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下面是谁,”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妈呀,萧残——跑——

“站住,慕容安国。”

怎么自己往枪口上撞:安国心想今天真是倒霉透了。看样子萧残并不打算请他上北楼一叙,他就只得跟在他身后,随他去了他暗无天日的书房——让人感觉很怪异地,萧残的身上带着一股清浅的酒气,这在安国印象中是从不曾有过的:被萧残抓到本来就死定了,他竟然还百年一遇地喝了酒——安国简直不敢想象后面会发生什么。

“嗯?”他幽邃的黑瞳如两湾冰窟,斜睨着他,只冻得他周身战栗。

“坐罢,”他朝旁边的椅子瞥了一眼,安国乖乖坐下,萧残却依然居高临下地站着,玄色的,像尊死神。

“我本没打算要任何人烦我,今天,”他站在他汗牛充栋的书堆里,一张脸显得愈发惨无人色,“不过马荣昌给我讲了个故事,很有趣——尽管他打翻了我的兴致——他说他在逍遥山庄同罗季通风无悔谈话的时候有遇到鬼,某种无形之力拖拽马君自山坡滑下——依慕容君以为,缘何?”

“回先生的话,弟子不知,”安国尽力装得好像再听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新鲜事。

“哦,”萧残深黑的瞳缓缓看向安国的眼睛——“他说他看到你的头浮在半空里,关于这一点,慕容君作何解释?”

“呃……我想他最好是去趟医馆,据说看到异象不是好事……”

“我只想询问一句,慕容君,”萧残用一种幽邃而绵长的音调轻声说,“请问慕容君的贵首在逍遥山庄何干——据我所知,慕容君并未得到去逍遥山庄的许可,我以为这当然包括慕容君的头颅在内。”

“呃,那是……”安国用尽全力使自己不要表现得过于心虚,“我想马荣昌一定是看走眼了……”

“他没看走眼,慕容安国,”萧残缓缓弯下腰,将双手搭在安国座椅的扶手上。他靠近他的脸,清浅的酒香若有似无地钻进安国的鼻孔:“既云令贵首已现于逍遥山庄,阁下肢体手足,亦必在斯处。”

“我……我在桃花山,我一直都在桃花山……”安国只感觉浑身一片鸡皮疙瘩稀里哗啦地往下掉,“您也不能证明我去了……哦,先生……”

“或许罢,”萧残苍白的嘴角牵起一丝诡异的笑。他直起身来,转到安国面前,重新死盯住他的眼睛——“朝廷上下人人竭尽全力以保大名鼎鼎的慕容安国少爷不被姬天钦抓去,慕容大少爷却是皇帝不急,竟空自草菅他人心血,以为一切理所当然!大名鼎鼎的慕容少爷,他的意愿比圣旨还重要——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完全无需考虑后果!”

安国想今日萧残真是诡异,大抵是酒精作用他前言不搭后语的听起来倒像是在关心自己——不对,他才不会真的喝醉,他是想套出实情:反正他没有证据,我不说,死也不说——

“果然,慕容安国,慕容枫的翻版,”萧残的声音再度打破短暂的沉寂,“他也是这样目中无人,把别人都看做作菌人,为他做一切理所应当——一点围场上的天赋就能让他觉得卓尔不群,喜欢被人追捧——你们父子俩,倒果真像得出奇。”

“我爹爹不是这样的,”提到这个安国一下子就控制不住,“我也不是!”

“无视一切法度,因为规则乃是为平庸者设置,在武状元击鞠擂主的身上不起作用,”萧残却依旧怨恨地继续着,“一个连字都写不好的酒囊饭袋,还自视甚高——”

“住口!”

安国猛地站起来,他一下子就愤怒得无法自持:自年初从醋坊巷何家逃出之后他再不曾这般愤怒过。萧残的黑瞳里闪着恐怖的光,空气里酒精的味道仿佛突然就厚重起来。“你再说一遍,”他慢慢地说。

“我说你不许讲我爹爹坏话,”安国喊了起来,“我知道你是为什么,东君和我说过的,你嫉妒他的才能——就这样我爹爹还救过你,可是你忘恩负义——”

“我嫉妒他?”萧残瘦削而惨白的面部纠结成一种可怕的表情,“字都写不好的粗人,他也配——东君与你说的是罢,”他慢慢转成那种耳语般的音调,“那么祭司大人有没有告诉慕容公子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还是祭司大人认为,残酷的现实会让慕容少爷高贵的双耳,不堪重负?”

