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正说话间,刚刚坐在窗边的女子已走到男人身后,袖中的右手一转,指间已多了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就向男人肩头拍去,凤眼一眯,“烦劳让一让路。”

“哎客官,往这边站站。”云溯殷勤地招呼着,把肩上的的毛巾拿在手中,上前扶着男人的肩,想要他挪一挪。

女子的银针不偏不倚地扎在了毛巾之上。她不动声色地撤针,抬眼大量云溯,云溯却全然没发觉一般,眼中是诚恳的笑,转头对女子慢慢说道:“姑娘请慢走,我这里本薄店小,实在不敢惹什么麻烦。”

女子心里犹疑,这番话似是无心,又像是有意,难道这个小二知道她手里有能让人顷刻毙命的银针?她并未停下脚步,擦肩而过之时,她望了云溯一眼,他却还在劝那客人。

这时掌柜地也闻讯赶来,一见云公子正和一个醉汉费口舌,不由吓了一跳,忙跑过去扶开了云溯,自己和客人交涉了起来。

到了晚上,酒楼的人渐渐少了,还有几桌喝得正在兴头上。云溯在酒楼转悠着,忽听得楼上喊:“小二,上酒。”

他见左右没人,便自己端起一壶酒上了二楼。

深秋至寒,楼外的飞檐下云遮薄月。一个人背对着楼梯独坐,长发用丝带束了,垂至腰间。云溯放缓了脚步,没想到一个女人家竟深夜跑出来喝酒。他走到桌前将酒摆好,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女子忽然开口,微微转头,烛光下映出一个清丽脱俗的侧脸。

“客官还有什么事?”

“白天的时候,你是不是有意出手阻拦。”

云溯闻言眸中精光一闪,他没有料到上午的女子会心生怀疑。他确实看到了她手中的银针,只看针头的色泽便知是常用的剧毒。至于他出手阻挡,倒不是顾惜那男人的性命,换做往日,那男人逃不过云溯的千刀万剐。他只是不想在酒楼里出了人命,若官府追查下来,可能会查出他和小珀在宫里出事的时候来到京城,那就麻烦了。

“不知姑娘说的是什么?”云溯装作不解。

女子抬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此时她没有戴面纱,眸光清冷,“我只是好奇罢了。”说着她倒了一杯酒,递给云溯,“喝一杯吧。”

云溯瞄了一眼清冽的酒水,其中泛着极淡的紫红色光,无比诱人,让人想起“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的诗句。

他知道酒里有剧毒琵琶催,嘴角只微微一沉,便又立时扬起谦卑的笑意,“我只是个小二,怎好饮姑娘的酒,没事的话,就请姑娘慢用。”说着他就要下楼。

“急什么。”身后清冽的声音响起,掩盖了细微的风声。

云溯背对着她,眨眼之间已听清了身后飞来细小的暗器,可是力道并不强劲,这女子没有内力。只是她出手即毒,恐怕这次也不例外。

他故意脚下一空,跌坐在地,“哎呀。”银针转瞬从他头上飞过,入木无声。

云溯狼狈地回头,“多谢姑娘提醒,确实走得急了。”

女子轻声一笑,拿起刚刚那杯毒酒,对云溯略略致意,继而一饮而尽。饮罢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云溯心里微惊,竟有人闲来无事饮毒酒消遣,她该是何等的用毒高手。不过他脸上依旧木然,没有任何破绽,女子不由皱了皱眉头。

云溯自顾自爬起来拍了拍尘土,拍完了只觉两手已污秽不堪,仿佛有千万条虫在他手掌上蠕动。他心里吃堵得很,一刻也忍不下去,赶紧走下楼去洗手。

深夜,云溯和小珀才进入暗室,倾群掌灯走出,灯光映得她的脸色白得透明。云溯打量了片刻,“你脸色为何这么差。”

倾群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小珀猜测道:“会不会是因为不见日光?”

