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叫她再去通知潘瑶——这死丫头,文章写成这般架子还挺大。在何琴离开时唤住她,要她别和潘瑶废话——也许自己内心深处,还是生怕这女孩受些伤害的罢。其实同样是女孩子,谁不需要疼惜呢——芷萧需要,他便给了她全部,可在离开的一刻他才明白原来无比强大的曼吟要的也无非是那么一点点;云璧需要,那何琴有什么理由不需要呢。只不过终于,他还是把内心深处的爱怜与疼惜一并尘封回灵魂的最底层,任它在记忆里逐渐发酵,变得更加酸楚,也更加醇厚。

潘瑶来了——她终于来了。板起脸,他看到她满面春风,不知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先生,”她便嗲声嗲气地朝他道个万福,“您找我?”

“嗯,你自己看你的文章,”他便将那篇他连批注都懒得做的文字推到她面前,“告诉我,你写这些究竟想要对我说什么?”

“先生……”她看上去还有那么点害羞,“先生是懂得……弟子的心呀……”

“你是要我替你说吗潘夏璎?”他冷冷地盯着手里的书本,看也不看她,“回答我的问题,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先生……先生是要弟子先说……”她竟然愈发不好意思了,“弟、弟子不敢……先、先生……弟子的心,先生是懂的……”

“我在问你的文章没有问你的心,”他依旧毫无语气,“不过也许两者之间还有些联系,比如若不是你的心眼都被丛生的水莽草堵住,是写不出这种文章来的。”

“可是……可是先生今天找弟子,就、就是为了讲文章吗……”

她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手里一直握着的一个纸团就掉在地上。她忙不迭拾将起来,他向她伸出手,她忸怩着不敢给。“我看你今日里气色不错么潘夏璎,”他苍白的大手便一直摊在她面前,“不觉得该与我分享下你的好事情么?说不定可以构成你把文章写成这样的理由。”

“不,先生……就是、就是您给弟子的那个……”她的脸看起来愈发嫣红,导致他甚至开始怀疑难道厚脸皮的她还会为自己做的烂文章和蠢事情感到害臊——

“我给你什么了,”他便把眼睛从书本中移开,“拿给我看。”

她终于颤颤巍巍地将纸条递到他手里,而他展开,之上的内容让他哑然失笑:

愿钗盒情缘长久定,莫使作秋风扇冷觑娉婷。七月七日,师萧。

“我一直以为你的头脑没有这么愚钝,潘夏璎,多么幼稚的恶作剧,”他便缓缓将那纸条撕成两半,“你就不肯用正常人的思维想想么,我找你会用这种方式?还装文雅,文雅都不会装——三岁孩子也看得出必然是某个朱雀道坏小子的杰作,就只有你肯相信这种鬼话。在你眼里我就写这种烂字?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摹仿,着实说钻研丹剂二十余年,我倒真不曾弄清楚究竟是哪一种毒药能让你相信这张纸条是我在找你。”

“先生,不是……”

“不是什么,记着你不怕丢脸,我可丢不起这个人。”他便生硬地把文章推给她,“拿走你的文章,别让我再看到任何证明你愚蠢的东西。走罢。”

潘瑶便委屈屈地离开,他不想管她——他真的是懒得理她。拾起那张被撕成两半的字条拼在一起再看一遍——风怀瑜,你小子,我就知道你即使装得过初一也早晚瞒不过十五,狗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下次要我抓到证据,我不会放过你。

潜入玄武道的行动只让安国明确了一件事情,便是马祐棠委实不是玄武神君的传人,这使刚见到些眉目的线索一下子断掉了。又有一个白虎道的男孩被定了身,他家里是国人,硬挺挺地躺进了医馆。学堂里有很多人在怀疑安国,只因为龙凤飞的课上他似乎在鼓动那条马祐棠放出的小黑蛇攻击白虎道的孩子。无悔在药剂课上遭到萧残的旁敲侧击——他一直很想不通他究竟怎么猜出的恶作剧者是他。何琴听过具体之后说你做得的确太明显,那句话是从戏里抄来的,一般现在谁看戏啊。无悔说我没事听听戏你们是知道可萧残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啊,何琴想想也是,又说不出具体的所以然。

