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我一个丙下,跟你丁等也没什么差别,”无悔冷冷地应他,“所以我才不去添乱,人贵有自知之明。”

“你……你根本就是漠不关心……”

“好了好了,住一个屋里别打起来,”安国连忙开始驱赶满屋子的火药味,“归根到底,我还是自力更生罢。”

何琴终于看不下去了,她决定对安国进行一定的指导——毕竟安国是她表弟,他挨打她心里也不好受。况且安国需要的仅仅是把文章写合格,尽管她自家也是泥神过江自身难保。



紫微山术士学堂崇德二十年土段朱雀道与玄武道的药剂课被排在三日六日和九日,萧残通常的安排是三日说义理,六九日操作,其间穿插功课讲评什么的。二月十三日一大早他便铁青着脸走进讲堂,看到稀稀零零几个实在太害怕迟到的孩子坐在那里,并且没一个敢在他的讲堂里吃早饭。潘瑶大抵不是因为害怕迟到——倒难为这种养尊处优的士族小姐为了上个药剂课起这么早。她在假装认真地研究着讲义,但犀利如他一眼便看得出她的心思并不在药剂上——当然,他并不想说破,他实在是懒得多管这些不相干的杂事。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讲堂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推门进来的人开关门扉以及拖移座椅的声音。大家坐好便低下头去,谁也不敢试图观察这位萧先生,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在座某君果然胆气逼人,文章打了戊等,要他重做,他就找人代写——倒也亏得此君声名显赫,肯出援手者竟大有人在,”冰冷的语调一出大家就知道他是在讲谁了,“朱雀道扣五十考评,不算多罢——至于我在说谁,此君自然心里明白——散学去我书房,烦请自觉些。”

安国很想不通:难道萧残的毛笔被施过检测抄袭的法术不成——况且这篇文章是何琴写好之后他又换成自己的话重抄出来的,他怎么会发现这功课并非原创——其实那是他们只是还小,太小以至于太自以为是:像萧残这样的先生,满腹诗书阅文无数,写文章的风格,不仅是从文字上、也是从内容上、甚至思路上,他一眼就看得出的。

但安国还是乖乖去了他的书房——他坚决不允许何琴与他同去,因他不想连累她:他不相信萧残会清楚自己是抄谁的,只要自家死不招供便是了。何琴嘱咐安国小心,不行就说出来,毕竟这件事情她也有责任,她愿意受罚。安国象征性地点点头便只身去了深藏在湖底的暗无天日的萧残的书房,敲敲门,进屋,一股浓郁的药香混杂着某种若有似无的兰芷气息扑面而来。萧残坐在桌前看书,有幽黯的天光不知从哪里透进屋子,模糊地勾画着他淡淡沉静淡淡忧郁也淡淡憔悴的侧脸。他明显晓得他来了,却头也不抬,只是慢条斯理地提着毛笔,在书的边缘一字一句地做着批注。安国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打扰他,迟疑许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先、先生……您,找我……”

“唔,你不想解释一下么?”看起来他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手中的书上。

“回……回先生的话,弟子实在是……做、做不出……”

“做不出就说做不出,找人代写还自以为是把言语换成你不通顺的大白话?”萧残终于冷冰冰地抬起头来,“你们头脑里也无非就那几滴墨水,还以为自己很了不起?盲目自大、不懂装懂,像你那个傲慢无礼而胸无点墨的父亲一样,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你……不可以说我爹爹……”

“你以为他是什么人物吗?慕容安国——二十年前的慕容枫,一个无视规矩,四处惹是生非的自大鬼,以为自己是了不起的英雄,实际上连文章都写不通顺——你倒不妨看看你和他有什么两样,不说实话,文章找人代写,你还不如直接对我说你的头脑里已经生满念珠藻你没本事学好这门功课。觉得你自己很聪明,拿过别人的文章乱改一通,在你上交之前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是否对得起何林钟的文笔——”

安国沉默了,面对如此犀利而冷漠的先生他完全不知自己该如何应答。

“手拿来,”他的眼光缓缓偏向书案的边缘,“慕容君该明白犯下过错,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安国明白他这次是真的在劫难逃,于是乖乖地伸出左手——

“右手。”

“可是先生,我要写字,我要拿法器……”

“右手,”萧残只是淡漠地持起戒尺,皮开肉绽的瞬间安国立即晓得他的法器上是有咒语的:这一下绝对不止打手背那么简单。咬紧牙关,不可以呻吟,不可以喊痛,慕容安国,坚强,坚强——