云溯不理会,上前拿起倾群的手腕,按在脉上。

云溯行事向来利落,这次号脉却用了很长时间,眸光定在一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忽然他放开倾群的手,转而注视着她的双眸,“告诉我,怎么回事。”

倾群愁郁地抬起头来,她早就想对云溯讲了,“弘洛废了我的武功。”

“啊?!”小珀一下捂住口,可还是惊叫了一声。云溯的目光一沉,胸口已怒意翻涌,他猛地一拍桌子,力道之大,木制的桌面立刻出现道道裂纹。

云溯望着别处,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倾群一阵难受,不想再提,“都已经过去了。”

小珀想起了什么,沉郁下来,“这样的话,容姑娘逃出京城岂不是更难。”公子又要失望了。

“这么说无是并不知道。”云溯想想便明白,若无是知道,是断不会离开京城的。

“他若知道了,怎肯离开京城。在离河弘洛都能偷袭他,若他留在京城里,岂不更危险。”倾群无奈地说道。

小珀闻言不由心生感慨,“过去我只见公子对姑娘的情,今日才知道,姑娘对公子的意。”

云溯嗤之以鼻,“哼,你们都是一样,有什么事全自己担着,该说的统统憋在心里,出口的就是假话。有什么好逞强的。”

倾群被他骂了一通,这么多年她倒是习惯了,不习惯的是,身边已没有如儿和云溯拌嘴。

云溯说完了,忽然暗然下去,顿了顿,才缓缓说道:“就连当初你嫁人,无是都和我们说是他先因李浣绮负了你。”

烛光幽幽,这样空旷安静的暗室,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生机,让人好想身处生命的混沌襁褓之中,很容易想起过去,倾群沉默着,想起了当年与李轻骥去幽澈山庄赴宴,婚后第一次见到云温。她以为他们会怪她,没想到两人对她极为殷勤,原来无是已把过错都揽到了他自己身上。

“你身体很虚弱,先别想出城的事了,好好调养。”云溯慢慢说道。战火连天,风云争霸的乱世之中,在这隐秘的暗室里,三个背井离乡的人各怀思念,陷入了沉默。

可是就算躲在暗室之中,也不能避免地卷入纷争。





☆、一百五十五、爱上她了

灯火盈盈的帐中,一个娇美的年轻妇人正在托腮出神,眸中的光无限柔和,忽然间展颜。

“公主,皇上请您过去一叙。”有人站在帐外通禀,依沅从思绪中惊醒,回到了现实,目光乍然暗淡下来,“等等,我就来。”

她却并没有动身的意思。没有费无是的命令,她走不了。

依沅站起身走到梳妆镜前,看着镜中女子憔悴的容颜。今日刚刚在酒宴上见到洛哥哥,她应该高兴才是,自从嫁到琰国,她没有一日不想再见弘洛一面。可是为何她还这样郁郁寡欢。

脚步声渐近,无是走了进来,脸上掩不住笑意,原来他也有会笑的时候,竟笑的那么好看,让人如沐春风。

“皇上要见我,我能去么。”依沅转过身,眼睛望着地上。

无是还没有完全从喜悦中清醒,略微怔了怔。依沅接着说道:“我不会告诉他,前些天你不在的事。”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并不怕他知道。”无是安然坐下,他虽是一位将军,举手投足却也有文人雅士的风流俊逸。

依沅望着他,也许真的如温若景所说,费无是虽然对她不好,可是错不在他,“容倾群的事,是洛哥哥错了,我向你赔礼。”说着她屈膝颔首,无是没料到她会如此,抬头时,见她脸上有的只是木然,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不再有关系,无是的心里不由恻隐。

依沅行了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温若景也不好过。”无是在她身后突然开口,只见她的身形顿了顿。

“依沅懦弱,于乱世之中只能自己求全,顾不得别人。”依沅一字一句地说道,说罢咬牙隐忍着涌上的泪水,快步走了出去。

暗夜的草原长风掠过,百草翻涌如狂魔,弘洛负手而立,犹如冥界的玄石,衣袍猎猎飞起,远远地是渊绝和两个侍卫。

“洛哥哥。”依沅站在他的身后,风从耳边掠过,吹散了她的声音。这一刻如梦如幻,似虚而实,让她已然分不清前世今生,天上地下。

弘洛缓缓转过身来,他的眸子不再明亮,而是波涛怒涌,“你来了。”

依沅凄然一笑,弘洛的眸光骤然一闪,他从未看过她这般笑容,记忆中的依沅从来都是无忧无邪的,何时她的笑靥蒙上了尘埃。

弘洛停顿了片刻,冷冷道:“嬖妃不见了。”说着凌厉的目光从她脸上划过,让依沅打了个寒战,原来他一直这样冷峻,对皇后,对梨妃,对身边的所有人都是这样。只是她过去常常选择视而不见。

“是你违背了承诺,对不对!”弘洛的声音大了起来,尽管依沅没有回答,可是她的心思他只需一眼便一览无余。和他相比,依沅实在太稚嫩天真。

可这样一个简单的人,竟然也背叛了他!弘洛无法抑制心中的愤怒。他当初防了所有人,唯独轻信了依沅。

依沅看着弘洛,他如一头暴怒的狮子,身上的杀气能烧毁身边的一切。她想起那时在石桥上,流水涓涓,她惴惴不安地等待他的亲吻。她想起那时在深巷里,温若景执着她的手,却又最终放开,任她转身离去……

回忆的痛苦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美好为何总是那么短暂,倏忽就剥露了真实的残酷。

“我违背了承诺,”依沅低声重复着,似是玩味着这句话的苦涩,“可是你何时遵守过对我的承诺!你对我说你从未想过当皇帝,可是你亲手杀了太子哥哥!你明明知道我喜欢的是你,却让我嫁到琰国!你说不会让别人伤害我,却让我遇见了他!”

