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梅先生认真严厉、文先生飘逸洒脱、李先生慈祥和蔼,岩先生还是不太容易把他的意思流利地表达出来——而萧先生,他一直便是那样铁青着脸,言辞尖酸刻薄,动辄便扣考评,偶尔会让几个孩子肿起手背来的。大祀期间何琴回家了,当然之于安国何家巴不得他少出现才好。他就到山门前送走姐姐,之后独自回到空荡荡的朱雀道大厅:令人惊讶的是罗睿还在,他说爹妈临时决定到越国去看一个生病的亲戚,就让他们兄弟留在学堂里过夏天了。为打发漫长的时光罗睿拿出术士象棋——那棋盘与普通的别无二致,只不过棋子被做成真实的形状:车就是一名战将驾着战车,马就是一匹马,炮就是很形象的一门小炮,卒就是一个手持剑盾半跪着的小兵。安国看得有趣,便问他这棋怎么下,罗睿说规矩应该都一样的,不过我们只需要像棋谱上那样说出棋子的走向棋子就可以自己动,要吃子的时候它会打碎对方,比如你看,炮二平三——

话音刚落,红方二路的炮就缓缓平移到三路的兵后面。

“你试试,”罗睿说,“从右往左数的一二三四,往前走就说进,横着走说平,往后说退,马走日、象走田,卒子只进不退,这你都知道的——”

“呃……卒三进一……”

“炮三进四,”罗睿说着,红炮就打出一发炮弹将安国的一个卒子炸碎,继而穿过它前面的兵站到黑卒残骸的位子上。

“事实上不应该这么打,我这是给你演示的,”罗睿说着便重新开了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下起棋来。下棋方面安国完全不是罗睿的对手,几回合下来他手下的棋子便被杀得七零八落。“唉,玩儿不过你,”安国挠挠头,“我认……”

“车七平四,”突然身后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而罗睿突然发现被他这么一走自己一下子就老帅难保了——

“喂兄弟,观棋不语你懂不懂,”看到是无悔罗睿就更加来气,“不要走到哪里都摆出一副圣人的面孔教训别人——”

“我教训你什么啦,”无悔不屑地斜他一眼,“不过话说回来,我倒真的宁可下国人的象棋。术士的太残忍,我看不下去。”

说着他转身绕过后门往房间的方向去了。“看这还不装圣人,”罗睿愤愤不平,“圣人装不像,倒越看越像个娘们,看来从小没爹带就是不行——”

“季通——”

“啊呀安国我不是说你……”

“唔,说我是罢,”没想到无悔一来一回的速度还真够快,他冷冷地朝罗睿翻个白眼,继而拂袖而去——

“呸,这样的人,难怪没朋友!”罗睿在厅里恼怒地吼着,安国只好息事宁人地劝他别再说了。

七月十五当天学堂里四处挂满莲花灯,大祀期间留在学堂的孩子们会在傍晚时聚在膳房里,各自围桌坐下,和先生们以及一些爱热闹的鬼魂们一起度过一个欢乐的中元节。中元节当天有些鬼魂会喜欢满街游荡,出于国人安全考虑他们的活动地点通常被定在术士学堂和没有国人的逍遥山庄。在学堂过节的鬼魂往往喜欢孩子,他们会凑在饭桌旁滔滔不绝地讲他们的各种离奇死亡经历,多数孩子听得津津有味。萧残的表情格外诡异,像是怀着很重的心事,恨不得马上就把它处理掉,又苦于太多人在场脱不开身。无悔不在,安国问旁边的男孩他去哪了,那男孩说他也不知道。不过今儿出了一桩怪事,大概是过鬼节的缘故,东院那间我们平时最常去的沐盥室大门被锁上了。里面有个特诡异的声音,半男不女的,像在唱大戏,听着特瘆得慌,也不知哪家鬼魂想不开——

起初安国只是当个笑话听的,他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萧残身上:他想不通他究竟心里有什么鬼以至于吃个饭都坐立不安。没一会儿缠着大头巾的岩银根先生慌慌张张地跑进大厅,他连说带比划,咿咿啊啊表示半天,众人才终于弄明白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有,有伦、伦熊,大、大大大大伦熊,在、在主峰下、下面喇过地,地地地、地道……”

他说着就晕过去了:真想不通一御魔术先生能被自己的老本行吓晕。平时无悔总嘀咕话都说不清的人来当先生东君是不是吃错药了,安国还为他辩白说他可能比较会真打实干——没想到这人当真是无能到家。

“诸生莫慌,”东君不在的日子里梅先生便充当起学堂的顶梁柱,“请各自噤声。四道俱有祭酒在场,请诸位祭酒务必照料本道全体学子安全回返各自房中,玄武道距主峰较近请尤其小心——诸位先生立即随我前去主峰。请大家迅速行动,事不宜迟。”

罗睿的大哥罗达开始清点朱雀道在场人数,而安国注意到萧残匆匆忙忙地从后门离开——他想去干什么——同罗睿一起走在队伍中间,他猛然意识到无悔一整天没见着人影,而沐盥室的大门被锁上了。鬼魂不可能锁门,莫非——

“季通,陪我走一趟,”他拖着罗睿便跑,“无悔还不知道人熊的事情!”

