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外面的雨停了,凛冽的北风吹动破旧的窗牖,仿佛是谁人凄凉的呜咽。芷萧睡不着,又冷又怕,想叫醒阿残,但想起他为救自己折腾半天累成这样,又再不忍心打搅他。

恍惚中,仿佛周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神龛那边好像有人走下来了。芷萧微微一颤,又安慰自己那是幻觉,可眨眨眼睛,神龛前仿佛又动了一下。

“啊……阿残——”

芷萧恐惧地大叫着他的名字,可怪异的是他竟睡得如同死尸一般,而阴冷的气息再度弥散,那龛中的邪神走下来,就站在她的面前。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整个人就僵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惨白的面孔——

“日后你们会为今天付出代价的,”他说。

芷萧吓坏了,她动弹不得,头脑里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这邪神所谓的“代价”究竟指些什么,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诅咒。只是当一切重归于寂,她还是不能抑止自己周身的颤抖,更不能抑止两行清泪如瀑布水般奔涌而出。

“不,不要!”睡梦中的萧残突然大叫着惊醒。

☆、第三章 遏云亭

长干巷里书玉互赠,遏云亭上清箫与共

天亮要离开时萧残和芷萧不约而同地在那尊邪神的神像前叩了好几个响头。雨已经停了,两人牵着手出去,各怀心事,可又像是心有灵犀般地同时回头,看了那庙一眼。

只见那早已被风蚀得斑驳陆离的牌匾上赫然写着三个篆文大字:蛇君庙,萧残随即倒吸一口冷气。

“好险,”他说,“要不是我开口报出玄武道,说不定咱俩当时就得死在那儿——这尊东西邪得很,我昨天晚上……”

“你也见到他下来了……”提到这个芷萧就吓得脸色惨白。

“是啊,不过尊蛇的教门可能都会对四方教的玄武道好一些,”萧残点点头,“若是换个朱雀道,照咱俩昨晚又拆香案又生火的非死在里面不可……芷萧你真幸运,这尊神可能不太排斥国人出身的……”

“照你的意思,”芷萧不由开始担心起来,“是不是我们这样的出身,会被人看得……有一点不一样……”

“不……都,都一样的……”萧残看着芷萧那紧张的样子,明知道自己在说谎,他却还是,只想安慰她。

台城门外的清晨安静而荒凉,萧残蹲□去为芷萧绑好绣鞋上散开的丝带——经过昨天一晚的折腾那也和他的破鞋子一样被糟蹋的泥泞不堪。牵着手走进城门,芷萧一眼便认出有郁府的家人在门头等候——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落魄成什么样子使得那人竟然在眼皮底下放了她过去。她不愿认他,虽然饥寒交迫也有些走不动,她就只是想牵着阿残的手。两个孩子相携来到朱雀河边,芷萧说她要把脸先洗干净,只是冬天河水好冷,碰一指头她便颤抖着放弃了。

“阿残……我这样子,怎么见人啊……”

“呃……我也不知道啊……”萧残支吾着,“可是……”

“阿残,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哎哟哟,你这一晚上不回家我们还真以为你被人绑票了呢,”却是金桂尖刻的声音刺耳地传来,“原来是借着绑票的名义私会情郎啊——看我不回家告诉爹爹去——”

“哎姐姐不要啊,”芷萧连忙追上金桂,语调里都带了哭腔,“不是这样的,阿残救了我,要不是他……”

“呀,还‘阿残’啊,”金桂一脸讽刺地看着她,“你瞧瞧你自己都变成什么样子了。真是不要好,找什么人当情郎不行,你还真打算嫁鸡随鸡跟他一起沿街讨饭吗?”

“姐姐,不是这样子的……我和阿残只是……”

“给我回去,”金桂却不由分说地拖着她绕回清渊里的地界,“我管你是不是,反正我是不允许你跟那个怪小子在一起——”

芷萧频频回头去看萧残,萧残却也不知该怎么办,就只是傻乎乎地伫立在那里,直望着芷萧的身影在墙角消失。

“哦,知道了,”郁老爷听过芷萧对前一天晚上的描述之后脸色并没有晴朗半分,“郁宝,”他冷冷地说,“到库房取二十吊钱来,送给那个萧家小子,算是谢他救命之恩,也顺便告诉他,以后别再来找我家的麻烦了——”

“爹……”芷萧噙着泪,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没敢出口。

“可是老爷……”那叫郁宝的管家则满脸疑惑,“您昨天不是说送小姐回家者赏纹银四十两……”

“多嘴,”老爷毫无语气地喝住他,“紫萧,你同他一起去,告诉那小子,这就算是两清,以后不要再和他有来往了。”