“知道为什么打你右手么,”那静默在桌前的先生幽幽开口,“就因为你这笔烂字——跟你爹当年一样没法见人,写成这样还好意思拿出来——字是人的脸面,由此可见你们慕容家都是一副怎样的嘴脸。”

安国用余光瞥到萧残桌上的书,他在空白处写下的细小的批注——他看不清楚具体都是什么,只看得出那书法委实隽秀齐整。然而,然而自己从小生长在那样的环境下怎么可能有机会练字,最有甚者,他竟然侮辱整个慕容家——

“这与我家没关系!”他愤怒地脱口而出,“你说我便说我,我慕容安国这次做错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许你侮辱我爹爹——”

“哦,朱雀道的英雄气,打肿脸充胖子,”萧残性感的薄唇边带起淡淡的讥讽与不屑,“不是侮辱,我只是在说事实,慕容枫的确是个有武功没头脑的卑鄙小人。至于你,慕容安国,如果你想变得像他一样,你要知道,那个时候你的名声也救不了你了。”

“萧先生你要打就打,”萧残大抵没料到这孩子会把左手也一并伸到自家面前,“请不要侮辱我爹爹,他是个英雄!”

“随便你怎么认为,”萧残森然道,“你愿意变成他那样子与我无关,只但愿你明白你活在这世上应该对得起谁。”

“我该对得起谁,我自己心里清楚。这不是药剂,用不着先生教的。”

“喔,那好罢,”萧残的冷笑不知为何就牵起一线凄凉的意味,“如果你不想让左手也烂掉的话,就最好赶紧离开——哦对了,叫何林钟到我这里来一趟。”

“先生,”听到“何林钟”三个字安国“扑通”就跪下了,“此事错在慕容安国,慕容安国一人做事一人当,与表姐无关——是我求他这样做的,先生要罚只管罚,不要牵累到表姐——”

“唔,她是你表姐呀,难怪,”每次看到何琴帮助安国或者安国袒护何琴他就开始感觉心脏如施过绞心咒般丝丝抽痛,“叫她过来,别跟我硬充朱雀道的义气,我需要与她谈谈。”

“先生,此事与表姐无关,请先生千万……”

本能地一戒尺下去,苍白的目光却恰好看进那男孩的大眼睛:满是委屈,却无比坚定——突然感觉这一戒尺像是打在自己的心上,由于法器上施了咒一记下去就是血淋淋的。“去叫她罢,不是因为这个事情,”他的语气本能地柔和许多,“我不会责怪她的。至于你,给我马上离开。”

安国于是带上门离开了。萧残痴痴注视着那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上具体是怎样的感受。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哦,对不起,对不起宝贝。

他是你心头最柔软的所在,也许,也理所应当是我的。然而我只是无法接受,无法接受他如此肖似慕容枫的事实:如果他像你,哪怕只有一点点像你,那都会成为,我疼惜他的理由。

宝贝,是我太狠心了吗?

抑或,是我还不够残酷……



在何琴推开萧残书房的大门时萧残感觉自己的心理防线已经全线崩溃了。然而他只是看不惯,只是看不惯她帮他——如此没原则地帮他。“先生,”她轻轻地说,“您找我,”那声音似乎与当年的她也有些细微的相似。突然就好想对这女孩温柔地说坐罢,突然就好想与她分享一壶新沏的铁观音,突然就好想关切地告诉她前面让你重写文章只是想要你做得更好,并非有意挑你不是别往心里去,只是在千言万语涌上唇边的一刻手却僵在了戒尺上。那戒尺上系着玄冰丝的同心流苏,只那天生一对中的另一半,早已深深埋在九泉之下,浸满清泪的泥土中。

自你走后我开始愿意生活在地下,因这样,会离你更近些。

尽管几乎见不到阳光——这有什么关系,失去了你,我的世界早已一片黑暗。

眼前的这个女孩,如此像你,除了没有一双你那样美丽的眼睛——哦,委实,若我们生在一个太平世道,至如今,我们的女儿,也该是她这般年纪了。

她一定比她更美丽、更聪明——她会更敏锐、更懂得如何读书,尽管眼前的这个女孩,在她们的年纪,又出生于那样的家庭,相对而言她真的已经很不错了。

她会在玄武道吗?我会对她千般珍惜,万般呵护——抑或她在朱雀道,离开香巢的孩子才能真正长大。然而眼前的这个女孩,她,毕竟不是——

啊呀我这是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

“唔,林钟,”还是脱口而出她的表字,“可知缘何唤你至此?”