罗睿想都没多想地随他去了。他们朝平时上课最多的东院疾走,奔跑中听到地面的剧烈震颤,一个巨大的影子缓缓被打在墙上——人熊不是熊,而是一种直立行走而浑身黑毛的生物,大约属于罴一类,看起来十分笨重。它就一步步地朝前走,也没发现安国和罗睿的存在——

“看来这家伙是从主峰出来了,”安国压低了声音,“不好,它这不是在朝那沐盥室走啊——”

“它是想上茅厕吗?”罗睿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学堂的马桶撑得住它吗——”

“别开玩笑了,无悔在里面,”安国焦急地说着,伸手从革囊里把镀金的法器抽出来,“拿好法器,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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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无悔,他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把自己锁在沐盥室里,画一脸妖娆的戏妆,套上自制的两条白布长水袖,翘着小指执起自己作为法器的樱花木折扇,唱些“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什么伤春悲秋的段子,一整天对着铜镜顾影自怜:其实无悔自幼连大戏园子的门都没踏进去过。他就是儿时的某天经过路边一个小草台,看到上面搭班子唱戏,觉得好美,就总会凑机会去听,也不管生旦净末,见什么便模仿什么,久而久之,虽一开口便可知是外行,那曲调戏词倒都记得分毫不差。伤心的时候,他喜欢把自己浸在戏里,化身为一个美丽的角色或者甚至,一个哀怨的少女——当他变成她,就可以像她一样咏叹、像她一样幽啼,在没有人的地方,为自己戴上一层浓墨重彩的伪装,一任平素那些强吞入心底的苦水随着少女的清泪流泻。他有着一副天生俊美的面容,有着与生俱来的多愁善感——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习惯将一切隐藏,习惯将爹爹的事说得满不在乎,习惯对自己寄人篱下的事实冷眼旁观,习惯把并无恶意却委实尖酸刻薄的嘲讽对准所有人,然后反过来,遭到所有人的厌恶,却又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转身离开,躲进无人的角落,为自己戴上面具……

外面有人砸门,会是谁呢?自己今日这一整天,这副哭哑掉的烂嗓子估计能吓走一批人罢。砸门声好重,像攻城的圆木的击打——门破碎了,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挪进房间,周身长满黑毛,眼神呆滞,一看就是只四肢发达的蠢货。然而这家伙太大,把门全堵住了,窗户又太高,如何开溜,这是个问题。

那人熊迟疑了一下,看样子它是没见过无悔这样一种生物。而无悔相当淡然地发出一声清啸,虽然相对唱戏喊嗓那纯粹就是乱喊,倒也让那蠢物一时间没敢轻举妄动——无悔想到一个故事,故事的主角是一头被带到某偏远山沟沟里的驴,脸上于是带起一线自我解嘲的冷笑。

“啊,无悔……我的妈呀!”这时安国和罗睿狂奔进来,被吓到了,也不知是源于人熊还是无悔脸上的妆。人熊这回是看到可以攻击的东西了,它朝着安国的方向一掌拍下。安国毕竟十分灵活,一跃便跳上它的背:他拼命捶打它的脑袋,它则拼命摇头想甩他下来。罗睿想去攻击它的屁股,它怒了,巴掌一挥就把隔间的木门全部打掉,继而抄起一只马桶朝罗睿的方向砸去。无悔从小爱干净,哪料到它这一出。他躲到墙根底下,情急智生,脱下一双水袖系成一条长带,将它抛在房梁上,继而左手抓紧带子,右手握法器,顺势荡起老高,一脚踢在怪物的面门上。怪物吃痛嗷嗷乱叫,又被安国将法器戳进鼻孔里,不知怎么就伸出爪子把安国从脖颈上扯下来。它倒提着他,用他去击打悬吊在半空里的无悔——无悔也吃不消一直挂着,况且安国命在旦夕,他大声要罗睿想办法。罗睿在后面踢它,只恨它皮糙肉厚毫无知觉,倒把自己摔在地上的秽物里滚得一身脏。他狼狈地爬起来,只痛恨自己平时方法没学好,何琴又不在,否则使个咒语什么的谅它早趴下了——

“季通,用那个粪桶,”无悔终于没心思再讲卫生了,“就是咱放假前最后那堂课学的咒,技巧是一挥一点——”

“拉达伐萨嘛亚!”

