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不可以打断一下……我想知道,四方教是什么?”

“四方教是我们的国教啊,”萧残的注意力果真被吸引开了,“术士有很多门派,我们四方教是其中的一支,也可以说是这些教门里最正宗的一支,从元始天尊时代就有的。不过那个时候,术士的地位都很高,每个国家的大事都由术士掌管,所以还没有独立成教。到了巫觋时代晚期,也就是你们说的周朝刚开始的时候,那些愚蠢的国人们想要掌控,就污蔑术士为妖,剥夺了术士们的权力。从那之后术士们只能自立门户,所以当时最了不起的一位术士,也就是我们四方教的主神中土神,联合四位同样法力高强的术士一起创立了四方教,他们就是我前面讲给你的五位神君——皇城那边我与你说过,御街对面就是四方庙,供奉他们的,每年长夏的大祀一段时候都供全国术士祭拜,除了七月七当天不可以——大祀我们休假不去学堂,就是为了纪念他们。”

“哦这样啊,”芷萧听得若有所思,“那以后大祀你可以带我去庙里吗?”

“呃……当然……”萧残的嘴角也重新牵起一丝生涩的笑意,“那间庙里的玄武神是天下最庄严的,只不过听说术士学堂的玄武神君更像是传说里讲的那样子……”

“哦,”芷萧满脸期待地点着头,“对了阿残,你先前还答应要找个囫囵时间给我讲《昊天城》的故事呢,就是关于玄武神君——”

“哦,对呀,我还一直想着,只是那故事太长——”萧残思忖着,“要不这样吧,我哪天回去把那本《四方诸神纪》给你找来,书上说的比我讲的好多了……”

“那好的,”芷萧乖巧地点点头,“你可不要忘了哦,上次你还说……”

“还要送你一本药剂书,”萧残果然没忘,“过两日一并捎给你。”

芷萧甜甜地笑了。天色越来越阴暗,她便说是要回去,他也不留她,就只是牵着她的手朝清渊里方向慢慢地走,一双墨色的瞳仁淡淡贪婪地注视着她,似乎整个人都沉浸在这样的一种牵手的幸福里。

“芷萧……谢谢你……”

“谢我什么?”

“呃……”一说到心里话他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开始语无伦次,“我是谢……谢你陪我过生日,还有……还有你还,送我礼物,你还……记得……以前从来没有人……”

“我当然记得,阿残是我最好的朋友呀,”芷萧微微歪着脑袋,看着他的样子忍俊不禁,“阿残你回去吧,我到家了——”

“我看着你进——唔——”

倏然一记猛烈的撞击,什么人将他恶狠狠地摔在地上。从身后袭击的人是一群,他们迅速地堵住芷萧的嘴,就用那样一种国人得不能再国人的方式,填了块麻布,继而把她的手脚绑起来塞进布袋里扛走——他们一走他就一骨碌爬起来,跟着他们一路奔去:这群蛮子想做什么!芷萧是术士,只要她想想那些幼稚的绑缚就可以被解除掉的——她怕是已经吓坏了罢。不过还好,反正芷萧是不会被几个蛮子轻易伤到的。自己现下里还没有法器,他们人多只能先稳住然后靠智取。四方诸神中他最崇拜的就是玄武神君,他在四方教里象征智慧,是那种既机智又勇敢,冷静沉默而总能把握最佳时机的角色。如今芷萧遇上危险,他知道要像玄武神君一样不慌不乱,才能找到营救她的最佳时机。

那些人越走越快,他也越跟越快——当然他是术士,术士的意念力可以让他的潜能得到最大程度的激发。他就一直跟着他们,出台城门外,过台城河,穿越杂草丛生的田垄,绕过荒僻的村落,直到一座破败的砖屋。

这砖屋供养的大抵是某个国人的神祗,神像早已不在,只剩下一只空洞的神龛。萧残躲在门外,大气也不敢出,就看他们把芷萧用绳子捆在柱子上。芷萧醒了,挣扎着又喊不出来,喉咙里发出的响动让他听着心疼。一个黑衣人在一旁骂骂咧咧,说这小贱人还挺不老实,再乱动把你剁了下酒——

一股冷气直逼上萧残的脊椎骨。他刚待要找根木头试试能下得了咒就上手,却听得另一个人说你别在这里瞎罗咤,还先是等城里的消息,找到那郁老头子讨来钱的是正道。否则若这小妞出个三长两短,钱要不回来,上头的可不会给咱好脸色——

