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李仕风站在家丁后面注视着,心里却翻江倒海的翻涌。他的目光掠过二人静如止水的面容,满场的珠光宝气,衣香鬓影之中,他们还是那样绝然出尘,仿佛二十年了什么也没有改变,他们就是让人仰望的,而他,永远只能站在仰望的位置。

青衣人忍不住了,抢先出招。

这边二人剑法出神入化,互补不足,攻势之默契令人叹服。容夫人竟可以在刀迎面而来的时候,转身出其不意挥剑刺在另一青衣人腿上,不致死却让他失去进攻能力。那边费秋泓却迈步挥剑拨开了威胁容夫人的刀,进而指向那人心口偏左。短短一眨眼,三个人已倒。

动作优美如舞蹈,两人眼中仿佛还是年少时的青山碧水,彩蝶纷飞,丝毫没有刀剑的寒光。

四周只剩下吸气声,若不是亲眼目睹,谁能相信世上竟有人能如此从容地行走于生死之间,刀口剑尖从项间、眉心滑过,直直刺向背心又戛然被阻,于死亡的距离是如此惊心动魄,他们的笑容却从未淡去。

那大汉见势不妙,沙哑着嗓子大喊,“等什么?”

众人还不及想明白怎么回事,房上又落下几人,青衣赫然,大红的院子里,明晃晃的刀光激起一阵阵寒气。

倾群此时亦吃了一惊,事态竟如此严重,费李俩家联姻也有人敢搅局……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倾群诧异回头,只见一个人慢慢的向一个精致的杯里斟着酒,除了自己,他是唯一一个安然坐着的人。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房子倒是结实,撑得住这么多人。”

倾群暂时忘记了难过,也不由嘴角动了动,看了看他,高大的身躯,一袭深蓝的锦袍,青黑色箭袖,颓废中寒气逼人。这样正式的日子也没有戴冠,只是将两鬓的头发系在一起,散在肩上,狡黠残酷的双眼,此时却钟情的看着自己的酒杯。

青衣人奋力向喜棚冲过来,独孤逸云和费秋泓拦住他们不费吹灰之力,掌风剑锋齐到,如一道坚实的墙壁,让冲上前来的人头破血流。家丁也赶上前将一个个喜棚保护得密不透风。

女眷们还是吓得四散逃窜,尖叫声不断,十分混乱。今天的喜宴是一定进行不下去了。无是一把摘掉胸前的红花,将红袍掖在腰间,露出的竟是白色底袍,那刺目的白色,不正是他拥她吻她时穿的颜色吗……

无是从桌下抽出剑在喜棚开口处挡住,倾群一时出神,今天不是大喜的日子么,看他红袍罩素衣,桌下藏利器,定是早有准备了。

众人光顾看喜棚前的大战,没有注意喜棚后面也绕进了人。倾群在无是的训练下练就了敏锐的听力,也从不把注意力全部集中于一处。寒光一闪,她余光瞥见一道匕首向李浣绮飞去。

倾群随手抓起一只酒杯,头脑中电光火石的一瞬,她犹豫了,那匕首的力道方向正好,一招毙命,一招毙命……

仅一闪念,手中的酒杯就向李浣绮掷去。

无是闻声回头正看见倾群对李浣绮动手,他皱眉喊了声,“你……”眼中竟是犹疑和怒火,这时酒杯将匕首撞落,碎在地上。无是这才明白,待他内疚地看向倾群时,倾群早已扭过头去。

“啊,我的玲珑翡翠金香杯!”旁边那人低声道,心痛不已。

倾群意识到刚才扔的是他的杯子,白了他一眼。李浣绮感激地看着她,由于惊吓她有些哽咽。

刀光剑影转眼便平息了,家丁将受伤的刺客绑起来送官,死的也抬去官府。混战中大家也留意没有制造太多血腥。很快清理了院子,众人不禁喝彩。称早听闻二位联手,冠绝天下,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这婚礼男才女貌,门当户对,又得几位江湖前辈庇护,果然是天作之合。赞美之词不绝于耳,倾群越听越来气,好像所有人都和她作对似的,大喜之日,如此煞风景,今日之事分明就是茶余饭后的笑料,怎么这些人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呢?

倾群不愿逗留,与如儿悄悄从侧门离开这是非之地。没想到,被李浣绮叫住,“容小姐!”

