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哇,爷爷的,谁他妈这么缺德——”

“我估摸着是锦娘,”安国看看周围:这里正是几个月前他们用来配药的女用沐盥室。沐盥室荒弃已久,里面住了个女鬼,他们只道她小字唤作锦娘,是很多年前死在这里的。至于她怎么死的,为什么死在这里,谁也不曾仔细追究过。

“你们说是哪个又惹她了?”无悔漫不经心地问着——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如何不让自己踩到水。那女鬼的啼哭幽幽传来,仿佛又是在喊她的“邱郎”。安国于是小心地推开沐盥室的门,看到女鬼透明的灵魄坐在高高的窗檐哭泣,所有的水阀都被打开,水漫了一地。

“锦娘,”安国试探着问,“谁又惹你了?”

“锦娘没人疼,任谁都来欺负锦娘,”那女鬼却只顾自己呜咽,“想当初邱郎在的时候,谁也不敢把锦娘怎么样,现在锦娘死了,看不到邱郎了,那些人见锦娘好欺负,他们……呜呜,要是邱郎还在,谁敢往锦娘身上扔书,邱郎会诅咒他们……”

“有人朝你身上扔书,是谁?”

“我,我不知道……当时,我正坐在窗前,想着邱郎的样子……他好英俊,好会欺负人,可是疼起锦娘的时候好温柔……我想着想着,一本书就从我头上砸下来了……呜呜,邱郎是不会看着他的锦娘受欺负的,他会让那个扔书的人不得好死……”

“我怀疑那个邱郎完全是她想出来的,”罗睿悄声对无悔说;“季通你别把实话说出来嘛,”无悔回应他的声音却一点也不小。

“胡说,要是邱郎听见你们这么讲他,他、他,他是会发脾气的——他发起火来的样子好可怕……他会用那种让人很痛很痛的咒语,让人痛到想要死……”那锦娘说得倒煞有介事,渐渐黯淡下去的眼神里依旧满是迷恋与温柔,“可是他发火之后又会很喜欢很喜欢人家,是又霸道又体贴的那种……”

“我的个妈呀,”罗睿开始做起呕吐的动作;“反正疼与不疼你都感受不到了不是么,”无悔不以为然,“你已经死了。”

“是,锦娘已经死了!”锦娘一下子就哭得更凶,“她没有感觉,谁都可以拿她出气,她的邱郎也不再来看她……”

“锦娘,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何琴用息事宁人的口气说,“我们本来是想告诉你,就算邱郎不在,我们也不会允许别人欺负你……”

无悔和罗睿连忙应和,他们自然晓得若惹毛这女鬼大家都要吃不了兜着走;而安国却从地上拾起那个线装的本子——看起来被施了法术从而并不曾被水洇湿。本子挺厚,里面一片空白,纸页上甚至连单线格都没有,唯一能证明主人身份的只是写在封面的一排古雅的隶体字:潞陵邱平章。

离开沐盥室之后安国才将本子递到朋友们手里——“这不会就是她说的‘邱郎’吧,”无悔不屑地撇了撇嘴巴,“说不定正是那厮赏给女鬼的呢,闻箫我劝你还是还回去——”

“你说它会不会与密室有关呢?”在这些问题上何琴则会冷静许多,“你们看锦娘和这个姓邱的看样子像是情人关系,锦娘四十年前死在沐盥室里,很有可能就是上次密室被打开时的受害人;而这个姓邱的既然和她关系密切,就必然记录了一些细节。”

“可本子是空的,”罗睿说,“连粗节都没有。”

“这本子显然被施过法术,”安国则把本子拿在手里翻了又翻,“姐姐说得有理,我想我可以试试看。”



当晚安国便一个人回了房间——众人都忙于纠结各科功课因而谁也不曾注意到他。伏在床前的小案上,他润笔研墨,翻开空白的本子,浓黑的墨色触上因年深日久而微微泛黄的宣纸——

“幸会阁下,我的名字是慕容安国闻箫。”

字不算好看,他一笔一划地写在纸上,仿佛是触在水里般的,那墨色便渗入纸的纹理间不见了。

“幸会闻箫,在下邱平章。”

纸上显现出那种与封面一般的古雅的隶书。看来方法没错,安国不禁莞尔一笑。

“请问您是否知道紫微山密室的事情?”

