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倾群勉强挤出一丝笑,“太,太好了。我很高兴。”

容夫人见她失魂落魄,笑容凄惨,不由眉头一紧,目中微湿,叹了口气,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费秋泓独自坐在伴水亭里,亭外的桃树已抽出新芽,转眼又是一个郁郁葱葱的春天,桃花满园,伴水亭是费府最美的地方,每年春天,无是一定不在剑苑习武,而是来到绿草如茵的亭边,花落花飞,几度年华,一如自己当年,那樱花漫天的时节,纷飞的,是昨日的荒唐,今日的悲哀。

费秋泓叹了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眯起眼看着外面灰蓝的天,仿佛看到无尽的前尘往事,“师兄,你走了,解脱了。你说,是不是人死之后便没有了痴妄幻想,没有罪业因果?如今我们所执着的,在你看来,是否只是沧海一波?”

无是走进伴水亭,他一袭白袍,面色苍白,双目布满血丝,此时丝毫没有了费大公子的优雅风度,如一个天涯失意人,沉郁着,一言不发。他身后如影随形的侍卫在伴水亭外站定,将一座亭团团围住。

费秋泓转过头,倒了一杯酒,递给他。

无是背手不接,看了看周围的侍卫,清一色武林高手,目不转睛地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无是冷冷地一笑,“你总不能关我一辈子。”

费秋泓苦笑,放下酒杯,“你一定很恨我。”

“给我一个原因不怪你。”无是知道这个问题已经问了无数遍,也知道他永远问不出答案,但是他还是负隅顽抗,费大公子第一次感到这么苍凉无奈,从小到大,他都是精明睿智的,复杂的武学,费家的生意从来不能难倒他。而从小到大,最支持他的就是父亲。如今用药控制他,让他武功尽失的,恰恰是一向光明磊落被他奉为神明的父亲。

一切在他眼前都是白茫茫如雾如幻,看不穿,猜不透。让他感到惊弓之鸟般的烦乱迷茫。

“这是我唯一无法回答的问题。”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阻挠我向容家提亲,难道真如世人所说,父亲想攀附武林盟主,做趋炎附势之徒吗?”

费秋泓叹了口气,“我早已不在乎世人的言语。富贵如浮云,若能远离江湖,远离名利,粗茶淡饭,是我幸也,可是……”费秋泓摇了摇头,这个中原由有谁能懂。

“我愿一生不娶。”

“你混账!”费秋泓喝了一声,指着无是再说不出话来,他浑身颤抖,眸中闪着泪光,痛苦地弯腰捂住胸口,昔日俊逸的二公子,此时似一棵被风雪压倒的孤松,风华黯淡,落魄如斯。一口血吐了出来,染红衣襟。

“爹!”无是跪下扶住父亲,紧张地为他抚胸拍背,回头喊人:“来人!叫郎中!”

无是扶他坐下,忧虑地问:“爹,你这是怎么了?”

费秋泓痛苦地闭着眼喘息着,无是看着儿时记忆中高大俊朗的父亲,不知何时老成这样,鬓边已有银发,虚弱地倚着栏杆,他心头不由一震。望着远处,好像看见倾群的身影正向他走来,风雨如晦,我当如何。

☆、二十、喜宴杀机

时值仲夏,费李两家的联姻之期也到了,长长的礼单摆在容府的桌案上,锦崖无心验看,胡乱叫管家准备了。

如儿叹了一声,倾群问,"娘去吗?"

如儿坐在床上烦躁地动了动身,瓮声瓮气地说:"夫人已答应了……凭什么给他们面子。"

倾群沉默地看着窗外,繁花似锦,骄阳当空,一切色彩都那么艳丽灿烂,一切声音都那么动听清脆。一定很热闹。

"武林盟主的女儿,江湖多金世家的公子,怎能不让人趋之若鹜。"她若有所思,回过头对如儿说:"我也要去。"

如儿惊讶地长大了嘴巴,"小姐,我们还是……"

"去准备吧。"倾群又转过身靠在藤椅里,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美好而寂静。置之死地而后生,她将自己推向死路,亲眼去目睹一场感情,一段记忆的死亡。

能不能重生,交付造化了。

容夫人在锦崖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倾群从府中走了出来,一袭碧青色衣裙,清丽而稳重,巧妙地掩盖了她瘦弱的身形,容夫人一愣,柔声问:"群儿,这是?"