倾群回头,新嫁娘梨涡浅笑,道了个万福,赧然致谢。无是在一旁,那一身红衣,光鲜俊美,刺目灼心。倾群不看他,也不回礼,冷冷地说了句,“不谢。”,转身走了。

华灯初上,倾群一个人在酒楼上,倚着栏杆,端着酒杯,如月光般清凉的酒,一饮而尽,到喉咙中却是火辣辣的刺痛。她流不出眼泪,只觉得疲惫,又无法入睡,只有在这里消磨漫漫长夜。如儿坐在她身后,愁眉不展。

“你来了?”倾群陶醉地对月把玩着手中的酒杯。

如儿回头一看,一个人一袭白袍,站在阴影里,如儿怨毒地看了他一眼,上前去拉倾群,“我们走。”倾群醺醺然抽出手,“我要听听费大公子有什么好说的。”

如儿咬牙切齿,走了出去。

“不要一个人喝酒。”

“您是费大公子,你是乘龙快婿,屈尊降贵到这里吹什么冷风!”倾群软软地倚着栏杆,娇笑如丝,直笑得泪光盈盈。一语落地蓦地翻腕,将酒杯一掷,白瓷的杯子立时摔得粉碎,寂静的夜里清脆的破碎声格外清晰。她冷冷地看着无是,对峙着,沉默着,哭,笑,都已经没有力气。

“要喝我来陪你。”无是坐下拿起杯,满上,一饮而尽。

倾群转过身,“滚。”

无是看着她的背影,事已至此,事已至此……

“你不走是不是?”倾群足下一点,跃出高楼,如月光中一只死去的蝴蝶,飘然落地,“愿不再见。”

无是自斟自饮,最后索性弃了杯,端起酒壶灌了下去。眸中亮晶晶的。那迟迟不肯坠落的,是星光,还是泪水?

多年后,他想起今夜,才知道,这只是最简单的一道伤口,只是它,开启了万水千山,任他如何伸手,和她仿佛只会越来越远。

傍晚容夫人爱怜地抚着倾群的头,“群儿,以后再也不去那么危险又无趣的地方了,过几天母亲带你去咱们家的猎场……”正说着,家人来报,“公子回来了!”

锦崖走进屋子,“给母亲请安。”倾群在旁边道了个万福,锦崖关切地看看她,忘了说正事。容夫人问:“说说都有什么情况?”锦崖垂手详细的说着,夫人漫不经心地听着,摆弄着衣袖的花边。其实事事都印在心里。倾群看他们事务繁杂,还要顾及自己的心事,不由觉得十分歉疚,悄悄退下了。

晚上,倾群呆呆的坐在镜前,披散着一头秀发,一个婢女轻轻地为她梳理着。倾群觉察到梳头的人不是很熟练,“如儿呢?”

“她已回到她的房间,小姐不知道吗?”

倾群感叹,“是吗,我怎么没留神。”

倾群睡前打开门望了望,见如儿那里还有灯光,就披上衣服,提起及地的睡裙,走过去。

如儿正在缝着什么,见到倾群没有往日张牙舞爪的野蛮,反而温婉地放下衣服,偷眼打量倾群,见她面色还好,小心地问:“还在难过睡不着么?”

“过去了,有什么好难过的,只是觉得很累而已。”倾群振作起精神,看来自己真的是让周围的人担心了。她拿过如儿手中的衣服,发现是锦崖的,一撅嘴,“我说如儿怎么连我也不陪,原来是喜新厌旧了。”

如儿低下头绕着线,睫毛微微的颤动着。倾群见她两个松松的发髻对称地系在脑后,跳动的烛火映得如儿的眼睛一亮一亮的,脸上神采奕奕,不禁泛起一阵怜惜之情,道:“如儿啊,你真是幸福,若我哥哥以后欺负你,我定不饶他。”

如儿抬头,看着倾群恳求道:“如儿知道你现在很难受,强颜欢笑。希望小姐能赶快好起来。现在小姐的样子,如儿有些怕。”说着泪水泛了上来,倾群转头看着清冷的烛光,一时无话。





☆、二十二、陷阱

和煦的阳光蒸发了青草上的露水,滋润得空气里有一股甘甜的味道,这世界干净得如呱呱坠地的婴孩,沉睡在洪荒之初的雾霭中,花儿还未开,鸟儿的羽毛还未丰满,一切还未开始。

倾群一身戎装,一头长发梳成无数花辫,挽了一折,垂至腰间,系在耳后,点缀了一条狐裘。

她与锦崖并驾齐驱,跟在容夫人后面。如儿一骑稍稍落后。几人并不着急去围猎,一路上说着闲话,阳光正好。身后是二十个骑马的家丁。走在长安繁华的大街上。习武世家,加之容夫人的宠爱,倾群骏马轻裘,未出阁的女子飘然过市容府也并未觉得不妥。

容夫人气度高贵,眉目间沉淀了年华的香醇,美丽白皙的面容,暗玫瑰色的戎装,一袭黑色披风,柔婉而英武,身后跟着锦崖倾群一对俊秀的儿女,引得街上的人纷纷举目感叹,忘了赶路。小声地议论着。

“这是哪户人家?”

