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三更的梆子贴着地面传来,一声声,敲痛了我的心——芷萧,子时到了,让我吻你——这是我每一年唯一的节日,因为有这一天,我阴霾无际的生命里,才终于充满了你的阳光。



萧残很难得地迷糊到中午才起身——也许是昨夜太倦了,也许具体是什么原因他自己也不清楚。冰冷的衾枕上尽是泪痕,不过他不想管它。疲惫不堪地走出房间,书房里一片晦暗,看来外面的天气很差。点亮昏黄的油灯,他跌坐回椅子里,不想吃东西,也不想看书,只是稀里糊涂地想回到昨夜那种迷乱的感觉中去:他明知道那只是幻觉,却还是忍不住会纵容自己。芷萧,芷萧,若你真的在我身边,那该多好:我会好好疼你,珍惜你不让你受一点伤——哦,什么声音?

回过头,那面向来只用作通讯工具的铜镜在震颤。缓缓站起来,走过去,感觉自己有点体力透支。他使劲揉揉眼睛以便使自己看上去正常些,可见到镜中那一副红颜沧桑的样子就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有事么?”他没好气地问。

“哦颙光,真不好意思打搅你,”楚寒秋略带腼腆地一笑,“我想向你求点药……”

“今天是二十三,”他冷冷地说。

“我知道,可是外面下雨了。”

“阁下不会被吓得忘记了现在是腊月罢,”真是拣什么日子不好非找着今天烦我——“腊月不打雷,死不了人。”

“我知道,可我感觉很不对,”楚寒秋说,“真抱歉颙光,我知道今天对你来说是大日子,不过打雷前我有预感的,我想还是防患于未然的好。”

“胆小鬼,”萧残不满地嘀咕一声,“没什么大日子小日子的,不过建议你还是先塞好耳朵把门窗关紧在屋里躲着罢,大冬天的要辟霆珠我可没有现货。”

“真是麻烦你了颙光,”楚寒秋的两颊甚至微微有些泛红,“我也觉得怪不该的,不过天下之大,什么江河倒流六月飘雪的事都出过,我想小心点总是不错——可以像夏天那样替我把还元散和辟霆珠配在一起么?你真好。”

萧残打个冷战,只感觉昨夜的情迷意乱早随着一地鸡皮疙瘩掉落得无影无踪。唤一只菌人搞点食物来垫垫肚子,他就转身走进药剂室——真烦人,还有,这该死的楚寒秋是从哪里晓得今天对自己很重要——他明知道自己今天只想一个人还恬不知耻地来掺和,难道是故意的不成……

不过药总是要配的,否则这狐狸天天跟安国待一块儿,万一原形毕露再咬了那小子,我可担当不起。

用冷水洗了把脸:配药还是需要头脑清醒些的。辟霆珠,还元散——曼吟呵曼吟,原来你,也离开我们这么久了。



冬雨乃是江城最恶劣的天气,虽事实上不若下雪冷,却潮湿到让人感觉抽丝般凄凉。雨下得愈大这种凄凉的感觉便愈强烈,而任何一个下雨天对楚寒秋来说都是恐怖加煎熬。关紧门窗,蜷在榻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也罢,今天打搅颙光是麻烦他了,不过他只是觉得不对劲,就总有种预感今天会打雷,仿佛江城出了什么千古奇冤一样。闲来无聊便翻看起年少时那些过往:狐朋狗友,多么熟悉的名字,只是那个搂着自己的肩膀,一直柔声说别怕有哥哥在的男孩哪里去了——喔,他在这儿,在地图上,那个与他有着一样姓字的人,竟然在学堂,在禁地东头那株会打人的歪脖树下面——那路他好熟悉。他的点走进去,不是他自己,旁边还带着两个人,只上面的标注却赫然是罗季通和——

王德福。



☆、第十五章 凶宅

小慕容喜逢拜义父,姬天钦惊见认娇儿



披衣下床,向来爱美的他甚至顾不得脸没洗头发也没梳,就任那满头齐腰的青丝恣意散着。他匆忙系好斗篷、抓起法器,想都没想便朝禁地的方向奔去:地图被随意丢在收拾得井然有序的桌上,一眼看去显得格外不协调——那上面无悔何琴和安国相继消失在歪脖树下的地道里。

大步流星地走,没有撑伞,平生第一次——冷雨打湿了他洁白的雪花斗篷,打湿了他一头新洗的长发。然而他完全无暇顾及这些,因方才那一瞬间使他明白,原来这十二年自己一直被蒙在一个骗局里,于是恨了一个最在乎自己的人那么久——该是真相大白的时候了,而安国,还有,无悔……

“我们在这里,”走着就听到何琴的声音,来自密道尽头逍遥山庄的凶宅,“我们在这儿,救我们——是姬天钦!”

