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管家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离无是的视线。

无是对无缺说:“你休息吧。”

“嫂子身体不好,你不要让她太难过。”无缺担忧地说。

李浣绮披衣进入书房,她从小体弱多病,自成亲之后悉心调养,心情愉悦,身体也渐渐好了起来,每天来诊病的郎中的笑容是越来越灿烂了。

“怎么还不睡?这么晚了你也不累。”

无是放下书,“我还不困。”

李浣绮走过去,柔声道:“小珀的事,我还没有跟你说,我看她长大了,也该找人家了,就自作主张,找了一家富有的商人,你不会因为这个怪我吧。”她有些微微气喘,低头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询问地看着无是,蒙蒙目光仿佛穿越了南朝四百八十寺的尘缘烟雨,楚楚动人。

无是安慰地微笑了一下,嘴角完美的弧度温和了他坚毅而分明的轮廓,“怎么会呢。”

李浣绮不由沉迷于这笑容中,传闻中费大公子的笑容能让人五脏六腑都结冰。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其实他笑起来那么好看。

李浣绮见无是一点怒意也没有,反而没有再解释的必要。她慢慢走到无是身边,手搭在他的肩头,慢慢摸着他的臂膀,附耳柔声道:“这么晚了,休息去吧。”

无是不动声色推开她的手,“还有事要处理。不用等我。”

“我就要等你。”李浣绮的手不听话地慢慢探进无是的胸膛,烛光耀眼,哔哔啵啵地燃着。“我们是夫妻。”一句话轻如耳语,无限缠绵。

无是还要说什么,李浣绮已低头在他面上浅浅一吻,从身后环着他,纤纤玉指去挑他的衣带,气息有意无意地掠过他的脖项。深深浅浅的呼吸纠缠,李浣绮的青丝散开,柔柔地垂在额前,她的唇去寻无是的唇,夜色妖娆,清幽的书房一时也被染上一层朦胧又悸动的昏黄。



☆、二十四、定在原地

无是托起李浣绮的下巴,她迷离的眼中似是有泪光闪烁,痴迷地看着无是俊美的面容,他是穿越她前世今生的谪仙,带着让人捉摸不到的心痛,如镜花水月一般完美而不可触及。

无是猛地横抱起她,李浣绮惊呼了一声,手从他的衣服里抽出,搂住他的脖子。无是迈出书房,大步向卧房走去。李浣绮举目望着他,埋首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静静闭上眼睛。脸上泛起红晕。

她被轻轻放在床上,许久,房间里还是寂静如初。

“睡吧。”上方飘来无是清晰的声音。

李浣绮忙睁开眼睛,看到他转身的背影,“你……”

他的脚步停了停,继而推门而出,白衣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李浣绮坐在床上,手还撩着幔帐,门已关上,锁住了她的凝望。灯火摇曳了几下,感觉有些冷,她的目光渐渐冷却,和黑夜融为一体。

早晨,倾群换上一套白色的骑马装,上绣青色枝蔓,淡雅秀丽。头发编成长长一条辫子搭在肩上,不施粉黛,不带首饰,漂亮得像一个雪白的瓷娃娃。小家碧玉的打扮却掩不住大家风范。她抬高下巴,睥睨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镜子里的人也笑了,如一个没有心的玩偶。

如儿端着一个托盘,“小姐,吃点东西吧。”

倾群对着镜子说:“没胃口。”

“小姐,你看着核桃糕多诱人呢!”

“那你吃好了。”

如儿拿起一块开始吃,边吃边诱惑倾群,“你也吃点吧,玩一天会很累呢。”

倾群忽然扔下梳子,转身坐在如儿对面,闭上眼睛,把头埋在膝头。

如儿知她又难过了,沉默了一会儿,如儿打起精神挤出笑容道:“小姐,费无是算什么,你不是说,要嫁给一个家财万贯,相貌英俊,年少有为,又能让你施展才能的人么?”