“自然是容家了,看这打扮就知道是武林名门。”

“传说李家的公子小姐气度不凡名动江湖啊。你说若不是李家的,哪里去寻比眼前这一对更漂亮的?”

“你犯哪门子糊涂?李家小姐都嫁人了不是,怎么还会和娘家人在一起?”

倾群转过头去,哪里都有他的消息,她无处可逃。

路过一座伫于闹市中的佛寺,几百级台阶似通往极乐天国一般,佛殿巍峨,法相庄严。正是天音寺,容仞桓的棺椁曾停放于此。几人不约而同沉默下来。倾群抬头看着高大的石坊,人归去,繁华空,容家现在就是这样子……谁能像这泥塑的菩萨,万世不倒,安心坐享香火与膜拜。

荣光不寿,风光易散,碌碌凡人恐怕就是因此,才不断攀附,生怕丢失了手中的幸福。

“倾群,你的眉好像有些淡。”锦崖突然说。

“我并没有画眉。”倾群收回目光转过头,上下打量他,好像见鬼了一样。他怎么关心起女人的妆容了。

“那么你应该画一画,女孩子怎么这么不修边幅呢?”锦崖老气横秋地教育道,认真地看着倾群的脸。

倾群被他奇怪的言语逗得发笑,回头无奈地向如儿求助。却正看见如儿对锦崖挤眉弄眼,两人原来早已通风串气。

倾群正待疑问,越过人海,远远地就望见了那个熟悉的影子,他正扶着他的娇妻,为她披上披风,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两个侍卫。真是美眷如花,富贵韶华。

两人缓缓地走下寺院高高的台阶,浣绮依偎在他的怀里,似乎正被他一句话逗得恬静微笑。

果然是情深意笃的夫妻。

电光火石之间,倾群心里一阵汹涌。锦崖和如儿担忧地对视一眼,如儿不满地看了锦崖一眼,埋怨他没能把倾群的目光引开,到底还是被她瞧见了。

容夫人转过头来,正看到他们俩你一眼我一眼的,便要开口询问,倾群打马上前,和母亲并驾,容夫人笑盈盈地看着她,怎么也看不够似的,也忘了锦崖的事情了。

出了城门,一行人打马飞驰,容家是习武世家,马术精湛,家丁也个个身怀佳技,不久就到了容家猎场。

锦崖陪着倾群痛快地跑了一程,倾群先停下,累得喘不过气。锦崖快活地笑着,提着马儿在倾群的身边打着旋儿,他一笑起来很爽朗,很好看,让天地都蒙上一层亮色。倾群心想,恐怕这长安城里没人能做得了我嫂子,肥水不流外人田,还是让给如儿的好。

她举起鞭子,轻抽了一下锦崖的马,“你去打猎吧,我歇一歇。”

锦崖勒着马慢慢向前跑,转身吩咐几名家丁,“好好照顾小姐!”然后打马进树林去了。

倾群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回头对如儿说:“咱们赛马如何?”话音刚落如儿已一溜烟跑远了,倾群最后面边追边恨恨地喊:“小蹄子,每次都这样!”

倾群快马加鞭,掠过如儿的马头时还得意的回头看了一眼。渐渐把她甩在身后,忽见前面有一个一身戎装的公子,正骑马向自己飞驰,不停地挥着手,那不是无是么?

她呆呆地坐在马上,信马由缰冲了过去,只听轰地一声,天旋地转,枯叶纷飞。连人带马掉进了一个陷阱里。

陷阱!

她脑海中闪过这个可怕的念头。等待她的是什么,削尖的木桩?长着大口的铁夹?万木穿身血肉模糊会有多痛,她死得会有多难看。

尘埃落定,倾群哆哆嗦嗦地动了一下紧绷的身体,不痛,这个陷阱的主人没有温若景狠毒。

倾群被尘土呛得连声咳着,顾不得跌得疼痛,努力睁开迷住的眼睛,睁眼倒是痛得她泪水直流。

只见坑顶的一丝亮光,人影一晃,一个人出现在上面,倾群只隐约看到强烈阳光下,他的面容阴沉一片,不辨喜怒。

“小姐,真是对不起,本来想捉几只野鹿羚羊,哪知冒犯了小姐……”

倾群没心思听他解释,打断他着急地喊:“你倒是快救我出去呀!”

“小姐稍等。”人影一晃,一根绳子抛了下来,倾群将绳子缠在腰间,一点一点地被拉上去,头发也乱了,身上满是黄土枯叶,脸上泪痕未干,凝了灰尘,洗出一道道沟壑,狼狈不堪。

如儿也赶到了,一边喋喋不休地责备那个公子,一边趴在洞边旁若无人地关心着倾群,“小姐,手脚还有感觉吗?”“摔疼了吧,小姐最怕疼了。”“小姐你怎么摔成这样,脸有被划坏吗,嫁不出去了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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