“呃……回、回先生的话,是因为弟子……帮慕容闻箫做文章……”

“知道就好,”他幽幽地太息,“那你以为这件事,我该如何处理呢?”

“弟子听凭先生处置……”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其实是害他……”只是出于本能地这么说,“害他也害你自己,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完善你自己,而不是陪他自欺欺人。”

“弟子明白,弟子听候先生发落,”她说着,就安静地将白皙的左手平放在他的桌面上,“请先生打左手,弟子要写字……”

——何林钟你是故意折磨我吗?

你明知道打你我的心会疼,你是故意的罢。

——其实,他清楚她什么也不知道,她只是心甘情愿地承担责任,承担慕容安国,也是她自己的责任。

戒尺在接触到她皮肤的瞬间猛地停住,位置拿捏得分毫不差。她闭着眼,在感觉他打下去时咬紧牙关,却最终错愕地张开眼,看到桌前的先生在叹气,那感觉,似乎很忧伤。

“回去罢,”他摆摆手要她离开,她恭敬地挪小步退出书房,小心地掩上门,他只感觉久违的温热的液体划开了冰冻许久的面庞。



何琴回到朱雀道大厅时一群人就像看珍稀动物一样把她围了个水泄不通,大家争先恐后地问她有没有事,萧残有没有为难你,有的面露关切,也有的只是一脸看热闹的神色。只有无悔冷漠地坐在一边,像是被罩住眼睛一般对周围的混乱无动于衷。何琴敷衍着说没事,萧先生不过教育几句,连考评都没多扣没关系的,这让众人很是惊讶。罗威连叫神奇,在萧残课上借自己文章给人抄被叫去他书房竟然还能全身而退;罗武说别是他另有所图吧,罗睿说应该不会,他不是不喜欢林钟是国人出身来着。安国只道姐姐没事就好,但简单的关怀很容易便湮没在你一言我一语的混乱之中。

“先生么,念书成绩好,又是漂亮的女孩子,自然不像对我们一般下得去狠手,”又是无悔的风凉话,“大家别抱怨自己倒霉,谁让我们是男的呢。”

“可是看起来他没觉得我念书有多好,”何琴说得很委屈,“我没有不懂装懂,也没有敷衍了事——他说我没有自知之明,可我觉得我很清楚……”

“你得了罢,”无悔竟然拿着一条缎带在手里翻来翻去,“你再优秀也好不过他,在他眼里我们都是白痴,就好像他自己没有过白痴的时候——你们听我的没错,对付萧残的最好方式是无视他,我们不把他放在眼里,他自然也不会拿我们怎么样了。”

“小兄弟你说得没错啊,”罗威咧着个大嘴,“不过跟萧残一起摆臭脸还不得把人闷死,所以我们宁可被打狗棒拍手背——”

“打狗棒?”安国对这一叫法感到难以理解。

“黑煞神的板子呗,”罗武翘着二郎腿靠在一张太师椅里,“安国该不会不知道什么人才用打狗棒吧?”

“当然是老花子,”罗威接上话茬,“你们看他那油乎乎的头发,几百年都不洗,还有春夏秋冬从来不换的那件黑衣服——”

“我声明,萧残换过衣服,”罗武继续乱吼,“他里面的长衫经常换的,有时候是直襟有时候斜扣着,不过这换不换其实没多大区别……”

众人一直在哄笑,安国却注意到何琴铁青着脸坐到另一边,不再理任何人。他凑过去,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说她没什么,只是萧先生虽然对朱雀道是有些不公平,我们做学生的,也不应该这样取笑他。

“其实还好啦,”安国撇撇嘴,眼睛看向自己裹了厚厚一层白布的手,“如果再不过过嘴瘾,估计以后就没好日子过了——姐姐你还记得吗,我起初每次见他都觉得额头上的疤痛得要死,现在见多了才慢慢好起来——那疤是仇戮留的,仇戮也是玄武道,想必他和仇戮必然有些关系……”

“闻箫不要瞎猜,”何琴认真地说,“他毕竟是我们的先生。既然东君肯用他,我想最起码他应该不是坏人。”

安国并没有过多反驳她,日子一天天地过,新到紫微山的孩子们也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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