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如儿端来龙眼粥和几样青菜,放在桌上,悄声对玉娘道:“听说您还没有吃东西,趁热吃些吧。”

“都怪我。”玉娘摇了摇头,脸上挂满了泪痕。似有千言万语,却只说得这一句,便再没了力气。

“是我没有照顾好小姐。”如儿也难过起来,“不过罪魁祸首还是费无是,这家伙总有一天家破人亡,不得好死。”

玉娘的目光幽深起来,慢慢转过头,忧郁地看着倾群,如儿开始咬牙切齿地诅咒费无是。

门突然被推开,如儿吓得禁了声,两人回头一看,一人披着月光站在门外。孤零零的,来处萧瑟,去处渺茫,漫漫路途难料前因后果,唯有当下,他是如此渴望见到她。

“你来干什么,来人……”如儿脸色一沉,高声要叫人。

“我不会吵醒她。”无是低声说道,迈步走了进来,来到倾群床前。

他俯身仔细看着她憔悴的容颜,声音更加低沉,蓦地卸去所有冷漠,化作无际的温柔,让人沦陷,“我只想看看她。”

如儿愣在原地,想说的话都灰飞烟灭,无迹可寻。

看到这一幕的人,谁能否认,眼前的这个男子爱着倾群?有些事,并不需要言语苍白无力的表达。

玉娘叹了口气,先站起身,拉了拉如儿,如儿满怀怒气,定在那里不愿走。昔日放手的是他,现在想见小姐的也是他,他以为这里是他自己的府邸吗,以为小姐可以召之即来呼之即去吗?

玉娘劝解地轻轻拍了拍如儿的手臂,如儿知道倾群的心意,恨恨地瞪了无是一眼,玉娘勉强把她拉出去了。

出了事后,倾群只觉昏昏沉沉,思绪纷乱,不知是难过,是震惊,还是绝望,被低低啜泣的如儿扶回府。容夫人正在和玉娘闲聊,闻讯竟鞋也来不及穿,一向高贵娴雅的她,慌慌忙忙地穿过容府,嘴唇颤抖着,万般心痛地看着倾群,立在门口泪流满面,湿润了刚刚奔跑时风干的泪痕。

她开口时声音已经沙哑,“愣着干什么?找郎中来!”

“哥哥已经去了。”倾群平静地坐在床上,眼睛一动不动,目光虚无地落在前方,她看不见这个世界了,她还来不及想自己失去了什么,太多了,要很久才能例数完吧。

“我怎么向他交待,怎么见他……”容夫人趴在床边,埋首低低地哭泣着,像一个无助的小女孩,做错了事情,大人就要来了,她慌张地不知如何是好。

府里一时大乱,仆人议论纷纷,不知发生了什么,死了人?小姐被人欺负了?容夫人不管外面没有头绪的仆人,只是静静地陪着倾群,摸着她的头发,待倾群沉沉睡去。

几天来都是这样,倾群骤然醒来,睁开眼睛却还是一片漆黑,她常常害怕得大喊,或者悲伤地哭泣。容夫人总是抓住她冰凉的手,呼唤着她的名字,直到倾群安静下来。

倾群安静的时候会发呆,慢慢适应了黑暗,又昏昏睡去。

再次醒转,她不再因亘古不变的黑暗而狂乱,她闭着眼睛,等待睡眠的再次到来。

她知道纵然睁开眼睛,也和睡觉时一样,都是黑暗。

身处梦里还是真实的世界,对她来说已没有区别。

有人在轻轻地抚摸她的脸庞,温暖而有些粗糙的手掌,滑过她纵横的泪痕,她的眼睛,轻柔得像抚过无价易碎的珍宝。

倾群慢慢扭过头,睁开眼起身,拥被抱膝坐在床上,“无缺,他们怎么让你进来了,我很久没有梳妆了,如何见人……”

“是我。”

倾群如遭电击,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她努力地睁大双眼循声望去,可是还是一片漆黑。

“我看不见……”她颓然垂下眼帘,几个字似是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话音未落,她已跌入熟悉的怀抱,若有若无的清香,温热的男子气息,让她感到自己好像暴露在阳光下,一股股暖流涌动着,融化了眼泪,汩汩而出。

她不再如一只刺猬,对他大喊,离他而去。

她伸出手触到他的胸膛,抚上他的脸,刻在她记忆中的面容啊,她小心地触摸着他高挺的鼻子,光滑的唇,坚毅的下巴。

他的怀抱越来越紧,好像四面八方都存在着把他们分开的力量,让他如此的,恐惧。是的,恐惧,不然为何他微微颤抖着,仿佛要把她揉进身体里才罢休。

“这样,我就不用嫁给别人了。”倾群闭着眼,下巴疲倦地靠在他肩头。

“当初我被软禁……”