安国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若你当真变得和你那不争气的爹一样,我……”萧残一声长叹,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突然就说不下去了:背对着安国,他只感觉视线开始模糊——天,多少年没哭过了,他甚至以为自己的泪水早已流干。用力吞咽着心底无穷竭的酸楚与伤悲,那些思绪却随着不断涌上喉咙的酒气,化作某种自己完全无法遏止的力量——

你若不珍惜自己,我该怎么办?

曾有一个人,为你献出了自己的生命。那个人对我很重要,所以,你若敢让她的鲜血白流,我会为她不惜一切代价。

“把所有的口袋,掏来我看。”

悄悄擦去眼泪,转移话题——不能纵容自己这个样子。安国一动不动,他便说那我们不妨去找东君罢——他知道安国毕竟是敬畏东君的。

果然,安国从袖中取出一袋老张记的法术小玩具,使人变成各种怪相的糖果一类的,还有一份老旧的暗黄色折子——

“呃……季通给我的……”安国看萧残在打量那袋把戏便开始继续扯谎,“是……上次他从逍遥山庄带来……”

“上巳?”萧残阴恻恻地盯着他,“留到现在?”

“哦……大祀假期他们去买的……”

“那也保存够久的——这个呢?”

“啊、啊——一张纸……”

“一张纸?”萧残翻开那折子看了一眼,“是过于破旧了罢,我替慕容君处理掉如何?”

他说着便将那折子丢向火盆,安国连忙止住他,他的眼睛看向那孩子不安的脸。

“看来这个该是风无悔的礼物,若再有一个,便是何林钟送的罢,”萧残冷冷地说着,脑海里却泛起某种熟悉的印象——“这会是什么呢?隐形墨汁写的信?或者,不必通过无常守卫的大门就可以到达逍遥山庄的路线指示?”

安国心头猛地一凛:他连忙掩饰着,也无暇估计萧残是否注意到了他的心虚;而萧残此时只恨当初没跟芷萧打听下这东西怎么用——她也许会撒娇不肯说罢——嘉佑十八年的上巳,那是他们多么美好的曾经。

歌唇一世衔雨看,可怜馨香手中故——为什么当日随口念出的诗行,到头来,竟一语成谶。

看来不得不采取些措施了,否则纵容这小孩四处乱跑,我可吃不消。

萧残想着,便抽出戒尺对准那图轻轻画起一个圈——“原形毕现。”

纸上没有任何反应,安国不由得做了个深呼吸——

“四方教术士江都国,紫微山术士学堂玄武道司道萧残,烦请地图阁下昭诸一切迂隐者。婆多森雅达。”

安国紧密注视着萧残的法器,而那地图上竟开始有字显现——死大了,他那个密咒是什么东西——早知道自己当初也该学学古密文什么的,好歹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

明月奴道萧先生万福,并烦请萧君自扫门前之雪:多忧伤肺,易怒伤肝。

萧残和安国都僵在那里了,但地图上的墨迹并不曾就此停止:

绯羽客对萧先生的行为表示强烈谴责,还要说萧先生是一只吃大粪的黑乌鸦。

如果不是在如此严肃的场合,安国会觉得这很好玩,可是如今生死攸关——

广陵郎堪叹世道黑白难辨,似此小人竟成堂堂司道,悲夫哉!

安国开始闭目等死,而地图上显示出最后一行字,乃是“小福子给萧先生贺寿,建议萧先生生辰大日不妨洗洗头发——那一摊软泥。”

“看来,我们有必要商讨一番,”萧残便缓缓走向书柜旁镶嵌的一面古老的铜镜,“楚素商,来我书房,我有话说。”

不一会儿楚寒秋便在门口出现了。他姿势优雅地掸掉身上的雪,脱下大氅走进屋来,“颙光,你找我?”

“唔,这是我从慕容安国身上找到的,”萧残便不客气地将地图丢在楚寒秋手上,那狐朋狗友四个人的雅号还在纸上跳跃。楚寒秋看着它,脸上泛起一种奇怪的表情。

“怎么说?”萧残语调森然。

楚寒秋盯着那张纸,似乎看得痴了。但在安国眼里他更像是在想措辞——

“此物疑似黑道法术,”萧残见他不语便悠悠接口,“楚君身负御魔术授课重任,自当对此物,以及携带此物者发表些看法。”

“你真觉得它是个妖道的玩意儿么?”楚寒秋温和地说着,悄悄向安国递个眼色要他别插话,“依我看来不过是个小恶作剧,谁想读它他就取笑谁——很幼稚,不过显然没什么危害:我想安国是在某家玩物铺子里拿到的罢?”

“是么?”萧残依旧蹙着眉头,“楚君觉得玩物铺子里会卖这种东西?或者,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制作这东西的人,亲手给他的呢?”