哦,原来是勒索的。

见鬼的蛮子,见利忘义倒罢,竟敢伤害芷萧,真是不要命——若是我有一支法器现在就可以一个阿吉瓦干掉你们全部。他这样想着,却只苦于自家如今掌握的心法只能应付死物,面对活的东西就算只是虫子也必须有法器才成。然而毕竟什么东西也不能代替法器的功用,眼见着两个人走出门外,他正着急,倒听得屋里剩下的人在说等那俩人打来兔子野鸡什么的好好吃一顿,只愁没有酒——

酒?酒是个好东西。当这个念头闪现在萧残的脑海里,他转身便向城门的方向飞奔而去。尽快回到家,酒,酒是个好东西。

屋子里响彻着沉重的鼾声,娘沉默着,坐在厅里补衣服。他简单地向母亲打个招呼便直奔里屋——那酒鬼睡在外面了,时机正好。在自己床下一个阴暗的角落,他掏出一只小小的白色瓷瓶揣进怀中——

“燦儿,你动那劳什子做什么?”

“我就用一点,你别跟他说,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说着他就抱着那一牛皮口袋的偷来的酒冲出门去。这样跑下来真让人疲惫不堪,若非自家是术士估计早死在半路上了。他边跑边想着,做术士真好。那白瓷瓶里装的是自己按母亲从娘家带出来的秘方配成的迷药——那酒鬼不在的时候他就可着劲儿地鼓捣这些东西:如今虽还不能下咒,论起配药的功夫估计念过学堂的孩子都比不上他了。他把迷药倒在酒袋里,顺便在口中含下一丸解药,调整一下呼吸,便像个野小子一样冒冒失失地撞进了那间庙里。

一股烤肉的香气扑面而来,他不忍转过头去,却还是用余光瞥到一旁的女孩子脸上有银光乱闪。于是定一下神,他朝那些人不自然地笑,说各位有好吃的,介不介意我加入——

那些人当然不会好心地收留他,他早也晓得,于是在他们赶他走的时候他晃了晃腰间的牛皮口袋。

“拿这个换成不成?”还是那种一如既往的冷冰冰的口气,“要换就来好了,”说着他抱起袋子喝了一口,好像被呛到了,但强忍着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淡漠甚至有些鄙夷地看着那些人。

众人一见有酒,也顾不了那许多,更想不到这小毛孩子的酒中有诈——当然,他自己都喝了,于是他们也纷纷抢过口袋,一人一口地分。萧残以前从没喝过酒,这一大口如烈焰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直要他几乎吐出来,脸色一下子就惨白得让人窒息;然而那些国人却更不景气,一个个就像被风吹起的破布口袋开始东倒西歪。萧残鄙夷地白他们一眼,继而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冲将过去,用意念松开芷萧的绳子,又取出她口中的麻布,任那个女孩哭倒在自己的怀里。

“不行芷萧,”萧残还是不敢任自己沉浸在她长发的香气中,“我们得快走,他们会醒来的……”

“嗯,”芷萧懂事地点点头,就随着萧残一直跑出去很远。天色渐晚,她也累得气喘吁吁——当然,萧残经过这么来回几趟折腾,两条腿也像是踩棉花了。

“阿残,谢谢你……”她偎在他的肩膀轻声说,“我方才好怕……”

“我也好怕,”他现在则是彻底脱了力,坐在地上连话都说得没精打采,“不过芷萧,记着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想绳子松开就好,你是术士……”

“我可不想再遇到这种情况了,”芷萧不开心地说。

“哦,对不起,我的意思是……”

“阿残,我们回家吧,天快黑了。”

“好的,我们走。”

萧残说着就很汉子地站起来,牵起她的手朝台城门的方向走去。夜的阴影逐渐笼罩了大地,四围变得愈发阴翳怖人:一阵浓重的雾气开始在周边弥散开来,原本还在视野里的城门逐渐模糊,直到渐渐消失,直到再也看不到。

“见鬼,怎么会起这么大的雾,”萧残忍不住咒骂一句,又转眼看到芷萧红肿的眼圈,一瞬间就心痛得无法压抑。

“那我们怎么办……”可以看得出芷萧是在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天色愈发混沌了,萧残也只能逞强着对芷萧说不会有事的,可心里的不安估计并不比芷萧要轻些。湿冷的冬天本就让人周身难过,加上心里的恐惧两个孩子本能地抱作一团。芷萧哭着问阿残回不了家怎么办,萧残也不知道怎么办,只好说还有我在,我们一直在一起——我还有好多药,如果再有坏人来我就药倒他——

——其实他哪还有什么药啊,都倒进酒里的说。

冬天本来天就黑得早,再加上浓郁的夜雾,两个孩子只能相互鼓励着凭感觉走。芷萧勇敢地对萧残说没关系我不怕,我们一直在一起,她温暖的手给了他温暖的力量。

按照萧残的记忆,过了村落,只要再穿过一片荒地就到台城河边了。只不过进出台城门是靠吊桥渡过,天黑已经这么久,城门肯定早关了,那么该怎么进去才是呢……

“阿残,好像下雨了……”