"娘,怎么不带我呢?我也想去看看热闹。"倾群无邪地一笑,恳求母亲道。

容夫人和锦崖担忧地对视了一下,思索了一下,还是不忍拒绝,转头对管家道:"再备一辆车来。"

喧天的锣鼓声,鞭炮声中,倾群来不及感染到一丝喜悦,置身在夏日的温暖甚至燥热中,她还是阵阵地发抖,手心已是一层冷汗。她衣袂款款,长发软软的垂下,风姿绰约,美如云端的柔和日光。优雅的走下马车,低头含笑走在容夫人身后,如儿铁青着脸扶着她。

"容夫人到!送百年好合玉雕一尊!送子观音金像一尊!喜银一千两。"

阔绰的礼品此起彼伏,好不喧闹。费秋泓亲自来迎,看到容夫人还是略略一怔,目光随即落在地上,带着礼貌的笑容,"夫人请进。"

李仕风也走过来,目光在容夫人脸上一扫,语气寻常,没有许久不见的样子,仿佛几日前还一起喝过茶一样,"师妹。"

"恭喜二位师兄了。"

费秋泓回头看了看门口迟迟不进来的无是。他本无意让无是过来招待,两个孩子见面难免凄楚难过。不料无是打定主意似的,走过来躬身一揖,平静地说:"伯母请到喜棚里上坐。"自然不失涵养。抬头,看到倾群惨白的小脸,倾群移开目光,阳光为何这么刺目,她默然咬着唇。

见不到时每天眼前浮现的都是这张面孔,见到了,又想逃开,想逃开,偏浑身僵着,一步也走不动。

容夫人冰冷的表情瞬间融化,上上下下看着无是,脸上漾开微笑,"无是,恭喜了。"

无是疲惫地露出一丝笑意,"容夫人,容,小姐,随我来。"

艳阳高照,吉时已到,这里是费府最美的伴水处所,到过费府的人都会赞叹这人间美景。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几陇桃花正艳,溪水淙淙的流过,嫩绿的青草中点缀着粉色白色的落英,就在草中的空地上,建起了一座座华丽的喜棚,清风徐来,连绵的帘幔轻扬,连通着听水小榭,水上映出了人影重重。

无是将他的新娘子领进了正中喜棚,她低垂粉颈,手中握着大红的绸带,轻移莲步,无限娇羞。

"好一对金童玉女。"大家纷纷道。倾群低头喝了一口茶,是有名的恩施玉露,杯中水碧绿如玉,轻轻的荡漾着。这茶怎么喝了让人胸口闷闷的,难道它立时便化作要涌出的眼泪了吗?

拜天地,每一拜,都尖锐地刺在倾群心上,她看着自己的恐惧与绝望一点点成真,一点点放大。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亲眼目睹才肯相信,亲身经历这凌迟,才能彻底死心。

礼成,一切都成为了不可推翻的真理。无是一直背对着倾群,留下一个僵硬的背影,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可她看得见别人的笑,所有人都在笑,笑容仿佛在水中摇曳着,晃得她头晕目眩。

费家公子,赫赫有名的费大公子啊,这大婚办得多么美好,新郎那么潇洒,新娘那么幸福,门当户对,从此两家联手,呼风唤雨,江湖中谁人不敬畏?

容家呢,不过是风雨飘摇中的沧海一粟,怎能妄想高攀呢?

酒宴上明媚欢乐如同杯里的茶,暗香沾湿了衣袖,感染了每一缕空气,每一个人。倾群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一对新人伫立在倾群的面前敬酒,一个如娇花照水,弱不禁风,眼中却是纯净的幸福,另一个,她不敢看。她不是有勇气来么,怎么这时退缩了,连看一眼都没了底气,她是怕看到他的幸福得意吗?怕再也寻不到他眼中的情意吗?

苦涩得说不出话来,那便喝酒吧,喝完了便放你自由了。倾群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突然听见棚顶塌陷的声音,喜棚摇摇欲坠。宾客顿时大乱。梁架塌落,红绸飘下,大片的红色挡住了倾群的视线,这个世界都是红的,她看不见他,触不到他,虽然只有那一步之遥。

仆人们慌忙上前抬起喜棚,好在宾客都是习武出身,并未受伤。费秋泓连声道歉,无是护着李浣绮站起来,引她坐在椅子上。她受了惊吓,花容失色,小脸一片惨白,紧紧地抓着夫君的袖子,像一个害怕的孩子。

此时人群中有人议论着,故意让声音清晰地传到别人耳中,"武林盟主的女儿,又有这般姿色,费公子真是春风得意啊。"

李仕风站在院中间,阴沉着脸,声如洪钟,"今天是小女的大婚之日,这种卑鄙手段,不是君子所为!"