“我从未怀疑过你对我的感情。”倾群不要他解释,“我难过愤怒的只是,我自己的无能为力。我们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落得这样的结局。”

“还没到最后。”无是贴着倾群的面颊,声音虽轻,却如同炙热的铜浆,浇注凝固成时光中不死的镌刻。“我会给你一个好结局。”

抱歉这几天更新得比较少。新年了很忙,每天都忙到2点多,实在没精力写东西。我会尽力调整的,大家关于文有什么建议欢迎留言~



☆、二十六、挡驾

无缺跟在如儿身后,绕过一座精致的小花园,隐隐地听见一阵谈笑。

“听说即诨的大王长得眼如铜铃,腰如水桶,钢髭龅牙。即诨人茹毛饮血,一张豹子皮,就穿一个冬天!”锦崖高声道,听得出他的兴奋,滔滔不绝。

“唉可怜弘国的和亲公主尸骨未寒,即诨就来琰国求亲,哪个公主要倒霉了。”倾群清冽的声音响起,和锦崖的激动相比,安静许多。

“安华公主几年前和亲远嫁,现在宫中只有乐华公主。虽是嫡生公主,恐怕也逃不过。”

“这次武科举,朝廷也有意选拔人才,和即诨抗衡。哥,你以后可以做个大将军,消灭即诨,青史留名。”倾群笑吟吟地说,一双明眸看着锦崖的方向。

锦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等丰功伟业,怎么会轮到我这无名小卒。”

“你不敢想,如儿可想做诰命夫人呢。”倾群掩口笑道。

正巧如儿带着无缺进来,闻言啐了一口,“我离开一会儿,你就在背后损我了。”

倾群坐在那里没有起身,对着如儿颔首行礼,“民女容氏见过诰命夫人。”

如儿不理她,回身对无缺说:“二公子请坐。”

倾群目光有瞬间的游移,可她听见无缺的脚步声后,立刻冲着他微笑了一下,让人恍觉她是能看得见的。

无缺没想到倾群可以谈笑风生,一对明眸顾盼生辉,偶尔会茫然地逡巡寻找目标,不过很快就准确地定在别人身上。这让她看上去和常人无二。

锦崖和如儿也故意放重脚步,让她感受得到他们的位置。

无缺还未开口,倾群就歪着头问道:“武科举要开始了,无缺你可报名了?”

“国家大事还是让锦崖操劳吧,我还是比较喜欢做富贵闲人。”无缺拿起果盘里装饰用的两颗硕大光滑的卵石摆弄着,“我带了一些苦莲茶,这种花虽然叫莲,却是种在高山上的,三年开一次花。”

如儿已泡好苦莲茶,端了上来,一室茶香,虽闻起来清苦,可苦后总有一丝醉人的香甜,却让人欲罢不能,拼命呼吸着。

“采茶的人要算好时候,守在山上,在苦莲刚开花时就采下,早则入味不够,晚则味道已散。”无缺悠然地端起茶盏,杯盖一开,水雾弥漫,朦胧中他眯起眼,享受着四溢的清香。

如翩翩赴琼瑶宴的天庭公子。

饮罢茶,锦崖望见天气晴好,玩性大发,“这么好的天气,出去散散心如何?”

几个人闷着无聊,一致同意。

一行人来到天音寺,恰巧今天有庙会。走近寺前的大街,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还有杂耍的吆喝声,人们的谈笑声,孩子的尖叫声,哭声。

倾群仔细聆听着各种声音,它们昭示着这个世界的生机,和投射在她身上的温暖的阳光一样,让她感到一股股生命的旋流,在内心涌动,让她好想在这世界里做些什么,

哪怕不知方向,不知对错,不知会不会受伤。

倾群带着遮阳的草帽,帽檐上垂下白色的面纱。锦崖与无缺骑马紧紧地伴在她的左右,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给倾群描述这热闹的场景。

人群熙熙攘攘,行走得十分缓慢,无缺坐在马上,一手拉着倾群的千里骢,来到外围一处说书的地方,倾群侧耳听着,讲得竟是弘国的宫廷野史。

“这莫妃原是相府的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过这国色天香的美名已传扬在外,十六岁入宫,真个是一步登天,圣宠隆眷,集三千宠爱于一身。传说弘王亲手给她画眉点唇,弘王如要早起临朝,都是悄然起身,赤脚离开莫妃的寝宫,生怕惊醒了他的爱妃。

莫妃入宫后就达到了专宠的地步,两年后怀孕,弘王大赦天下。本以为这莫妃一朝诞下麟儿,便可封后,谁知……”