“知道,”纸上的字迹回答他。

“那阁下可以告诉我吗?”他继续写。

“不可,”看来这邱平章还想兜圈子,安国正待继续说服他,纸上却很快地又现出一排字迹——

“但请慕容君稍安,且随在下到四十年前紫微山里,走上一遭。”

这列字迹缓缓出现又缓缓消失,继而本子中间金光乍现,安国便觉自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吸附进去。周遭在不停地旋转,当一切平复时他正站在紫微山主峰下的湖畔。太湖石边,天在下雨,他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雨线,可身上却始终不曾被沾湿。有位高个子少年孤独地伫立在雨里,痴望着画满涟漪的湖水,长袍被雨水湿透,有晶亮的液体顺着垂下的长发滚滚滑落。安国走过去,看清了那人的面容,苍白的脸,英俊的五官,深邃的眼直穿透某个遥不可及的未知。他穿的是玄武道的道袍,腰间的玉佩上镶着一圈银边:很显然他是个学生祭酒。

“邱平章君,邱平章阁下,”安国料想这祭酒必是本子的主人。他向他打招呼,可他仿佛全然不曾意识到安国的存在,就只是一味地看着湖的另一头,想着他自己的事情。安国也不知该做什么好,便转身四顾——一个女孩子撑着纸伞从湖石后面缓缓转出来,她的脚步很轻,眼神忧郁,虽然打着伞,她却似乎并不想用它遮雨。她的袍袖子全湿了,乳白色的卦纹在水的浸润里泛起淡淡的灰。这是一个水的世界,女孩的眼里如这雨中的湖水般清波莹然,而男孩的眼中却看不见一线情感。女孩轻轻踮起脚尖,将伞撑在男孩的头顶上,男孩有些惊讶地回过头,女孩红了脸,羞涩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伞没拿住,被风吹进湖里,女孩显得更加慌乱,而那高大英俊的祭酒有些怪异地牵起嘴角:他张开双臂,毫不避讳地将女孩护进怀中。

“你为什么又在哭?”接下来这一幕天气已然转晴,像是冬季,周遭是枯黄的草与枝叶稀疏的树。女孩抱膝坐在湖边,男孩在她身旁慵懒地靠着。“哪个又欺负你了?”他的声音是冷冰冰的,仿佛带着一线若有似无的关切,又似乎隐藏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恨意,“谁还敢欺负你?锦娘,你说话,告诉我,我会让他知道乱动我邱某的女人是什么下场。”

“邱郎,你真好,”锦娘的音色没变,但爱情的滋润使她听起来格外甜美,“这次没人欺负我,自从有你在就没人敢欺负我——我只是孤单,平章,我只是孤单,我只是怕看不到你,你最近都在忙什么……”

“法术,”邱平章淡淡地说,“你知道我要做成一项天下最了不起的事业,非凡卓越的事业——我会拥有一切,我早晚会拥有一切——你会看到那一天的。至高无上的地位、煊赫的身世,一切你想得到的我都会给你,那时候全天下人都会仰视你,因为你是我邱某的女人,你有一切他们没有的……”

他的语气愈发激越起来了,安国看出他眼中燃烧的渴望与憧憬。“这是我留给你的,记着,”他说着粗暴地扯过锦娘的左臂,猛地挽起她的袖子——一抹嫣红刺目的啮痕,咬得太深以至于周围都结起触目惊心的血痂——“你记着,看不到我,就看它:它会每时每刻告诉你我在打拼我的将来——唔,我们的将来。不会有人讲你出身低贱,也不会有人恶作剧要你难堪,不会有人不搭理你——他们巴不得攀附上你,我会要他们爬上台阶,跪在你的脚下向你称臣,我会……”

“邱郎,”此时的锦娘比前面一幕中的女孩看上去更加妩媚动人。她偎在她的爱人的肩膀,眼中依然有露光楚楚生辉——“邱郎,别这样,” 她柔和地说,“锦娘有邱郎已经知足了。锦娘不指望她的邱郎为她做太多,锦娘要她的邱郎好好的。她只要邱郎不再孤单,不再穿很单薄的鞋子,觉得倦了可以靠在锦娘身边很踏实地睡去。锦娘不要好出身,也不要别人崇拜,锦娘只要邱郎开心……”

邱平章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怪异,像是很失望,又像很温暖,又像很不屑,又像很感动——安国完全不能描述出他此时内心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受。那人一直在思索着的目光缓缓集中向自己的脚,一双纳得很细致的崭新的棉鞋——他像是有些动情,又像是夹杂着责备甚至难堪的情愫,但终于,他的手臂揽上她的肩,他将她紧紧贴在怀里。

之后,重点终于到了。此时安国站在紫微山山腹中的地隧里,那间熟悉的沐盥室附近的转角处。邱平章依然在思考,就那样屏气凝神地注视着某种未知。有脚步声渐渐临近——东君,他看上去年轻了许多——安国开心地叫起来,可东君好像完全听不到,他就兀自走到邱平章身后,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哦,先生,”邱平章看起来一点都不为此感到惊讶。

“这么晚了,平章还在外面,”东君说,“你身为祭酒,自然是懂得规矩的。”

“弟子知错,可是先生,”邱平章迟疑了片刻,就抬起目光一脸诚意地看进东君的眼睛,“弟子只是想知道传言是不是真的。”

“好奇心太强有时候并不是件好事情,”东君中和地说,“不管怎么说,现在学堂很危险。刚出了人命,平章还要小心才是。”

“先生的教诲,弟子记住了,”邱平章则水到渠成地向东君弯腰作个揖,“不过弟子还想斗胆请教先生一个问题——敢问先生,出了这件事,朝廷会,关闭学堂吗?”

