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城中的弘军冲出,包围了琰国军队,这场人质交换,变成了一次屠杀。

“皇上,臣妾愿意去誉国和亲,只要皇上撤兵,放过温若景。”依沅话一出口,弘洛身后的大臣们不由议论了起来,不满地看着依沅。

弘洛对大臣的怨声充耳不闻,他瞥了一眼城下的厮杀,“你觉得,朕现在还需要誉国么?”

“需要。”依沅抬头看着弘洛,他们已经是陌路人,是君和臣,是交易中博弈的对手,“费无是不在这里,他回去定会东山再起,可如今皇上的蛊虫能给多少人用呢,皇上需要誉国人马来速战速决。”

依沅一个头叩在地上,“放过一个重伤的温若景,换誉国的大军,和誉国永结秦晋之好,皇上不吃亏。”

“你爱他。”弘洛忽然淡漠地说道。

依沅抬起头,她娇嫩的额头上磕出了血,“是,我爱他。”

“沅公主,你……”有的大臣终于忍不住。

“那是我的事!皇上需要决断的,是要不要和亲,要不要放人。”依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弘洛,她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力气,都用于等待回答。

“朕怎知你不会反悔。”

依沅无声地一笑,不知是笑他多虑,还是为他的答应而开心,“依沅来了,就没想过回去。”

她站起身,萍儿走了过来,依沅打开她手中的盒子,众人才看到,盒子里的大红嫁衣。依沅张开双臂,萍儿为她穿上衣袍,红色的衣袂飞舞,仿佛最艳丽决绝的火焰,在城楼上盛开,与城下的鲜血一般红艳。

“你若放了他,我就穿着它去誉国,你若不放,我就穿着它跳下去。”依沅走到垛口前,红衣

绚烂,长发飞舞,温若景在乱军拼杀之中抬起头来,“依沅!”

依沅遥遥地望着他,一抹笑容在她脸上绽开,此刻什么也不需说,生离死别,她却在有生之年第一次感到了幸福。

“收兵。”弘洛低沉地传令,转身走下了城楼。

城上的侍卫跟着退下,猛烈的风割在冷月明的脸上,她不能哭,不能有一点伤心的表现。她还要向弘洛禀报。

“进来。”弘洛坐在堂上,喝着热茶。冷月明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去,“主人。”

“什么事如此着急。”茶盏后弘洛的目中闪着凌厉的光,任何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几日下雨潮湿,蛊虫不可以……”

弘洛一抬手,冷月明住了口,弘洛手一挥,身后的渊绝悄然退去,现在堂里一个人都没有了。冷月明心里一动,背后升起一股寒气,如果蛊虫的事对弘洛来说如此绝密,她作为知情人,不知能不能活着回去。

“蛊虫在不同的天气要有不同的对待,阴雨天至少要见光四个时辰。”冷月明低着头,不知下一刻是生是死。时间仿佛都凝滞了,每一次呼吸都那么缓慢而清晰。

“知道了,你跑了这么远,下去休息吧。”弘洛难得地关心了她一次。

“是。”冷月明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不多说一个字,转身退下。门开启又关上,阳光在弘洛脸上一闪而过,照亮了他脸上的阴郁。

冷月明走到街上,刚刚的士兵走过来,“冷御医,小的带您去休息。”

“皇上有急事命我回京,给我备马。”冷月明急匆匆地向城门走去,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士兵忙牵过马来,“冷御医,交战刚刚结束,路上小心啊。”

冷月明一言不发地上马,回头望了望熙攘有序的军营,“主人,冷月明只能背叛你了。”城门敞开,冷月明骑着马飞驰而出。

温若景麾下的琰军一直退出了几百里,无是接到消息在安琮关接应,终于抵挡住了琰军的溃败。

“若景!”无是推开门,一身的甲胄还来不及脱,“伤势怎样?”

军医站起身来,叹了口气,“伤口太深,加上一路颠簸,温将军恐怕挨不过这几日了。”

“什么。”无是不由向后退了一步,全身的甲胄骤然变得千斤般沉重,简直要把他压垮,他走到床边,温若景双目紧闭,气若游丝。

“若景。”无是话出口已经哽咽,他紧握着拳抵在额头,无力地挥挥手,“你们出去。”

军医看了看桌上的药,“温将军还要换药……”

无是的声音依旧苍凉,“我来。”他就坐在那里,好像一块在风雨中打磨了太久的磐石,疲倦的姿态让人心碎。

“这两年,我用战争麻痹自己,可是绝望和疲倦没有一刻不折磨着我,”回想起这两年的煎熬,无是痛苦地闭上眼睛,“现在云溯被种了蛊,你被伤成这样,倾群被困在皇宫里,我简直快要……”