九月底,一年一度的云中击鞠盛会如期举行。第一场又是朱雀对玄武,而玄武道的行伍里添了一名新成员,也就是衣冠楚楚的马祐棠。这小子仗着老爸的财力,给全道的行伍成员都购置了最新款的冲天索,这让安国相当厌恶。大概因为要看儿子的第一场比赛马一昊和他妻子都来到了南山围场,安国等人在路上遇见他们,彼此吐舌头做鬼脸:马祐棠长得像他老爹,脸色苍白神情阴冷,黑眼珠翻向上空,法器挂在手上——罗睿说他很想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拂尘,东君拿着仙风道骨、他拿着就像太监,何琴说你这是偏见,人家还靠着这柄拂尘装高士呢。无悔捏着鼻子重复起他当年的经典语录“一股摄魂香味儿”,四个人笑作一团。

“嘿,别说无悔,他媳妇长得还有点像你呢,”罗睿又开始瞎扯,“你看那眼睛,那嘴——”

“得了吧,我要长成她那样还不如去撞墙,”无悔狂笑着把他推到一边,“看那一脸死尸相,跟刚从古墓里挖出来的一样——啊哟我的宝贝儿子出息啦,当上云中击鞠大英雄啦,妈妈为你骄傲——哇哟真恶心,说实在的就算她把她宝贝儿子白贴给我我都——”

“马祐棠的肉卖不了几个钱,”罗睿说,“又瘦又柴还一股摄魂香味儿。”

“得了吧,你们就让闻箫静一静成不,”何琴则打断他们,满眼鼓励地拍拍兄弟的后背,“还有无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话啦?”

“被他近墨者黑了呗,”无悔用搞怪的眼神看着罗睿,口头上假惺惺地恢复了他向来冰冷的语气。

这场击鞠赛的前半段打得十分顺利,朱雀道比分遥遥领先,可行至后半场,安国又出问题了。这次倒和云头无关,只是鞠壤球不知中了什么邪变得不受控制起来:大家的球杖都很难碰到它,无论朱雀还是玄武,到最后都各自开始匆忙躲避——在击鞠期间球碰到人是犯忌,同时击鞠还有一条规矩,便是通常情况下意外事故不能构成中止比赛的理由。大家起初都以为是鞠壤出了岔子,但在半空里一阵惶恐之后众人很快发现这球分明就是冲着安国去的。何琴尖叫起来,朱雀道中又响起一片骂声。伍长边远向队友们打出手势,示意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在球上,时间不多了,安国保证别被打到,驾云逃命便是:只要确保别让玄武道再进球大家便可胜券稳操。马祐棠第一次上场自然不肯白耗时间,便挥着球杖想把球从安国身边拨回场上,只是那球像疯了一般,就死追着安国不放,而安国也尽力想把球拨开,又苦于不能用手——球飞至两人中间,两人都想持杖去打,球杖碰在一起。而就是这一分神的工夫,那球狠狠砸在安国的右臂——安国就如断了线的风筝般掉下云头,摔在场地上——齐先生敲响了比赛结束的锣声。

安国跌下的地方并不高,但手臂却被鞠壤砸得动弹不得。何琴念咒销毁了那只还不肯善罢甘休的球,而朱雀道众人一哄而上——

“快送医馆,”无悔焦急地说;“我来背他,”罗睿就过去扶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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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吗?”何琴关切地蹲□子准备念镇痛咒,却冷不防一个身影拨开人群走到他们旁边——

“哎,让我来,让我来,”又是龙凤飞,“乌拉轰,乌拉轰,乌拉巴拉轰……”

众人甚至来不及阻止他,安国的一条手臂便软得如胶皮条一般,里面的骨头全没了。“这样最起码你就不痛啦,”龙凤飞还在给自己开脱。

安国又被送进了医馆,姚医官愤怒地说是什么人不干好事:接骨很容易,重长骨头可就折腾了。安国无奈地僵在病榻上,黄昏时分又进来一个被定身的孩子:他也有一只可以成像的小盒子,只是东君一打开,里面就爆炸了。

这件事让安国愈发难以入眠:外面的风传越来越多,都说他就是妫澨的传人,近来发生的一切都是他做的。他发誓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张开眼,却看见菌人十一站在他的睡榻上——

“慕容公子是别来无恙吧?”

“这还能叫‘无恙’啊,”安国一脸苦相,“我是无‘恙’,差点没死过去。”

“十一早就说慕容公子不应该来紫微山,”菌人说,“十一听主人说过了,所以十一要来警告公子。十一不想要公子很危险——十一以为让船开走公子就来不了学堂了……”

“你主人是谁,”安国咬牙切齿地说,“原来让船提前开走这事是你干的……”

“十一的主人是马、马……”那菌人突然就堵住了嘴巴,“十一不能出卖主人的,但是慕容公子必须要知难而退了,十一想这回打断公子的胳膊公子就可以回家去……”