还没等他想出进城门的办法,冰冷的雨滴就开始如攻城时的箭般刺在脸上身上。冬天的雨最淋不得,尤其在这荒郊野外的,他连忙拉着芷萧跑起来。雨驱散了雾气,越下越大,越下越密,地上开始变得又软又湿,于是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挣扎着,她的鞋子跑掉了,他俯□为她穿好,之后咬紧牙关继续——突然,芷萧就像见到神明般地大喊起来——

“阿残,有房子——你看那边有房子——”

果然,在前方的不远处有个小土坡,土坡上是一座破房子,大抵是间破庙,不过好歹也算个避雨的地方——

“坚持一下,我们就到那里去躲雨,”他边跑边打气。

芷萧摔倒了,他扶她起来,她坚强地说没事。终于两个人接近了庙门——那庙很小,显然荒废已久,瓦片零落,门柱上的漆色也早已斑驳不堪。手拉着手,两人一起迈进去,只是当抬头看到殿前那尊神像时,芷萧忍不住就尖声惊叫起来——她虽出身国人之家,自小至今,各种神像也见过不少,像什么四大天王雷公电母蓝脸的绿脸的像神的像妖怪的她都看得理所当然,甚至阎罗王的画像也没什么可怕,只她从没见过这么诡异阴森的一尊神。这让她怀疑自己真的是到了酆都的门口,守门的不是传说中的牛头马面,而是比之更恐怖的这个东西——

一般的神像总有个冠冕的,正所谓冠冕堂皇,这神像却偏偏光着头顶,只披一顶黑色斗篷风帽,与长得恐怖的脖子结合在一起,像要吞噬众生般地居高临下;整张脸是惨白色的,浑如蛇形,单一双诡异的红眼睛,让人看一眼就顿觉汗毛倒竖。厚重的阴森之感笼罩在湿冷的水气中扑面而来:这庙已多年失修,蛛网密布在各个角落,外面雨声阵阵,又为这氛围平添了一笔浓墨重彩的妖异之气。

“阿残……我、我怕……”

这庙里的气氛就仿佛能抽离人身上心中的全部温暖,强大的蛊惑力让芷萧完全惊惧到不知所措。她绝望地去扯萧残的袖子,可萧残似乎看呆了,就像是被定在那里一般,眼睛直直的,连动也不动一下。

——莫非,他是,中邪了?

“阿残,阿残——”

“芷萧,赶快跪下,”却是萧残低声而急促地说,“这是术士某个教派里供奉的异神,不是正道,要求得这些神的帮助,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是,阿残……”芷萧怯怯地看看他,“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这周围也没什么别的地方了,”萧残说着已经跪在神像前,芷萧见状,也只好随他跪下。

“我要说什么……”

“不用,你什么都别想,我来,”萧残示意她随他一起叩了四个头,“神君在上,四方教玄武道弟子萧残,与小友迷失城外,天色已晚而中途遇雨,实难扶持。得见神君宝殿,如将溺之人得遇行舟。故稽首求神君怜见,收留弟子二人,借宿宝殿一夜,改日发达,定为神君,重塑金身。”

说罢,他捻土为香,又带芷萧叩了四个头,之后领她绕到后殿,在那里找到一条破香案,并将它倚在墙角,让芷萧先坐在那里休息,自己去找点枯枝什么的,最好能生起火来。

“不,阿残,我一个人怕……”芷萧满眼畏惧地拉着他,“你别走,我不敢一个人在这里……”

“可是这样会很冷的,”萧残迟疑着,“我要是有个法器就好了。”

“为什么不上学堂就不能有法器啊……”芷萧绝望地叹息着。



至于郁老爷,他本以为女儿在房里睡得好好的,从而全不相信那些勒索者的鬼话,直到晚饭时芷萧还没出现他才意识到事态不妙。小姐这个时候还没回来梅香也慌了,郁老爷急愤之余,也只得一面派人全城寻找,一面想办法联系那些绑架了芷萧的人。

芷萧也很着急,她明白这回事情真的是闹大了;萧残用心法烘干她的棉衣,只是这并不能使她感觉温暖些。情急之下萧残也顾不得这供桌上的邪神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便把那条他“借”来的香案拆下四条腿做了木材,掩上大门,直接以意念取天火将它们燃烧起来,剩下那张案板就为芷萧当了床铺。周围的阴气渐渐消散,萧残要芷萧睡着,自己为她守夜,可芷萧哪里睡得着。于是二人相拥而坐,倒是萧残折腾了一整天,疲苦交集,不知不觉就把头歪在芷萧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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