这个咒语当初罗睿怎么也做不好,这次大概是被逼到绝路,法器一挥竟一念就灵——一只粪桶缓缓飘起,悬在人熊头上又狠狠砸下去。那木桶四分五裂,臭味充满了整间屋子,而这庞然大物就丢下安国,“扑通”倒在满地粪水中间。

“真恶心,”无悔竟然破天荒地抽出了人熊鼻孔里安国的法器递给他,尽管嘴上还在抱怨。三个人一并狼狈地奔出沐盥室,正看到梅先生一行匆忙赶过来——

“你们三个怎么回事!”她板着脸,眼中有担心也有愤怒。

“回先生的话,”无悔的语调还是不改以往的淡漠,“是弟子的错。弟子听说人熊很笨,就想着看它究竟要笨到什么个程度,比如,我化一个戏妆,它是不是就会把我当怪兽——不过事实证明黔驴总会技穷的,他们救了我,就是这样。”

“你真让我失望,风怀瑜公子,”梅先生一字一句地说,“由于你靠愚蠢证明愚蠢的行为,我必须减去朱雀道十点考评,以儆效尤,至于你们两个,”她的目光转向安国和罗睿,“土段就能降服成年人熊,实在是你们侥幸。一人加十点,赶紧回道里去,洗衣服——还有风怀瑜记着一回去就给我把脸洗了。”

三个男孩答应着,便随众位先生离开沐盥室。李先生看不惯,给他们身上都施过清理咒——而安国却在无意间注意到萧残的腿上有伤,而他似乎也意识到他在看他,便匆忙用袍子将血迹盖住了。

☆、第四章 云中击鞠

安国明夺勇士桂冠,琴卿暗许骚客玄裳

自人熊的事情发生之后无悔终于成了罗睿和安国的朋友。大祀过后的八月,朱雀道土段的新生迎来了他们的第一堂御云课。

一切似乎和二十多年前没什么两样,一群朱雀和一群玄武排着队站在西山顶的空地上,齐先生把冲天索发给他们,并要求大家分开站好。孟良站在安国边上,怯生生地看着地上盘曲的并不很长的绳索,又像突然想起什么,把手伸进怀里掏半天,脸上愈发露出焦虑的神色——

“呃……我奶奶给我的记忆灵符……”他支吾着说,“安国,你看到过吗?是一块小木牌,原来我挂在脖子上的……”

“这……”安国在地上寻觅一番,“你确定你有带吗?”

“我……我忘了……”安国的这位室友不知为什么,自从进学堂大家便发现他总在丢东西,比如一到紫微山当天就找不到他的蟾蜍——事实上,他丢东西的原因永远不过是他忘记了自己放在哪里。大抵因为孩子记性太差,关爱孙子心切的祖母去庙里求了个增强记忆的符来,不料娃把这东西也弄丢了——

“你不去想它,过阵子它自己就出来了,”站在他另一边的无悔毫无语气地说,“你该知道你每次丢东西的结果都是这样。”

孟良大抵习惯了无悔并无恶意却略显刻薄的讽刺,他便只是委委屈屈地点个头;齐先生开始讲飞天的要领,之后大家陆续抛起冲天索。安国灵活地踏上云层、又轻盈地落回地面,无悔也并不像他外表看上去的那样没有半点运动细胞,然而何琴的确费了些力气——她也不喜欢这样玄乎乎地飞起来。只是孟良的云不知怎么就失控了,他在空中慌张地乱叫——我们早就晓得御云最怕的便是心思不集中,二十年前曾有个孩子吃过同样的亏。孟良在半空里声嘶力竭地惨叫着,并最终不可阻止地摔到地上。齐先生嘱咐众人站着别动,这场景,如此熟悉。

“哎,这是什么?”齐先生带着孟良刚走大家就看到马祐棠的手里举起一块断了红线的小木牌,“记忆灵符吗?你们朱雀道哪个缺心眼儿的需要这劳什子啊?”他说着,引来玄武道众人一阵尖锐的嗤笑。

“把它给我,”安国走上前去,伸出手,义正辞严地说——他向来不喜欢这马祐棠的目中无人。

“嘿,慕容安国,有种你就上来抢,”马祐棠说着便一抛冲天索踏上云头:云朵打个激灵漂移上半空里几丈高的地方。安国不甘示弱地驾云追上去,不顾何琴在喊你从来就不曾飞过,刚在与马祐棠平齐的半空里站定便朝着他逃跑的方向一个急转——他做这些,就像是与生俱来的天分,冲天索和绳头就像是他久违的老朋友,一切轻车熟路浑然天成——马祐棠将那木牌抛向山顶空地之外草树丛生的山坳间,安国便驾着云头俯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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