“原来是马祐棠家的——你只该死的——什么东西!”安国愤怒地用另一手揪起十一身上的破布口袋把他丢下病榻,“原来都是你干的——你他妈的给我滚,尽管你似乎是出于好心——别想再用你的蠢手段阻止我留在学堂,否则当心我揍死你——”

“主人天天这么威胁十一,”菌人说,“十一已经习惯了。”

“你……”安国恨恨地抓起枕头朝它砸去,可菌人却化作一道青烟消失,枕头就孤零零地落在地上。

“可恶,”安国愤愤地倒回没有枕头的床板,心想我慕容安国什么时候放弃过——这回就算是死,也得把事情弄个明白。

☆、第九章 潞陵邱平章

........................故人手笔惊现奇情,新生无畏硬拷真相

安国从医馆被放出来的第二天一大早就摊上了药剂课,这让他的心情多少有些不愉快。萧残就是一副亘古不变的老样子,除去头发又剪回玄武神那种及肩的长度以外一切都没什么变化。“本堂所需药剂,是为省元汤方,”他冷冰冰地说,“省者,反省也;元者,真元也;省元汤方者——”

“省元之汤方也,”无悔学着他的声音没腔没调地打了一句岔。

“减朱雀道考评二十点,以儆效尤,”萧残看都没看他,“省元汤方者,神出于‘省’字——失而得者曰复,未失而得者曰省。故复元,重聚元神而复;省元,唤覆僵死而省。谓诸君,何人可详述省元汤方,药用之效?”

何琴又忍不住开始举手:尽管知道萧先生会无视她,她的骨子里还是带着那样一种不肯服输的精神——偶尔会觉得,也许先生是希望她略微低调,但她也不敢确定是否当真如此。举手,你总有一天会认可我,这像是她的一种本能。萧残没有看她:他没有看任何人,就仿佛偌大一间讲堂完全变成了他自己的世界。

“区区省元汤方,满堂书生竟无人知晓,可悲而可叹,”他便面无表情地踱回讲台,转过身,依旧没有看何琴高高举起的手,“请诸君翻看讲义,标注三五八页——”

“回先生的话,”何琴终于坐不住了,“省元汤方,作唤醒恶咒定身药用,解缚一切元神未散而身体僵死者……”

“烦请何君散学回道中重温讲堂规矩,”他深邃的黑瞳缓缓瞥向何琴的方向,“坐下,劳您大驾坐下。书本陈言一字不差,君竟甘为此优雅尽失,悲夫哉。问省元汤方既作唤醒恶咒定身药用,阿伐迦萨亦在恶咒之列,迦谛咒即可使定身消解,有此捷径,省元汤方何用?求学问者,明诸书本成理而日叁省之,方可通百经,会大道,否则空记书中片面言语,肤浅之至,拼凑文章,不堪方家一阅。夫省元汤方,解缚一切元神未散而身体僵死者,关键在‘一切’二字,似阿伐迦萨小咒,易施易解,则无需多劳。至若误服僵死之毒,偏视长蛇之目,致肢骨硬如磐石而无咒解者,省元汤方之用也。此方性暖,以牛伤根为大引——牛伤者,方茎苍伤,其根苍文,形如讲义图示。请诸君各备生药,着手配制,散学前置成药净瓶蜡封上交。调和详方,俱书于前壁。”他说着挥挥戒尺使前壁空白的大卷轴上显示出齐整的配制方法,之后走下讲台,缓缓踱步走在焦头烂额的学生中间,不时扫视着他们砂锅中的液体——

“如此鲜绿,慕容安国?”安国突然发现那死神般的黑色身影正站在自家身后,而他正忙于对付他那一锅鲜绿色的液体——书上说是暗棕色的,这也太八竿子打不着了——“君不曾用心听课,”只听得那人说,“我讲大引为牛伤根,君徒添枝加叶何用?加诸蛇足,药剂尽废。维摩利。”

安国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砂锅变得空空如也。散学钟声打响,周围同窗纷纷把各自的大作装进琉璃瓶中——无悔的药看上去更像是一堆颜料被不均匀地搅拌在一起,罗睿的则是一坨稠乎乎的让人想起某种秽物的灰黄的东西——但即使这样他们也有东西上交,而自己这堂课的成绩只能是零分了。

垂头丧气地离开药剂课讲堂,罗睿 一路痛骂萧残太过分,甚至何琴都在说萧先生不应该对你如此不公平。“你觉得他公平过吗?”无悔的语气听起来像萧残一般淡漠。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拖我们一起陪他下地狱,啊呸,”罗睿依然在愤愤咒骂着,全没注意到地上满是积水,一脚踩下去整双布鞋湿了个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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