芷萧委屈屈地答应着,也不敢顶嘴,但心下一股埋藏已久的叛逆情绪不知怎的就被瞬间点燃。和仆人一起走出家门,她知道他一定还在朱雀河边——反正爹爹不在仆人们也不敢拿自己怎样,她便命令郁宝你先在一旁候着,我唤你你再过来。

郁宝倒也不敢违背小姐的命令,芷萧于是一个人走向朱雀河边,轻轻地,从路旁的常绿树上摘下一枝小小的叶子,往半空里一抛,吹气,它便化成一只扑着翅膀的蝶。

“芷萧——”有法术的东西果然可以吸引萧残的注意,“你怎么又跑出来了?这么快就换了衣服——家里有没有说你——”

“没,”萧残一下子说那么多话倒让芷萧不由得飞红双颊,“你怎么还不回家……”

“娘知道我回来了,”萧残涩涩地说,“不过现在那个酒鬼在,我得等他走,我受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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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这样阿残,他毕竟是你爹爹……”

“他根本不承认我这个儿子,”萧残的嘴角牵起一丝苦笑,“你赶紧回去吧,刚出过事,而且天又这么冷,赶紧回去烤点火,别受了凉……”

芷萧一下子就觉得心窝里暖暖的。

“阿残,”她轻轻执起他冰冷的手,“昨天真是谢谢你,我也没什么东西给你,你就……收着这个罢……”

说着她从左腕上脱下一只白莹莹的玉镯子,小心地放在他的手心里,“这个是郁兰从小戴着的,据说能辟邪。我身上也没什么有意义的东西,你就留着它,做个纪念……”

“呃……这,这怎么可以……”萧残捧着那一环莹润的白,如捧着谁人潋滟温柔的心,“这……可是……”

“阿残,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芷萧清澈的瞳子闪闪地望着他,“见玉如见人罢,以后不管我们到了哪里,都要记着最好的朋友喔。”

“哦……那,那谢谢……”萧残又怎生忍心推却芷萧的一片拳拳之意,“只是……只是我也没什么东西给你……”

“给我?不用啊?”芷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是我谢你的——哦对了,你可以给我书啊,你说好了要送我一本药书的,还有玄武神的故事——”

“嗯,”萧残涨红着双颊点头。四目相对,芷萧觉得自己的脸也烫起来了。

“哎,这位就是萧公子吧,”一直躲在一旁的郁宝见小姐丝毫没有叫他的意思便干脆自行凑上前去,“我家老爷为了答谢公子对小姐的救命之恩,特地奉上铜钱二十吊,以表谢意——还有就是萧公子以后……”

“芷萧,他是做什么的?”萧残登时满脸戒备之色。

“你不用管他,”芷萧握着他的手柔声说,“记着要把书给我哦。”

“嗯好的,”他便又醉回她一双明媚的瞳子里,而她想到爹爹用那二十吊钱像打发叫花子一样去打发她最好的朋友就来气。萧残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线淡淡的笑意,她就劝他说你也赶紧回家取取暖,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的。

“嗯,我知道,”萧残小心地为她理过鬓边被风吹下的碎发,“那我先回去了,你也要好好的哦——”

说着他便拱个手与她告别走向长干里的方向。郁宝连忙追上去再度说明来意,可萧残头也不抬。

“郁宝你回来罢,”芷萧在一旁淡淡地说,“谁也别想用任何方式破坏萧公子和我的友谊。”

萧残听得心里暖暖的。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迎上的隐约是一个甜到骨髓里的微笑。

“那……老爷那边……”

“就说给了,钱你自己留着便是,”说出这样的话,芷萧甚至都不敢相信这竟出自她自家的口中。

回到长干里的萧残却总感觉心情难以平静:捧着那泓莹润的雪白,不由得就看到眼睛直掉。平时揣它在怀里,夜晚压它在枕边,他一刻都不想离开这种若即若离的温度。犀辟尘埃玉辟寒,原来玉是这世上最温暖的东西,不仅因这玉色暖心,更因那赠玉之人,在他,便如那凄寒彻骨的冬日里,一抹胜却三春的阳光。

悄悄在家中卷帙浩繁的藏书里翻找:长干里的里屋被隔成两间,属于他自己的一间同时做了书房。芷萧那天只是没进去,否则若见到这占据着大半屋子的藏书定然会惊叹不已。它们堆满书架甚至占了萧残半张床,只是看上去大抵都是些国人的诗词经史。一本《玉溪生集笺注》安静地躺在他的枕边,看样子已经被反覆翻阅过无数次——术士的东西都藏在很隐蔽的地方,因这些在家中是明令禁止的,一旦被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萧残翻箱倒柜地找了很久,才终于在柜子下面的某个角落找到那本《四方诸神纪》,连同另外一间橱后面塞在犄角旮旯里的《基础药经》一并,小心地清理过好久,之后便润笔研墨,铺好宣纸,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芷卿芳鉴:

