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这天无缺正看着丫鬟为倾群敷药,每天他一定要看着倾群敷好眼睛才安心。若不是倾群不肯,他早就不用丫鬟亲自上阵了。

温若景无所事事地坐在摇椅上晒太阳。这几日他自在得很,用他的话说,是把老了该享的清闲都享用完了。

“不知道哥哥怎么样了,可有前线的消息?”倾群仰着头,丫鬟在无缺挑剔的目光下,小心翼翼地上药。

“前线的事倒是没听说,不过和亲公主已送往即诨,有了这个盟友,弘国也会忌惮一二。”温若景摇着纸扇,额角一丝发随风轻轻飘动着,眯起眼睛,好像能看到千里之外的风云变幻。

“公子,有一位赵小姐来访。”一个仆人跑进来通报。

无缺有些惊讶地抬起头,赵晨岚?她来干什么。这个刁蛮小姐,虽然只和她见过一次,也领略了她的大小姐脾气,让无缺想起就有些头痛。

倾群一笑,对着温若景打趣说:“快去看看,这位如此主动的赵小姐长得如何,我这一病还成全了一桩缘分。”

无缺阴沉着脸看了她一眼,倾群看不见他的脸色,还自顾自得意地盘算着。无缺不由自嘲地苦涩一笑,“若有人能治治你这顽固如磐石的病就好了。”说罢起身离去。

温若景叹了口气,望着无缺的背影,不解地自语道:“这女人,有什么好的……”

倾群收拢了笑容,抓起一个桃子向他掷去,“我有什么不好?”

温若景接过桃子,起身就这桌子仔细地剥着皮,“太精明的女人。也就无是能容忍你。”

倾群向后一躺,空洞的双眼一眨不眨,“世界这么大,还有其他人。”

温若景开始吃桃子,一语不发。

“小姐,公子说一会儿赵小姐会来看看,特地通报一声。”一个丫鬟匆匆走进来。

倾群拢了拢头发,坐到石桌旁,温若景懒洋洋地起身进屋,“有人探病,我就不陪了。”

无缺带着赵晨岚进来,倾群听到脚步声站起来,一双清澈的眸子落在赵晨岚身上,含笑点点头,“赵小姐。”

赵晨岚今日一身鹅黄色丝裙,上穿淡黄纱质褙子,腰间一条丝绦,将玲珑的身形勾勒出来。弯弯的眉眼,让她的笑容里透着一丝妩媚。

她看到倾群,不由一楞。这哪里是一个双目失明的女子。她两眼明明炯炯有神,她脸上还挂着恬淡的微笑,和她原来想的木讷绝望的女子截然不同。

赵晨岚第一次看见如此美丽的女子,她的美中有一种震慑人的气魄,即使穿着布衣也掩盖不住。不施粉黛,不配钗环,也一样能让人目不转睛,止步不前。

那是一种女人的倔强,男人的英气。

大多数时候,她还是温婉可人的,与其说温柔,不如说慵懒。她像一只猫,对这个世界漫不经心,收起锋利的齿爪,趴在命运的角落里晒着太阳。一头长发,一直垂至膝间,显得身材无比窈窕。

赵晨岚不忘礼数,“我参观一下这座宅子,打扰了。”说着她在无缺的陪伴下转了一圈,四下看看。

可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发堵,没心思再转下去。“我还有其他事,先走了。”

无缺松了口气,忙殷勤地说:“我送你,赵小姐。”

倾群也跟着走了出来,她轻功极好,又熟悉了府里的环境,走起路来仿佛能看见一般,不过无缺还是牵起她的手,倾群不由一僵,但是在赵小姐面前也不好放开。

二人站在门口和赵晨岚告别。赵晨岚上马离去,回头看见他们还站在门口,距离那么近,衣袂飘飘,两手相携,好像天造地设的一对。无缺低头附耳对倾群说着什么,倾群掩口忍着笑。

赵晨岚扭过头,他们根本没看到她的回眸。她策马而去。

马蹄声远了,倾群的手动了动,想抽出来。无缺不做声,反而握得更紧,拉着她回府。

倾群任他握着,慢慢走着,脑海中一片混沌,不知怎么做才好。

走着走着无缺停下,倾群低头寻思着该怎么跟他说,忽然唇上一热,一个吻落下。

他亲了她!趁她不注意亲了她!