说书先生嘴皮子上下翻飞,眉飞色舞地讲着,众人听得入神,却被一阵呼喝声打断。

“让开,让开!别当了公主的驾!”声音蛮横暴躁,人群微微骚动起来,向两边分开。

无缺策着千里骢跟着向后退,让出道来。

不料突然一阵锣声,人群拥挤起来。千里骢被人群困住,十分不自在,又迈不开步子,一听到锣声,紧张得乱踏起来。

无缺心中一惊,只能死死抓住缰绳。

锦崖见状,赶紧往这里来。可是人太多,簇拥着马走得很慢。

终于千里骢一声长嘶,腾空而起。

倾群慌乱间抓不到缰绳,滚落下马。瞬间被人群踏过淹没。

无缺和锦崖眼睁睁地看着,吓得停止了呼吸。

无缺赶紧跳下马,“倾群!倾群!”一边喊着一边向倾群挤了过去。

倾群努力撑起身子,可是挤在人群中,裙裾被踩踏着,根本站不起身。她仔细分辨着声音的来处,无奈吵闹声太过繁杂,让她不知该往何处躲。

不知是谁不小心打掉了倾群的帽子,面纱飘落,钗环掉在地上,长发倾泻。

人们先是一愣,后看见这个美貌的女子,有的人停住脚步感叹,有的人只顾扭过头看她,撞在了前边人的身上。

有几个流氓还凑过来打趣,“小姑娘,你夫君把你扔在大街上了?跟哥哥走吧,哥哥绝对不会亏待你。”说着猥琐地大笑起来。伸手想去摸倾群白嫩的面颊。

无缺一扭他的手,痛得那人哇哇大叫,无缺没空和他纠缠,推开他将倾群扶了起来。

“疼不疼?”

倾群摇了摇头,无缺愤怒地再抬头时,那个流氓早已没踪影了。人都围了上来,堵住了庙门,议论纷纷。

无缺将倾群揽在怀里,用手遮住她的脸,低着头想挤出人群。

这时一个女声女气的男声说:“好大的胆子,竟敢挡乐华公主的驾!找死!”

空中一阵凌厉的风声,一鞭子抽下来,无缺一手扶着倾群,另一只手举起去挡鞭子。听那沉重的风声,落下来定要皮开肉绽。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将鞭子擎住,“住手,凭什么打人?”正是锦崖赶到,大喝一声,威风凛凛,让人不寒而栗。人群一时安静了下来。

那个太监刚要开口叫骂,乐华公主微掀轿帘,依旧遮着脸,“不得无礼!”

她目光流转,看了看那个擎住鞭子的少年,俊秀中有几分英武。不卑不亢,有让人臣服的力量。

锦崖冷冷地说:“惊了公主的驾,真是冒犯了。”乐华冲他点了点头,又对着手下轻轻挥了挥手,宫人们退下,轿子从人群中走过。乐华放下帘,遮住了她看向锦崖的目光。队伍直接进了天音寺。

锦崖下了马,关切地问这问那,担心倾群受了伤。

乐华公主盈盈步入佛殿,抬头望着佛像,云髻低垂,并未戴金银首饰,只插了一支紫金簪,庄严肃穆,颈子弯成优雅的弧度,步履轻盈,行不露足,步不留声,一股贵气浑然天成。

她行了几步忽然停住,侍婢不知为何,抬头看着公主窈窕的背影,她并未转头,幽幽问道:“刚才那人气度不凡,想必是名门公子,你去问问路人,可知道他是谁?”

侍婢应声退下,乐华整理了衣服,跪在佛像前,恭敬地磕了头,待抬起头时,竟热泪盈眶。

“慈悲的佛祖,您能否助乐华,不要被送到即诨部落和亲,不要像姐姐安华那样,连自尽都不可以,只能老死异乡……”

祈拜完毕,乐华站起来,侍婢上前,“公主,那个人是容家的大公子,名叫虚谷,字锦崖。”

乐华低眉整理着袖子,“有功名吗?”

“回公主,没有,但容家是有名的习武世家。”

乐华淡然地一笑,“今年,武科举不是要开始了吗。本宫要去看看主考官洪大人。”说罢看了看佛像,上了一炷香。

回到府中,如儿见倾群狼狈的样子,忙给她整理衣服,看也不看锦崖,“夫人正找你,想让你考状元呢。”

锦崖听说娘找自己,不敢怠慢,拿过如儿的毛巾擦了擦脸,赶紧走了。

如儿默默伺候倾群换上干净的裙子,倾群眉头微蹙,“平时叽叽喳喳的,今天怎么安静了?有什么不高兴的事?”

“容家以后出个状元,平步青云,我就是大户人家的丫鬟了,我高兴得很呢。”如儿为倾群解开发髻,重新梳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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