泪光在无是目中闪耀,屋里没有其他人,温若景昏迷不醒,也只有这时,他才会流露出一丝脆弱,“我快要撑不下去了。”无是低下头,一滴冰凉的泪水落在盔甲上。

“无是……”温若景艰难地睁开双眼。无是暂时露出了罕见的笑容,“你终于醒了。”

温若景的目光缓缓地转了转,终于看清了这间屋子,记忆也渐渐清晰了起来,“云溯他……”

“我都知道了。”无是快速地打断他,温若景也再说不下去,他又闭上双眼,静静的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哭泣声,温若景捂着脸泪水却从指间流了出来,无是不忍地转过头去。两个战场上铁骨铮铮的男儿,竟在这简陋的房间里怆然涕下。

“是我的错。”无是内疚地擦了擦泪,若不是他卷入这场战争,云温还可以做逍遥自在的公子。

“谁都逃不掉。”温若景努力地伸出手,抓住无是的手腕安慰道。

无是勉强笑了笑,“该换药了,你快好起来,我们还要一起把云溯救回来。”

温若景摇了摇头,“这次我难逃一劫。”

“不要先灭了自己的志气,若是云溯知道他伤你这么重,岂不愧疚。”无是拿过药,为温若景解开绷带,可是一看到他胸口的伤,虽早有准备,还是心里一沉。

温若景胸膛一处剑伤,从后心直直穿透,身上还有多处深深浅浅的划伤刺伤,无是倒吸了口冷气,强作镇定地说道:“过去练武受伤了,我也给你换过药。”

“过去云溯治人,没人能死在他手下,现在他伤人,恐怕我也活不过他的手下。”温若景说得云淡风轻,却带着深刻的凄凉,昔日的兄弟中了蛊,身不由己出手伤了他,这比伤口痛上千万倍。

无是帮温若景翻身,他背上的伤痕结了痂,暗红色的斑痕在背上狰狞,无是将药倒在手上,目光一瞥,“咦……”

无是怔怔看着温若景的伤痕,一时没了动静。温若景等了一会儿,“怎么。”他的伤已经溃烂了吗,连无是都下不了手,看来他就要死了。

“若景,你背上……”无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手指摸着温若景的伤口,温若景疼得一抖,“我还没死……”他还是有痛感的。

“你背上好像有字。”无是皱起眉头仔细辨认着,温若景背上的伤口深浅不同,不知是不是巧合,有几道伤口没有结痂,颜色同其他的不一样,看起来好像歪歪扭扭的字。

“什么?”温若景沙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走了调,原本虚弱的他眸子一下子睁大,“什么字?”

“没……我……”无是眯起眼,换不同的方向观察着,“没,我,事……”

“没我事儿?这是什么意思?”温若景趴在床上,咬着手指琢磨着。

“我没事!”无是灵光一现,一巴掌拍在温若景背上,“云溯没事!”

“啊!”温若景疼得一口咬了下去,他颤颤巍巍地看了一眼手指,上面血淋淋的一排牙印,“云溯这个混蛋!”他竟然装得那么像,把他伤成这样,还在他背上写字!

无是浑浑噩噩地看着他背上的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温若景一把拉住他,还没说话就激动地咳嗽了起来,无是见他有找云溯拼命的架势,急忙扶他起来解劝道:“你不要生气了,先安心养病吧。”

“不……”温若景摇了半天头才说出话来,“依沅……”

“我已经派人去了,放心。”

温若景这才放心,慢慢躺在床上,摸了摸身上的伤,担忧地说道:“药都涂好了吗?没我事,真是太……”堂堂男子汉背上纹了这么几个字,真是太没有士气了!

“将军,有一位叫冷月明的姑娘求见。”

无是抬起头来,冷月明?“不见。”要见他的人太多了。

“将军,”门外的侍卫犹豫了一下,“她说有一位容小姐的口信。”

“让她去书房!”无是站起身就向外走去。温若景企图伸手拉住他,可手却落了个空,“药还没涂完……”

“军医!”无是胡乱地喊了一声,脚步声已经远去了。

冷月明站在书房中,从弘国军营到皇宫,从皇宫到安琮关,她已经马不停蹄地奔波了一个多月。房门打开,一位高大的将军出现,俊朗的面容中隐去了战场上的威武,多了一丝忧郁。

“我是冷月明,弘洛的御医,赶尸蛊出自我手。”冷月明一口气说完,无是锋利的目光看着她,“你说有容小姐的口信。”

“是她让我来的。我想救云溯,”冷月明痛苦地眨了眨干涩的双眼,“为了云溯,我想离开弘洛,就用赶尸蛊换我的自由,可是没想到……嬖妃让我来找你,她说只有你们能救他。”

无是打量着冷月明的神情,研制赶尸蛊的人都救不了云溯,倾群却让她来找他,为什么?现在知道云溯没事,无是刻意回避了这个话题,“赶尸蛊是什么?”