倾群震惊得微微张着口,呼吸凌乱。

无缺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微张的红唇,心里柔柔地一动,不由再次凑过去,低头封上她光泽的唇。

温热柔软的触感让他欲罢不能,舌尖在她的唇齿间流连,触到她湿软的舌,吻得渐渐深入,呼吸渐渐粗重。

倾群眼前一片漆黑,只觉耳边是沉重的喘息声,陌生的味道,步步紧逼的进犯,她本能地抗拒,不由伸出手抵着他的胸膛,身体在他的禁锢下向后仰去,碰到了一棵粗糙的树干。

“别拒绝我。”无缺声音沙哑,带着无奈的渴求,让倾群的手一滞。她脑海中回响起无是在费秋泓临终前那句沉重的“我保证。”

他保证,保证不会娶她。

她的心蓦地一痛,以为自己可以淡然了,原来只是一时的逃避而已。

倾群呆滞地被他抵在树上,任他火热的吻洒落在自己的脸上、唇间、脖颈。

热吻中她感到他的手掌覆上了自己的胸,抚摸着推捏着,揉散了她的气息,脑海中一阵轰鸣,她捉住他的手,无力地哀求道:“别,求你……”

她的声音消失在他的吻中,他霸道的侵犯让她恐惧,他是那个她认识的温柔有礼的无缺吗?他的手已探进她的衣襟,挤进她紧束的裹胸,触到她柔软弹性的肌肤。她羞辱得想哭。

“无缺,无缺,别这样……”她死死握住他的手,眸中不知何时已蓄满泪水。

他低头看着她绝望的眼睛,空洞而慌乱,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难过,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白嫩的酥胸在他掌中起伏着,扣住他手的手指关节已经因用力而发白。

“公子,云公子要回来了。”一个仆人远远地看见无缺站在树后,一边跑过来一边禀报道。

“走开!”无缺低声呵斥。仆人一愣,公子为什么火气这么大,他不敢怠慢,转身一溜烟跑开了。

无缺放开倾群,倾群忍着泪合拢衣襟,“这种事不要,再发生了。”她抱着臂转身向内院走去。不管走去哪里都好,她只想尽快离开他。

无缺看她扶着墙转进屋去,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一拳打在树干上,树叶扑簌簌地落下,自己这是做了什么!

内疚袭上心头,他想去找倾群,道歉,惩罚,怎么都行,可是倾群愿意见他吗?

无缺走了几步,叹了口气,转身向门口走去。

一匹马儿奔驰而来,看样子是长途跋涉,马上一人一袭白袍,在马蹄踏起的沙尘中,一丝不染,好像从天宫下凡的仙人。浑身上下的光华让人侧目。

正是云溯,他翻身下马,见到无缺,解下背的一个小包袱扬了扬,俊美的脸上带着魅惑众生的笑容。

九子莲花是云家的宝贝,世间罕有,药铺里是买不到的,只有像云家这样的大药商,才有可能收藏一两朵。

倾群的房间里,云溯从包袱中拿出一个镶银紫檀木的盒子,低调的奢华,递给丫鬟,“和郁桔叶放在一起煎一个时辰,小心看着点。”

交代完毕他开始给倾群检查眼睛,温若景问道:“下一步是什么?”

这句话触到了云溯的心事,“服下药后需内功深厚之人,为她整理经脉,方才有效。只是,要调整经脉,至少要耗去七成内功,可能一年半载武功都难以施展……谁会放弃练了十多年的内力呢。”

“我们的内力都不行吗?”一直没有说话的无缺终于开口,有些着急。倾群坐在椅子上,听到他的声音,身体不自然的动了动。

“稍逊二分。”云溯抬头看着他。



☆、三十二、疗伤

一屋子人都一语不发,他们知道彼此心里都想着同一件事情。

“他四天后就到。”云溯手指不经意地敲着桌子,沉思着计算着疗程。

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温若景忍不住干咳了一声,目光好像黏在地上一样,拒绝抬起来。

无缺忽然笑了出来,点点头,“好,很好。”他站起身也不告辞,走了出去。

倾群一口气吐了出来,松垮垮地靠在椅子上,苦恼地揉着额头。

云溯端着茶眉峰一挑,翘起二郎腿,“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倾群憋了一肚子苦水,听他又说风凉话,不由反问一句,“那你说当初怎么办?”