如儿满怀向往的憧憬着,继续描述道:“要过穷奢极欲的生活,看见金子就恶心,天下各种珍奇美食都摆在你的桌子上。”

“不要再说了。”倾群闷声说。周围的人越是这样强颜欢笑,她就越是难过。

如儿无奈的低下头。

这次出猎没有带太多家丁。倾群骑着无缺的千里骢,一路一言不发,锦崖关切地看看她的脸色,“不高兴?以后不应费无缺便是,不要勉强。”

倾群摇了摇头,“只是心头有些闷罢了。”来到城门口,远远的,看到了费府的几个仆人簇拥着主子立在那里,无缺脸上已露出温暖的笑容。可倾群还是感到了一阵寒冷,让她血液凝固,手脚冰冷,呼吸中没有一丝热气,仿佛从冰窟中走来。锦崖的脸色阴郁下来。

无是就在那里,旁边是他的爱妻。

转眼已到近前。

李浣绮笑着先开口了,“真是有缘,浣绮愚钝,才明白容小姐那日说双喜临门的意思。”无缺脸上微红,伸手拍了拍千里骢的额头,伸出手臂,微笑地看着倾群。

倾群余光扫过无是,无是担忧地注视着她,眉头深锁,微微摇了摇头。

倾群坐在马上,痴痴地看着无缺真诚而干净的笑,那么无忧无虑,仿佛能感染世间万物,为何唯独感染不了自己?他已伸出手,自己当如何,真的忍心转身一走了之吗?

她想逃,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去,逃到一个不用装轻松装洒脱的地方去。锦崖看她为难的样子,不由心疼,想找个借口送她回去。

不料无缺见她犹豫不决,索性伸臂将她从马上抱了下来,动作利落敏捷,倾群来不及挣扎。她摸了摸手臂,惊愕地看着无缺,不敢相信自己刚刚竟躺在他的怀里!

“我想起府里还有些事,不能相陪了,失礼。”无是突然想起什么,礼貌地告辞道。

“那我也陪你回去。”李浣绮挽着无是的胳膊,仰头娇笑道,“我们今日真是多余。”说着拉着无是向马儿走去。

无缺面对这变故,无奈地高声道:“唉,你们!”

不知怎么,倾群眼中无是的背影有些僵硬。

抬头看着无缺,倾群没有力气,无缺的声音好像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她努力地去听,却听不清,她仔细地去看,却看不见他的脸色。她费力地打起精神,脸上疲惫的微笑拉扯着。

欢快的鼓声响起,一队穿着鲜艳衣服的人在高高架起的花台上又唱又跳,念念有词,众人渐渐聚拢,一时人头攒动,蔚为壮观。春耕祭本是琰国过去祈祷丰收的典礼,现在变成了一个供人观赏游玩的节日。京城这没有耕地的地方,也举行起春耕祭来。

无缺带着倾群锦崖来到旁边酒楼的三楼雅间,居高临下,人山人海看得颇为清晰,桌上摆了几个人的杯盘碗盏,美馔佳肴,如今只剩下他们三个。

倾群凭栏观望,默不作声。锦崖寻思着什么时候告辞回府。无缺给倾群倒了一盏茶,走过去道:“春寒料峭,别吹风着凉了。”

倾群接过茶,道了谢,打开杯盖,清香四溢,她低头轻轻地吹着,小啜了一口。好不容易专心品茗,无缺突然说:“以后让我照顾你。”倾群手一凝,并不抬头,“你已经对我很好了,倾群实在不敢当。”说着转身饮茶,水雾氤氲,模糊了无缺的面容。

春耕祭之后,倾群深居简出,无缺上门拜访过几次,倾群都避而不见,只有锦崖一如既往笑呵呵地招待,谈天说地,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这天无缺走后,锦崖来到倾群房里,如儿正服侍倾群梳洗,倾群伸手揉了揉额头,眨了眨眼睛,才抬头看着锦崖,“这几天我有些不舒服,今天陪我去散散心吧。”

锦崖有些急了,不由分说道:“先去看郎中,不然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怎么散心。”

如儿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小姐想去天音寺解签文呢,今天好不容易等到你有空了。”

“我向来不信这个,什么签文,我也能解。”锦崖调侃道。

如儿当真,去里间屋拿出一张粉色的纸条,锦崖接过逐字读过,“清水浮萍因错聚,一句虚言皆成空。”下下签,如儿暗地里冲他吐了吐舌头。锦崖无奈道:“也罢,先去天音寺,求他几十签,抽到上上签才算数。”

出了门,倾群一直抱着臂走着,眉头紧锁,默不作声,好像一只神经紧绷的猫。仆人把千里骢牵了过来。倾群走着走着,猛地抬头见了,怒道:“好好的骑什么马,把它给我牵走!”

锦崖忙斥道:“把马牵得远远的。备辆车来!”

天音寺里,倾群虔诚的双手合十,闭目许愿。

“容小姐?”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如儿回头瞧见了李浣绮,刚刚叫倾群的正是她,身边站着无是,怎么哪里都能碰见他们俩!