“也许会的,”东君说,“不过问题还在处理中。”

“可是……”邱平章似乎在拼命想着什么,“紫微山是我的家我不能走——对了先生,是不是如果抓到了凶犯,就能……哦不!”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僵住了:刑部派来的仵作和官差们抬着受害者的尸体自沐盥室中缓缓走出,他们步履沉重。那尸身看上去是个姑娘,蒙着白布见不到脸,只露在外面一条垂下的左臂,惨白的肌肤上灼烧着一斑血样的啮痕——

“不,锦娘,不!”他喊着,就挣开东君的手臂发疯般地冲上去。他揭开那层惨淡的白,看到她失神的眼与惊恐错愕的表情。他的眼圈红了,声音也渐渐嘶哑起来。东君劝他节哀,他却只是死死抱着那具尸身不放。

“锦娘你醒醒,你醒醒——你给我醒来,听见没有!”开始有潮湿的意味涌上他充血的眼睛,“锦娘你醒醒,你说你答应过我什么来着?想反悔吗?你知道想离开我没那么容易——看着我,说话……”

“我真的很难过,平章,”东君深沉地说,“我知道锦娘在你心中的位置。可人死不能复生,再难过也是没有用的。我倒觉得你不妨回去安静地想想这场惨剧的始末,想想你怎样做才会让泉下的锦娘安心。”

“我会的,我会的……”邱平章喃喃地说着,听上去更像是在自语,“我会的,我会抓出凶手,我会为你报仇,我会……我会……”

他就这样自语着,缓缓放开锦娘,后退,离开;也许是因为受了足够大的打击而吃不消继续逗留,他转过身便快步消失了,没再看东君,也没再回头看锦娘。锦娘的尸身被抬走了,他没看见东君无奈地摇头,更没听见那老人一声长叹,道是冤冤相报何时了。

之后场景便转移到地隧中的另一个角落。邱平章看上去是连着几夜没能睡好,惨白的面色与血红的眼圈形成了更加鲜明的对比。他大步流星地堵到一个头发蓬乱的大个子面前,从腰间抽出法器——那也是一柄剑,剑身上泛着微亮的银光。

“鲁大海,你躲不掉的,”他的语气里满是仇恨,“你该知道怪物和小猫小狗之间的本质差别——你养的怪物闹出了人命,别以为这事说盖过去就能盖过去,不要以为锦娘没爹妈就没人追究——鲁大海,你明白我是锦娘的什么人。如果你识趣的话,现在就让我除掉那只怪物——”

“你、你别误会,不是俺做的,真不是俺做的,”大海慌乱地说着,就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去保护放在墙角的一只箱子,“俺家黑子听俺话的,他不会出去害人,不是俺家黑子做的……”

“那会是谁做的呢?”邱平章步步紧逼,“全学堂除你鲁大海还有谁会养怪物呢?我会除掉这只怪物,我会把你送进天牢,让无常陪你过后半辈子——你向它们解释去罢,而我,会用你和你的怪物的血告慰锦娘的不散冤魂——乌基蒂达!”

鲁大海好像全没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法器被邱平章的咒语击飞,他也重重地摔在地上,而邱平章便将法器对准那只蠕动的箱子……

周围金光乍起,安国只感觉自己被一阵强大的力量推出方才本子里的世界。记得大海说过原则上朝廷不允许他用法术,而且他连学堂都没念完——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安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海怎么会是杀死锦娘的凶手。邱平章的思维很奇怪,可他毫无疑问是深爱锦娘的。也许他是被锦娘的死冲昏了头脑,随便找个人就横加指责——他满腹狐疑,可终究不能找到答案。何琴从上书房里找到资料,证明三十九年前的嘉佑元年,念水段的鲁大海委实因为此事被判刑,很多年后东君将他保释出天牢,但没有任何人证物证能说明他无罪。

“我总觉得这事蹊跷,”无悔说,“从你的描述看,那邱平章和锦娘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很可疑——我们都知道那女鬼喜欢姓邱的,可姓邱的到底喜不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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