温若景见他们又剑拔弩张,叹了口气,作势要捂耳朵。

云溯喝了口茶润了润喉,长篇大论道:“无是当初就不该娶妻,你就不该招惹费无缺,现在又是你们两个死活不要在一起。”

“无是大婚之前被软禁了,无缺是一厢情愿,我有什么办法,费秋泓临终前让无是发誓不可以对不起李浣绮,我们还能怎么办。”倾群仰着头质问道,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大婚时又没带手铐脚镣,不能走吗?你对费无缺拒绝得够彻底吗?无是就算是答应了他爹,就一辈子被一个誓言困死吗?你就是现在进费家作妾不行吗?”云溯飞快地说,说完不忘哼一声表示不屑。

“你去作妾,给温若景作妾!”倾群恶狠狠地说。

“温若景还是让给你吧,正好让费无缺死心。”云溯施施然还击。

“你们不要每次都让我做炮灰行不行?”温若景捂着耳朵冲他们不满地叫道。从小到大每次他们拌嘴,都要吵到他身上才罢休。

“谁让你偷听。”两人异口同声地说,气鼓鼓地转过身去谁也不说话了。

第四天,天气和暖,无缺带倾群出去散心,两人走得累了,便坐在路边的茶坊里,倾群拿手帕擦了擦额上的汗,“是不是中午了,这么热。”

“心静则凉。”无缺淡淡地说道,两人已经走了一上午了,他还丝毫没有回府的意思。

倾群托着腮,呆呆地坐着,无缺拿出别在腰间的玉笛,吹奏起来。一开始有些凌乱,不成调子,一如二人的心情。

渐渐华贵雍容的曲调缓缓流出,好像拉开了京城歌舞升平的序幕,那里有天下独一无二的繁华,有让人上瘾的纸醉金迷,金碧辉煌,有让人舍生忘死的权利与欲望。

一曲古老的心事从记忆深处破土而出,澎湃汹涌着,让倾群避犹不及。

忽然外面一阵喧闹声,笛声戛然而止。倾群侧耳倾听,无缺皱起眉看着门口。

一个歪戴着帽子,敞着上衣的地痞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四个人,那人哼着小曲,扫视一圈,看到了倾群,互相会意地使了个眼色,咧嘴一笑,“嘿,今天果然撞桃花,老子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给我带走。”

无缺听他言语轻薄,不由拍案而起,几个人见他面露怒色,也不搭讪,从左右抢步上前去抓倾群。

无缺拦住二人,一时间几个人混战一团。

倾群安静地坐在那里,波澜不惊,几个小混混而已,费不了多大功夫。

三五个回合过后,慢慢地她皱起眉。侧耳听了听,心里一沉。打斗中除了拳脚的声音,安静得很,几个小混混合战一人,竟会有这么大的默契?以无缺的功夫对付他们,竟然过了几招还没人倒下。

她紧张起来,忽听一阵阵沉重的风声呼呼作响,这比拳脚衣袂的声音大得多,难道是兵器?

耳边一阵风声劈下,“小心!”无缺的喊声因为恐惧而变得沙哑。

倾群从椅子上闪开,只听一声巨响,椅子被劈成两半。

倾群心猛地一抖,来不及思考,劲风又扑面袭来,她向后仰去,一阵寒意掠过。她不敢与之交手,碰到利刃可是要断手断脚的。只能施展轻功,向安静的方向快步移去,躲躲闪闪,可是就是摆脱不了紧密的刀锋。

不远处一个人正骑马慢慢踱着,闲散地东张西望。待她看见茶坊里一片大乱,正欲策马上前,却发现几个人追赶的是倾群。

她手搭凉棚眯起眼仔细看着,无缺被几个人缠着脱不开身,但是他们都没有持兵器,无缺一时没有危险。追杀倾群的几个人手中握着明晃晃的刀剑,在烈日下闪着寒光,欲置她于死地。

赵晨岚攥着鞭子,该不该出手救她?若是平时,她早就拔刀相助,可是今天,却不知为何,向前迈不动一步。

她正犹豫,抬头看见树上伏着两个人,远远地就能感到他们身上氤氲的杀气。他们正凝息等着倾群靠近,按剑准备跳下来,一击毙命。

这时身后传来马蹄声,一匹马狂奔而至。

树上的人挥剑落下,直刺倾群的背心。

一个人从马背上凌空而起,身轻如羽,快如飞箭。赵晨兰还没看清他的眉目,他已经来到了倾群身边,伸臂把她抱在怀中。

几个人挥刀刺来,他的手稳稳地抱着倾群,眼睁睁看着刀刃已劈下,猛地一闪,让人眼前一花,让出身后的一人,一声惨叫,那人被同伴砍中,倒在地上挣扎。

几人见状惊得脸都白了,定了定神,复又扑上。他冷静地迎着刀锋,待利刃落下再也不会改变路线时才猛地一闪,将死亡留给身后扑过来的进攻者。好像他们与这场混战无关,只是穿行其中。

他带着倾群,左闪右躲,他们默契地旋转着,白袍飞扬,裙袂交织。倾群虽然看不见,但是在他怀中好像一个熟练的舞者,轻车熟路,舞步天衣无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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