如儿轻轻拉了拉倾群宽大的衣袖,倾群睁开眼睛,身形蓦地僵了僵,脸色瞬间苍白,茫然地怔了片刻,又合目参拜。

如儿只好转回头去,装作没看见。

李浣绮侧头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子,白皙的皮肤,略有些病弱,一双慵懒的眼睛,微微阖着,仿佛沉浸在苍茫的梦境里,忘却了尘俗。一头瀑布一样润泽的长发,静静地垂下来,绕到她跪坐的膝前。她就是横亘在她和费无是之间那个人。

“容小姐,好久不见。”无是迈步要走,李浣绮却又唤了一声。

倾群端庄地行礼,拜毕起身,对二人福了福。如儿为她解围,“小姐,少爷还在外面等着,我们走吧。”

她挽着倾群的手臂,倾群却定在原地,微笑着说:“我还没有拜完佛,费公子,费夫人,失礼了。”说罢转身跪下,口中念念有词。

李浣绮不快地看了她一眼,也不说什么,抬头求助地看了看无是,无是沉默着走出佛殿。

如儿叹了口气,也转身跪下,膝盖刚触到蒲团,倾群就转头茫然地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如阳光下静谧的天池。如儿心里无端地一紧,猛地捂住口,“小姐?”

“如儿,我看不见了。”倾群无力地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如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嘴角凝着一丝酸涩的自嘲。



☆、二十五、好结局

李浣绮亲自端着热气腾腾的燕窝,推开门,把碗放在桌上,偷眼打量无是。见他专心看书,便绕到他身后,温柔地将手放在无是肩上。无是并未转头,只是肩膀不经意地微微一动,李浣绮的手又跟着覆了上去。

“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无是翻了一页书,蜡烛安宁地燃烧着,没有丝毫的跳跃明灭。墙上的影子也一动不动。

李浣绮搂住无是的脖子,埋首与他肩头,声音闷闷地传来,几不可闻,“我害怕。”

无是从书中抬起头来,窗外夜色深沉,那压抑的黑色从四面八方袭来,把人逼入绝境。

黑夜是可怕的,它安静而漫长,让人独对自己满目疮痍的心,无处可避。

“有什么可怕的。”良久,无是才打破沉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有着好久没有说话的人乍一开口的生涩。

李浣绮直起身,直视无是,慢慢地说:“无是哥,成亲后你像对待外人一样对我,是浣绮哪里做错了吗?你说出来,我可以改,你别不理我。”她眼中漫上泪水,晶莹如星辰,在他心头却沉重如山,浩瀚如海,让他无能为力,无言以对。

无是疲惫地抬起头,“不是你的错,是我。”

李浣绮转身突然坐在无是腿上,红着脸说:“我的病好了,我,我想要个孩子。”她的手紧张地攥着裙摆,低着头不敢看他,像一个冒失的小乞丐,撞到了富贵公子的车驾,卑微地乞求施舍。

无是叹了口气,手环上李浣绮的腰,像抱着孩子似的,耐心地劝道:“不要对我这样,不值得。日后你会遇到更好的男人,会照顾你一辈子,到时我还你自由。”

李浣绮的手僵硬地环着他的脖子,愣愣地看着无是,那两道焦虑的目光仿佛想努力从他脸上找到什么,最终除了诚恳一无所获。

可是这恰恰是她最怕的,她的夫君,如此发自肺腑地说让她离开!

浓浓的哀怨骤然凝聚成乖戾的愤怒。

“是因为她吗,容倾群?”其实不用问她就知道。

每一次和倾群赌气时的扬眉。

每一次看到她时嘴角微微扬起的微笑。

每一次她不在时他逡巡的眼神。

每一次遇见她,回来后他的久久沉默……

他是她爱的人啊,她怎能不觉察。

“我忘记告诉你,容小姐得了怪病,双目失明。”李浣绮依旧坐在无是腿上,不过这次不是撒娇,她扬起下巴,冷冷地和他对峙。

“她已经瞎了,已经是个废人了,费无是你醒醒吧。”李浣绮晃着无是的肩膀,她恨他的固执。

无是坐在那里,任她在耳边叫喊着,他定定地看着前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完全看不见她,仿佛透过黑夜看到了什么。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变成利刃,在他的心头嚣张地刻画着悲哀的形状。

他猛地站起身,像是从噩梦中惊醒,茫然地走向门外,失魂落魄如同梦游,在神秘悲歌的召唤下越走越远。

玉娘爱怜地看着熟睡的倾群,握住倾群的手轻轻抚摸着。她是听闻了无是另娶的消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容夫人守了倾群两天两夜,今日玉娘赶到,好不容易劝她去休息。锦崖马不停蹄地到处求医问药,大名鼎鼎的郎中请了几个,却都是一筹莫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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