百余人立时鸦雀无声。十几个青衣执刀的人应声从几丈开外的厢房上跳下,持刀如潮水般袭来。众宾客纷纷站起,费府家丁已经按剑上前,挡在众人前面。

青衣人一个个结实威武,却面目狰狞,一看他们脸上的伤疤便知是亡命之徒。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人站出来,冷笑了一声,"李仕风,别装蒜了,还记得铁帮主么?"

李仕风轻蔑一笑,"我当是谁,原来是手下败将。输了便要认,为何在我家喜事上寻衅?"

那大汉咬牙切齿的说:"李贼,你为了当盟主毒死了铁帮主,你这道貌岸然的小人竟做了十几年盟主,我们今天就是来讨个公道的!"

李仕风不慌不忙,朗声对全场的人说道:"武林盟主之争,向来是刀剑不认人,铁帮主的死,我很遗憾。但我李某人从来不为下毒这种阴险之事,若有证据,我愿对质,若没有,就不要血口喷人!今天是我女儿大喜的日子,便饶了你们几个。"他目光凌厉地扫过眼前几人,"你们要是敢乱来,只怕老天也爱莫能助了。"

那大汉早已气得满脸通红,指着李仕风骂道:"你这个卑鄙小人,花言巧语蒙骗旁人。今天我们定要为铁帮主报仇!兄弟们!"

"在!"其他人齐声应道,个个声如洪钟,汇在一起,地动山摇一般,震得人脑中嗡嗡作响。

"为铁帮主报仇!"

十几个人各自从怀中掏出一条麻布孝带,将刀咬在口中,郑重地将孝带系在头上,神情悲壮激愤。

倾群冷眼看着这些人,她与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厚厚的墙壁,他们的嘴动着,她听不见声音,他们群情激奋,她看不到那地动山摇的震撼。

这世上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执着,他们执着的,是江湖恩怨,她伤心的,是眼前这个喜庆的婚礼。

她低着头一杯接一杯的喝酒,没人来执她的手了,没人会在晚上等她了,没人给她一颗颗剥栗子了,没人的目光会一直追随她了,最不可信的就是承诺,说出口就随风而逝了,去哪里能再捡回来和他对质呢?

无是正扶着李浣绮坐下,李浣绮温顺地伏在他怀里,他瞥见倾群酡红的面颊,眸中闪着破碎奇异的光芒,她侧着头,看着他微笑,一杯一杯的喝着酒,外面是生死一线,她毫不在意。

容夫人按剑而起,费秋泓不由得也拿起剑。容夫人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情绪纷杂,感激,欣慰,歉然,欢喜。费秋泓淡淡地一笑,站在她身后。

无是走上前去,"怎么能劳前辈动手。"

容夫人慈爱的看着无是,"孩子,我们十几年没有联手作战了,今日这场,让给我们吧。日后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说罢看向费秋泓,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脸上流露出任性的神色,仿佛还是那个人人宠爱的小师妹,她要什么,总能得到。

费秋泓含笑望着容夫人。无是只得退下,命人将桌椅搬开。

那大汉一拱手,"容夫人,既然得罪了。"

容夫人边拔剑边说,"不用客气。"声音虽轻,却又刺骨的寒意。李仕风一抬手,随侍将刀递上,他早已料到会有波澜。

容夫人回头见他拿刀,目光落在别处,淡淡地说:"今日我与二公子联手,旁人不必插手。"李仕风闻言身子竟颤了一下,持刀的手僵在空中,容夫人转过头不再看他。

☆、二十一、愿不再见

费秋泓高声道:“各位来客,今天有些不愉快,对不住了,请闪开些!”

一群家丁进来,都握着剑,训练有素。将整个场地围住,伺机动手。

那大汉微微一笑,刀举齐眉,青衣人摆开阵势。

费秋泓站在那里,突然脚下一动,弓步俯身,气息凝沉,剑指下盘,容夫人轻轻抬起一只脚,着地的一只脚,慢慢的立起来,最后竟足尖点地,承重全身,剑指上身,足见轻功了得。两人的内力逼的衣袂飘飘,无风自动,如一幅绝美的风景。

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的青衣人,费秋泓苍白的脸上却露出一抹微笑,仿佛此时他眼前是繁花漫天,耳边是潺潺流水。

曾几何时,独孤逸云的一身武艺只有和费秋泓联手时才会施展,后来各自天涯,如今,她终于站在自己的身边。只是,如今的心境还能否如往昔纯净美好。

鸦雀无声,无论是初露锋芒江湖骄子,还是老成持重的成名剑客,都伸长了脖子,瞪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生怕错过了精彩的一瞬。心中暗自庆幸,若不是今日一劫,恐怕独孤逸云与费秋泓的剑法便永成传说了。今日何其有幸,能于十多年后亲眼目睹二人双剑合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