最后喊声变成了哭声,依沅无助地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流下,“为什么,为什么……”

弘洛皱着眉望着她,也不断地在心里质问着自己,为什么,难道是天意弄人?他从未如此在意一个人,就算她对他冷言冷语,他还是竭尽所能地去讨好她。难道他第一次放下防备去付出真心,就要这样失去她吗……

依沅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洛哥哥,放手吧。”她乞求地看着弘洛,为倾群、为后宫的那些女人、为费无是、甚至为弘洛自己,请求道。

弘洛抬头凝眸看着她,他的目光定格在依沅脸上,却又好像飘忽在不知名的时空,带着穿越苍山洱海的疲惫。依沅从未见过他这样仓惶而痛苦的样子,他的目光就那样深切地刻在她的眼里,整个世界都充满了落木萧萧的绝望凄凉。

他早已被打入阿鼻地狱,魂飞魄散,再难翻身。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弘洛。

“我爱上她了。”

良久,弘洛才艰难地开口,他不该、不愿、甚至不敢承认,可是那一刻,这是他脑海里唯一意识到的事实。

依沅忘记了哭泣,怔怔地看着他,即使她喜欢他,她也从未想象过他说爱的样子,她依沅所思所想的,都是如何去爱弘洛。或许在她的印象中,弘洛是根本不会给予爱的吧。

弘洛走过来,握住依沅的手腕,他的手依旧是那么有力,他的眸子也恢复了沉郁。可是依沅望着他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这个人。

“我答应你的事,至少有一件可以做到。”弘洛抬起头望着远方,“我会在开战时保护你的周全。”

依沅望着他冷峻的面容,心一点点地沉陷,“开战?”她喃喃地重复着,顺着他的目光向远处望去,只见夜幕下,如潮的铁骑正奔涌而来。

这不是做梦吧!依沅猛地回头看着他,渴望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让她否定所见的线索,可是她只看到弘洛坚毅如铁的轮廓,他冷冷吐出的几个字打碎了她全部的希望。

“战争开始了。”

依沅惊恐地睁大了双眼,“不!”战争是生灵涂炭,流血漂橹,是年复一年的死亡与超度,是她与琰国的永别。

“把依沅公主保护起来!”弘洛一甩依沅的手,依沅一个踉跄,被身后两个侍卫扶住,“依沅公主,请跟我们回去。”

依沅挣扎着想奔向弘洛,无奈两个侍卫抓着她将她强行提走,“洛哥哥,不要打仗啊!洛哥哥,弘洛!”

依沅的叫喊声渐渐远去。渊绝递过缰绳,弘洛转身上马,望了身后的战场一眼,琰国的军士已从大帐里钻出,惊慌地奔走呼喊着。片刻之后,这里将被鲜血浸透。

马儿躁动不安地踢踏了几步,弘洛一旋马头,在渊绝的护送下离去。

“皇上回来了!开战了!”在京城四门紧闭的第十日,东门终于因为皇上的銮驾而大开。战争的消息不胫而走,如一个惊雷,轰动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战争开始,弘国的国君亲自指挥,前线急报如雪片一样,日日飞向皇宫。琰国幼君琰臻则任命费无是为大将军,全权负责战事。

“听说依沅公主也被皇上救回来了。”

“那就太好了,没有了后顾之忧,只等着把琰国打个落花流水!”

酒楼里人来人往,大多是赶路的客商,人们津津乐道的,是当前的战事,是一批批雄姿勃勃的军队,是一场场惊心动魄的较量,是琰国年轻骁勇的将军,是弘国果决威严的皇上。

国都还是那么热闹繁华,战争才刚刚开始,弘洛很会把握民心,所有人都对战争持乐观态度,期盼胜利。

晚上云溯把肩上的手巾往桌上一掷,低低骂道:“弘洛这厮竟敢在离河偷袭!”

“无是不是平安回去了。”倾群已听小珀讲了近日的消息,“京城能出得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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