“乌基蒂达!”

推开门,把所有人的法器收到自己手中:罗睿倒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他的左腿受了伤,手里紧握着一只灰老鼠;何琴满眼惊惧地靠在楼梯口,而无悔与安国并肩站在小屋的中心,他们的脚下倒着一个衣衫褴褛、长发凌乱,眼神浑浊而满脸胡须的男人;男人的胸口趴着一只猫,那是何琴的虎子。

无悔的眼中是愤怒,安国的眼中却是愤怒之后的沮丧。他拨开他们缓缓走到地板上躺着的那个男人面前,一瞬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在哪儿……”仿佛经过很长一段时间他才唤出了那个憋在心里太久的名字,“玉郎……”

他看到那人毫无神色的脸上仿佛牵起一线笑容,就在他唤出他乳名的一刻。不知怎的有点想哭,只是在事实还不曾被弄清之前,楚寒秋心里明白,自己不可以被感情冲昏了头脑。

安国讶异地看着他,又看地上的姬天钦,无悔则满脸错愕地望进他的眼睛,直看到他不得不低下头去。而姬天钦慢慢指向一旁的罗睿,罗睿的手中紧抓着那只周身战栗的灰老鼠。

“可是……”楚寒秋缓缓地摇着头,“可是藏物入心术……哦,玉郎,是不是你们换了人,却没有告诉我……”

姬天钦无力地点点头,眼中带出一线若有似无的痛楚与歉疚。

“先生……”安国感到愈发不可理解,“这究竟是……”

可是楚寒秋将手中展开的扇子收起来了。他弯□去,让姬天钦握住他的手。小心地扶他起来,猫摔在地上,而他就那么毫无顾忌地靠进囚犯脏乱不堪的胸口。那人紧紧拥着他,用消瘦的颊轻蹭他的发,脸上似乎牵起一线更深的笑意。

“我不敢相信!”何琴几乎是尖叫起来,“你,你和他一直有联系……”

“不,林钟,冷静下好么,”他便放开姬天钦转向何琴,“我可以解释——”

“我没告诉任何人,”何琴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我替你遮掩,可是……”

“可是你和他是一伙的!”安国愤怒到几乎想要扑上去和这个人同归于尽,被无悔死死拖住,他用余光瞥到无悔的眼中有银光乱闪。

“无悔别拦我——”

“让他说!”无悔突然就失控到眼泪开始止不住地落,“我要听他解释,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楚先生不会的……”

“无悔别信他!”何琴狠狠咬着自己的嘴唇,“千万别让他把魂勾去了——他一直在帮姬天钦,他对你好是想利用你,他想让安国死——他、他是狐妖!”

“不!”无悔突然喊得声嘶力竭,他无力地放开安国,整个人就绝望地跌坐在地上。

“这不像你平日的作风么,林钟,”楚寒秋的神情依然静如止水,“你通常会把一切说中,不过这回没有——我不曾帮助姬玉衡,不曾魅惑无悔,也不想要安国死——不过我身属狐族倒是真的。”

“你这狐狸精,”罗睿挣扎着企图站起来,最终由于腿伤得太厉害而倒回原地,楚寒秋关切地想去扶他却被一把推开。楚寒秋缓缓闭上眼睛,似乎是让自己平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继而就像在御魔术的讲堂上一般,淡然地转向何琴:“林钟,告诉我,知道这件事情多久了?”

“很久了,”何琴说,“自从萧先生要求我们做文章……”

“他知道会开心的,”楚寒秋颊上有淡淡的苦笑,“他要你们写这篇文章,就是希望有人会发现——你是因为注意到我所有课程一律避开一五九日呢,还是发现我遇到雷雨天就会身体不适?”

“都有,还有达休在你面前变成闪电,”何琴说。

“你果然是你们同龄人里最聪明的,林钟,”楚寒秋牵强地笑着。

“我要是够聪明的话,”何琴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要是够聪明,我早就把你的身份公之于世了。”

“学堂的先生们都是晓得的,”楚寒秋说;“东君疯了吗?”罗睿愤怒地喊着。

“有些人这么觉得,”楚寒秋缓缓蹲□子去替无悔揩泪,无悔也没有拒绝他,就一味地哭着——“所以东君一直在竭力为我说服他,”他轻轻地说。

“别动无悔,”安国粗暴地将无悔从楚寒秋身边拖开,“连东君也被你迷惑了吗?别动他,我知道一切真相——你们想把无悔带走,让他加入你们——你和他!”

