慕容枫依旧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便伸手推了推他。“大哥,”他把酒樽挪到他面前,“听见没,‘莫使金樽空对月’——别闷着了,跟大伙一起玩玩儿——”

“好的,”曼吟便也没管慕容枫的状态,伸手便翻出一副新牌来,“左边是个‘人’——”

“嗯,人啊——人啊……”慕容枫向来行酒令都直接喝酒的,不过这次他可不想在萧残面前丢脸,于是铆足了劲儿地乱想,也没管姬天钦在一旁提词,就“人啊,人啊”地念咕了半天,最后好不容易憋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句——

“不成功,便成仁!”

姬天钦一头栽到了桌子上。

“嗯,也行,”曼吟这令官本就是陪老霍玩玩儿的,因此并不纠结,“中间三四绿配红。”

“绿配红啊绿配红……”慕容枫又沉吟了半天,也不知道是头脑里哪根筋搭错了就突然蹦出了这么一句:“花开不并百花丛!”

姬天钦直接鼓起掌来,引得一桌人全在看他——不过之于慕容枫,能对出这么有文化的一句也的确是值得鼓个掌了。

“右边幺四成杂五。”

“当官要为民做主——”

“赶紧回家卖番薯,”姬天钦终于撑不下去了,“刚夸他两句他就……”

“没事,挺押韵,”曼吟笑着,手上已经开始整理下一副牌——“凑成便是‘一枝花’。”

一枝花?慕容枫一个激灵,继而意味深长地望向芷萧的方向,开口,对出了他一生中最具有深远意义的一句酒令词——

“未许娇兰落谁家。”

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太伟大了。当然在自己这么伟大之后一定要对比出某个人的渺小,于是他毫不客气地指向霍先生附近的方向,“你,别给我装没看见,削皮精,就你——”

是人都能听出他语气中的挑衅意味,全桌的气氛登时就冷凝到了冰点。霍先生想强调不要给同学起绰号一类的问题,倒是曼吟完全无视地把手中的牌翻了开来——

“左边一个大长三——”

“云孙帖帖卧秋烟。”

萧残对得毫无语气,曼吟无奈地摇了摇头,尽管并没多说——这句诗出自李义山《海上谣》,你说他不对吧,任何被排起来的点子只要不是红的都可以被比成一排坟墓;可你说他对吧,这大过节的——

算了,不去管他,说什么都悲戚戚的才是萧颙光的本色。曼吟想着,也就仗着桌上多数人不晓得此句的出处及含义就无视了姬天钦鄙夷的鼻息算他蒙混过关——“右边三长亦如此。”

“芳根中断香心死。”

“啊哟颙光哦,”这下子霍先生可不干了,“格么大过节的说什么死不死咯——再要讲不吉利的格么先生真要罚你个酒格——”

“回先生的话,弟子身体抱恙,不能饮酒,”这家伙还当真。

“阿残,”芷萧用只他能听见的声音娇嗔地抱怨了一句,他感受到桌子下面她轻轻攥起了他的手,深黑的瞳仁里不觉间就潋滟起了千丝万缕的柔情。

“我也要说啦颙光,”曼吟越看他较真就越要逗他,“酒令如军令,你要敢再对出那伤啊死啊的就得受罚,不喝我让某人替——”说着她俏皮地瞥向一直在用目光求她打住的芷萧,“不废话,咱继续——中间三六九点在——”

“衣带无情有宽窄。”

好吧,这回是隐晦了,只是怎么这个萧颙光就脱不离个多愁多病的说——芷萧悄悄地握紧他的手,感觉手心里的冰凉渐渐温暖。那种细腻的触感丝丝入扣地抚摸着自己的手背,好体贴,好温柔——

“凑成‘铁链锁孤舟’。”

“锁不尽,许多愁。”

萧残一直那么淡漠,淡漠地应答,淡漠地为自己辩解,淡漠地把酒令推给了云峦。只是,慕容枫深切地明白,这一次,自己又没能胜过他:他一开口说出的那些自己从没听过的高深的七言,他看芷萧的关切的眼神——尤其是,即使他要活要死,芷萧也依然会埋怨并疼惜地望着他。

削皮精,败给你这个酸书生,我慕容枫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让自己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姬天钦就坐在一旁陪他喝,若不是楚寒秋在估计这两人还没等席散就要钻到桌子底下去。酒足饭饱后厅堂里奏起了清脆的编钟,而霍先生就率先走进空场,挥着大袖扭着屁股随音乐“翩翩然”跳起舞来,还带模仿飞鸟过空姿势的。陪他在那里自来美的一般都是小情侣,二人世界总会让人达到某种“物我两忘”的境界——不过这点萧残和芷萧可是谁也做不到。坐在一旁保持着适度的距离说了几句之后芷萧总觉得不是个事,于是伸出手,再度,温柔地将萧残的手指握住。

“阿残,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

“可别是跳舞……”萧残瞥着不远处那群傻子般的人,他可不想成为其中之一——

“才不是呢,”芷萧轻轻地笑,“我想跟你坐到园子那边的水榭里去,看雪,如果可以的话……你陪我联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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