“是一种蛊虫,雌雄两只,用人血喂养,将人的胸口剖开,把繁衍出来的蛊虫放在心脏之上,蛊虫便依附在心脏,逐渐和心融为一体,联系心脉。所有的蛊虫都受雌雄两虫控制,而这两只蛊虫,受以血饲喂他们的人控制。种蛊的人就像活死人一般,任何行动都没有意识……”冷月明的声音小了下去,她已没有力气。

“可有解?”无是逼问道。

冷月明摇了摇头,“唯一可以做的,是将雌雄蛊虫杀了,这样所有的蛊虫都会死,所有种蛊的人也会心跳停止。”

“蛊虫在弘洛手里?”

冷月明警惕地看着无是,“她说你们会救云溯的。”难道他们想杀了蛊虫吗?云溯会死的。

“我是要救他。”无是转过身,他已明白了倾群的用心良苦,“来人,带冷姑娘下去,好好看守。”

“你!我要救云溯!我要救他!”冷月明泪水涌了出来,心里只自己一时着急,轻信了嬖妃,又一次害了云溯。





☆、一百七十三、会放她走

安琮关里棨戟遥临,千万士兵跪倒在地。仪仗进城,明黄色的伞盖下,臻步出龙辇,面带笑容看着道路两边和前方的士兵,茫茫人海一望无际。

无是策马率众将赶到,下马跪倒,雄厚的内力将声音送到很远,“臣参见皇上!不知皇上亲临,请恕罪!”

安琮关的十万大军齐齐山呼,声音响彻云霄,“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臻扶着太监下了车,脚刚一落地就快步上前,扶助无是的手臂,眼前这个威武的将军,是他皇位的巨大威胁。可是为什么扶起他的时候,儿时的往事齐齐涌上心头。

那时自己躲在金銮殿外,等着父皇议事下朝,看着容将军,费将军,李将军率先走出大殿,身后跟着群臣,如众星拱月,那时他们是他心里的大英雄,他渴望长大变成他们的样子。

有时母妃带着自己路过外宫,会碰见费将军,他总是抱起自己,母妃总是笑得很开心,不像在宫中那般忧郁,母妃会问一些宫外的事,一些宫外的人,她很记挂,费将军知道得很多,就这样抱着他,给母妃讲。母妃总是叫他费公子,臻不明白,为什么别人都叫他将军,而母妃叫他公子。

转眼间父皇病逝,偌大的宫中只剩下母妃和自己,宫里一下子冷清起来。虽然拥有与年龄不相称的深沉冷酷,臻还是眼睛一热,久违的亲切感又涌上心头,“费叔叔!请起!”

一声费叔叔,昭示了皇上对费将军的亲热,打破了所有君臣不和的传言。

无是站起来,一年不见,这孩子又长高了许多,苍白的脸上一双明亮的眼睛,宽阔的额头,挺直的脊梁。臻环顾四周朗声道:“诸位将士平身!”

众人站起,无是陪着臻登上高台。臻高声说:“到了战争的决胜关头,琰国的人民都在家乡盼望着你们胜利的消息,我们的土地,我们的亲人,绝不允许半点践踏和玷污。朕这次来,就是要与你们并肩作战,用拳头,用热血,保卫国家!”

群情激昂,喊声震天,“保卫琰国!”

臻看着战士们脸上的笑,也许这次他的选择是对的。

夏日的暑气已经快要消散殆尽,一支长长的队伍在广袤的沙漠上前行,大风起,狂沙飞舞,吹得马儿睁不开眼睛。忽然后面黄沙扬起,如苍黄色的海浪,铺天盖地而来。

“是沙暴!”队伍骚乱了起来,惊慌失措的马儿嘶叫着,侍卫们努力地拉着缰绳,“公主,保护公主!”

队伍中间的马车停下,车帘挑起,萍儿惶恐地望着外面,声音颤抖着,“怎么回事啊!”依沅坐在马车里,对外面的骚乱不闻不问。

“公主,好像有沙暴,我们要避一避。”侍卫已控制不住惊慌的马儿,有的从狂奔的马上摔了下来。拉车的马忽然前蹄腾空,嘶鸣了一声,车辙断裂,车子一下子瘫痪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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