他愤怒地指向姬天钦,姬天钦颓然靠在墙上,虎子趴在他的脚边呜呜叫着。“我不要……”无悔却绝望地攥紧楚寒秋的手不肯放开,“楚先生你告诉我你不是骗我的对不对……”

“不骗你,无悔,”他温柔地抚摸他的发,“听我解释,安国……”

“无悔你不可以信他,他们想带你走,他们想拉你加入,因为你是……”

“安国!”

楚寒秋猛地起身,将安国的法器塞回他手里,继而是何琴的、罗睿的,还有无悔的——“现在可以了吗?你们都拿着法器,我是空手,”他说着把自己的折扇也塞进无悔的手心里,“请听我解释。”

“可是……你怎么知道他在这里,”安国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既然你说你不曾帮他也不曾和他联系……”

“因为狐朋狗友的地图,”楚寒秋说,“今日落得些清闲,我就在屋里翻它消遣时光……”

“可是你知道它怎么用?”安国满脸的不敢置信。

“我自然知道,画地图的人有我一个,我是明月奴,广陵郎什么的是我朋友们的名号。不过这都不是关键,”楚寒秋的语速很快,在安国印象里他从不曾这样焦虑过,“关键在于我看到你们去鲁大海的小屋,可是出来的时候多了一个人——”

“只有我们四个,”安国说,“我们没带别人。”

“起初我也不敢相信,”楚寒秋却兀自讲下去,“我想不通他怎么会和你们在一起——然后我看到另一个点,旁边写的是姬玉衡——我看到他带着两个人一起走进歪脖树下面的地道——”

“只有我一个人!”罗睿气愤地吼着,“他变成一条狗咬着我的腿,他是要用我把安国骗进来——姬天钦我再说一遍,你要杀安国,就把我们几个都杀了!”

“冷静下好么,”楚寒秋轻轻一叹,“真的是两个人——季通,我能看下你的老鼠么?”

“小灰?”罗睿错愕地看向手中颤抖的灰老鼠,“你想干什么?”

“他会告诉我们一切的,”楚寒秋又恢复了原先那种慢条斯理,“季通,把它给我好吗?”

“不!”罗睿本能地把他的宠物护进怀里,“它已经快被那只疯猫吓死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它,它躲在大海叔那儿——我不会再弄丢它了!”

“它不是老鼠,”姬天钦突然硬生生地插进来一句。

“它不是老鼠又是什么?”罗睿大叫道,“难道是老鼠精?”

“他是术士,”楚寒秋淡淡地说,“会身体幻形的术士,叫王德福——王见宝。”

“胡说!”安国瞪视着姬天钦怒吼,“王德福早就死了,十二年前,是你杀了他!”

“我是想杀了他,”姬天钦的脸上露出一种很残忍很凶恶的表情,“让他跑了,不过这次不会——”

说着他扑向罗睿,劈手去夺他的老鼠。楚寒秋一把将他扯回来,巨大的力量几乎将两人一起摔倒。

“别这样,玉郎,你不能这么杀死他就算了,孩子们应该知道真相……”

“以后再说,”姬天钦拼命想挣脱开楚寒秋的拦阻。他发疯一样地去抓那只老鼠,老鼠就在罗睿手中不停挣扎着妄图逃脱——

“孩子们需要知道真相!”楚寒秋用尽全力将姬天钦锁在胸口,他喘息着,额上有细细密密的汗珠,“季通一直养着那只老鼠,动物养久了是有感情的——而且你欠安国一个解释——”

“好罢,好罢……”姬天钦便慢慢停止挣扎,整个人软在楚寒秋怀中,可一双浑浊的眼却一刻也不曾离开那只老鼠,“你说了算,我的美人儿,不过快点儿成不,我巴不得现在就干掉那厮——”

楚寒秋悄悄踩他一脚,接着紧张地扫视一番周围的反应:安国看起来十分焦虑、他显然不曾注意到那个诡异的称呼,无悔却诧异地睁大眼睛打量着他们——“一对儿疯子,你们两个,”罗睿依靠着何琴的支撑吃力地站起身来,“我受够了,我觉得恶心!”

“你要听我解释,季通,”楚寒秋说着放开姬天钦,他牵过无悔的手,拿回他的扇子指向那只浑身发抖的小灰鼠,“你只要抓紧王德福,别让他跑掉便是。”

“他不是王德福,他是小灰!”罗睿任性地叫着。他想把老鼠放回衣袋,可那东西挣扎得太厉害了。何琴扶他坐下,而安国铁青着脸转向楚寒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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