朱雀河畔一别数日,芷卿音讯全无。余候故地多时,芳踪不见,愁肠日转,如隔三秋。奈何府院高墙如海天在望,别后萦思不尽依依,故权托《药经》一卷,并《四方诸神纪》奉送,聊表寸心。夫《药经》诸擘石之学,如《四书》之乎国人儒者。昔余得受此书,欣喜非常;起居沉吟,多有所悟。今手赠芷卿,惟得共勉。情长纸短,草率书此,勿此先复,余后再禀。顺颂

时绥。

一十五年冬月晦

萧残鞠启

落下笔,不知为什么就笑起来:仿佛自己从记事起就觉得笑是一件很别扭的事情,认识芷萧一年,竟然被改变了这许多,真是妙不可言。他一瞬间就兴奋得几乎忘了自己该干什么,就像被某种心绪控制住一般,捧起书卷和信纸便冲出门去,也没在意自己身上只挂着家里穿的破旧的单衣,忘了最起码该换上一双不灌风的鞋,甚至忘了心爱的玉镯还和那本《玉溪生集笺注》一起安静地躺在枕头下面,他就那么闯进江城十一月底阴冷刻骨的寒气里。迎风狂奔着,一直跑到朱雀街中段的市肆云集之所:朱雀街东西横贯台城门与四方门,与朱雀河并行的一大段都是江城最繁华的所在。这里有一家邮差小驿,里面停歇着各种各样的鸽子与雁。它们听得懂人讲话,只要把信件束在它们左脚边的袋子里,告诉它们要去的地址,并在右脚边的锦囊中投入两枚小小的五铢,它们就会扑起翅膀,用最快的速度把信传给你要找的人。只不过,之于萧残,本来找芷萧只是走半条巷子的事情,如今竟要绕个大弯跑到朱雀街上请雁们和鸽子们帮忙完成任务,这也不得不被算作是一件堵心的事情。

他选好一只雁——尽管鸽子更快,但是鱼雁音书,在读书人的概念里雁总是相对要浪漫些。将两枚五铢塞进它脚边的口袋,他从怀里掏出那些书和信件——可面对空空如也的衣袋他才猛然意识到:镯子,她给的镯子自己竟然没有带在身上——

记得她说见玉如见人——当时只顾着要得到她的消息,竟把这么大的事忘在九霄云外,自己真是该死。他怔怔地看着那雁扑着翅膀飞出,越想越不对:家里一片混乱,枕头下面又不是什么私密的地方,更兼自己那屋子还是书房,娘到集上去买菜,可不见得某个人发现了不会拿它去换酒——

想到这里一瞬间心跳加速,他连忙用最快的速度冲回家去——门没关好,这个醉鬼向来不晓得关门,大抵是他又出去了,也不怕家里进贼——当然他也顾不得那许多,一进屋就奔向蜷缩在角落里的自己的床——

镯子果然不见了,只剩下枕边一段鲜艳刺目的红绸,如谁的心在淌血的样子。

萧残大惊失色。他连忙追将出去,虽不知那人去往何方,但进酒肆去问问总没有错的。他从朱雀街上的第一家酒馆问起,不出所料,但凡卖酒的都认识那人——酒保说你是找那个书呆子酒鬼萧定方是吧,这家伙今天不晓得从哪里偷来一只小孩的玉镯子,说是要换酒,我们只收现钱,他大概是去当铺了。

萧残叫声不妙,就匆匆闯进当铺去,可当铺的伙计说是有这么个人,不过那厮嫌钱少,又到别处去了。他在门口看到一个家伙说是那边给钱多就拉着他朝右拐——这死穷酸起初还不干,说些什么也乎哉的乱七八糟的鬼话,后来看样子是抵不住诱惑了:那条巷子里全是赌棍,他喝得醉醺醺也不晓得个是非长短,估计进去了不被剥光是出不来的。

听得如此,他也顾不得那伙计絮叨什么那镯子本就不值几个钱的浑话,直奔出门就转进巷子里最显眼的一家,耳朵里登时就充满一片嘈杂的呼幺喝六。有大汉见他衣衫褴褛怪异,俨然如小叫花子,就要赶他出去。他说是找人,并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一眼瞥到里面的一桌,影影绰绰的,仿佛是他那个老爸潦倒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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