安国听得如坠九里云雾,而楚寒秋看上去似乎也很困惑。

“颙光的意思是,小福子或者其他这些人吗?”他依然带着微笑,“安国,你认得他们?”

“不认识,”安国说。

“好啦颙光,”楚寒秋便转到萧残身后,轻轻将双手搭上萧残的肩,“一个小东西么,像是张记的把戏——嗯,让我拿走好吗?”

萧残浑身一阵战栗。他不自在地躲开,楚寒秋则恬静地牵起嘴角。他说颙光那没什么事了罢?今天是你生辰啊,给你贺寿喔——正好我想找安国说说他上次功课的事情,我们就不叨扰了——再会颙光。

安国完全不敢回头看萧残的方向,楚寒秋就一直走,一路沉默,直到推开他书房的门。无悔正偎在楚寒秋平时常坐的椅子里看一本什么书,见他们回来便焦虑地抬起头:

“先生没事吧……”

楚寒秋用手势止住他;“先生,我……”安国想要解释。

“我不需要解释,”楚寒秋简短地说,“我恰巧见过它——这张地图很多年前被费总管没收掉的——它是个地图,我晓得的。尽管我并不清楚东西怎么会在你们手上,安国,我只是很疑惑你拿到它为什么不肯与我说,尤其是在你明知道有人想把你骗出学堂的情况下。所以,这东西我替你收着,我想你不会有意见罢?”

“呃……”安国早料到会有这一出,又想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便只得转移话题,“为什么萧残会觉得是做这东西的人给我的呢?”

“是萧先生,安国,”楚寒秋微微沉吟着,“他这么说是因为……是因为画这地图的人明显是想引你从学堂出去,而且他们觉得这很快意。”

“先生认识他们吗?”

“见过,”他的神色比以往要严肃得多,“可是安国,不要指望我再为你打幌子了。也许我不能够说服你认真对待姬玉……哦,姬天钦的事情,可我知道为什么无常对你比对其他人影响更严重。安国,爹爹妈妈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你的平安,你却用他们的牺牲换来两袖子玩物——若你就选择这样的方式报答他们可不太好……”

安国僵立着半晌无话,只感觉心里面比在萧残书房时要难受一千倍。“好了时候不早了,”楚寒秋柔声说,“回去收拾一下要去用晚膳了,都回去罢——无悔,你也回去。”

无悔向来唯楚先生之命是从。他就放下书乖乖起身,拖上安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而安国却只是盯着地面,兀自向前走着,一言不发。



几场雪过后,接踵而至的是连续几日阴霾的雨天。凄冷的冬雨一场一场地下,下得人心都凉透。这个冬天好冷,而芷萧,你在的那个高处不胜寒的世界,如今又是不是已经,银装素裹?

我细数着一点一滴的玉漏声,像是离人的心在滴血的声音;床前的冷烛如此脆弱,彻夜枕边清泪长垂,淋淋沥沥便又是一度天明。何时才能捱到三更?吾爱,今夜我不触摸任何文字,我只在想你——想你:想你的一颦一笑,你的每一句话、每一滴泪,想你手心的温暖、想你眼神的悲凉——芷萧,你在那一个世界,一切可好?

为你燃起三十六盏宫灯——我相信你一直与我同在。只不过,神君怜惜你,就下狠心要你的容颜停驻在最美的年华。我一直这样安慰自己,因为我厌倦了诅咒,便只能换作祝福。没有你的冬天,我冷到失去呼吸;窗外烟花满地,却只衬得我心中愈发化作一片愁云惨雾:原来这许多年,我华发早生、衣带渐宽,灵魂深处却始终痴心得像个孩子。哦,又要是十二年了,原来失去你温暖的日子竟不觉间比你在我怀中的时光还要久了:怎么岁月会流逝得如此之快。芷萧,今天是你的第三十六个生日,我们一起过好不好——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说一夜的悄悄话,或者,就这样彼此凝望着也好,随你喜欢——你会笑我傻吗?我的确是够傻的,傻到总以为你还在我身边,傻到甚至总会把讲堂里的某个女孩当成你。我常会痛恨,痛恨那个男孩总在用一举一动不断提醒我你早已离去。你属于他,你为他而生为他而死,却再不容我做你的英雄。可转念过来,当他不珍重自己的时候我又总会着急——我怕他出事,我怕他虚掷了你给他的那种对我来说弥足珍贵,以至于不惜用生命去换的情感。我恨他不懂事不懂得珍重你对他作出的一切——也许我待他委实过于严苛,可是吾爱,你能理解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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