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过了一会,琰异起身告辞,他走后,锦崖也站起身,刚要说什么,皇后就点了点头。锦崖作揖告退。

皇后有些失望地撂下筷子,乐华看了看母后,又看了看自己桌上几乎未动的菜肴,一缕游离的热气冉冉升起。

琰异快步走出正坤宫,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那个女子追上来,抓住他的手臂。琰异烦躁地回头,见她已泪流满面,哀伤地看着自己,他压低声音吼道:“闹什么,回府再说!”

女子跟在他身后,漆黑的夜色里只有宫女的灯笼发出一点点微弱的光芒,她瑟瑟发抖,无论多努力,都跟不上琰异的步子,不由得跑了几步上前。颤抖着声音问道:“不是说不查?”

琰异恨恨地哼了一声,不理她,出宫门上了马车,女子委屈地看着他上车,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上去。

“你答应了我的,会保父亲大人平安。”女子绞着手帕,质问听起来更像无力的乞求。

“事已至此,谁还能保住谁?赵裕总归是完了,你嘴巴老实点,不然我们也得陪葬。”琰异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前方,好像一个倾家荡产的赌徒,投下最后的一注。

女子坐在马车的角落里,强忍着泪水,咬着手绢,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一匹马从后面跟上来,不经意地路过马车,擦身而过,马上的人低低地说了几句话,“东、北、西三面博和的八万大军已经虎视眈眈,将军请殿下小心。”

“知道。”马车里冰冷的声音传出,一人一骑已经走远,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春寒料峭,干燥的空气里却又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与苍凉。

☆、四十一、赵家

春意渐浓,这日清晨推开窗,一场大雾,白茫茫一片,凝滞着,仿佛天上的云飘在身边,高大巍峨的宫殿安静地浸在雾中,雕龙的台阶从迷茫中延伸出来,直通瑶池,恍如仙境。

一阵清幽凝缓的琴声飘出来,在雾中穿梭游离,给这朦胧的清晨更添一抹神秘。

宫人碎步无声地行走着,虽然是清晨,但还掌着灯笼,烛光映得周围的雾气也泛起了一团红光。

后面跟着一位着锦绣官服的年轻男子,剑眉星目,规矩繁琐的服饰难掩他的不羁高傲之态,他背手大步行走着,大雾似乎丝毫不能成为他前行的障碍。

进了正坤宫,琴声清晰地传出,“给母后请安。”他朗声道,并没有停步,左右看了看,“是谁在弹琴?亏了这琴声引儿臣穿过这茫茫大雾。”

“皇儿,大雾天出门也不小心。”皇后未穿宫装,一身舒适的丝绸寝衣,外罩轻裘,从内宫走出,偌大的宫殿里几个四脚小铜鼎,银炭燃着幽幽的红光。这年轻男子正是皇帝九子,博和王爷。

琴声戛然而止,博和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子在不远处盈盈下拜,屈膝俯身时一头如瀑长发垂在了地上。低头时看不清面容,却让人不知为何觉得这女子一定很美。

博和携母后进去,走过倾群身边抬了抬手,倾群起身退在一边,博和看了她一眼,对皇后道:“母后,宫里的宫女是越来越赏心悦目了。”

皇后笑嗔道:“你呀,从小就如此。这是容驸马的妹妹。”她坐下,一时兴起道:“皇儿觉得佳人如何?”

博和看也不看倾群,端起茶嗅着茶香,“怎么不给六哥,恐怕驸马想找的妹夫不是儿臣。”

皇后脸色一沉,“你们兄弟,都是一个娘生的,这么多年怎么就和不到一块去。”

博和脸上换上邪魅的笑容,有些顽皮地放下茶盏,自然地提起了自己出使弘国的见闻,岔开了话题。

傍晚,倾群吃过饭,来到染镜宫外的滴翠池边漫步。

宫里的生活真是苦闷,每日例行请安,按时用膳,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流逝。

她坐在石头上发呆,看着清澈的池水染上了余晖的桔红。不由哼起给无是唱过的歌谣,“思君如流水……”

一曲唱罢,几声掌声响起,倾群一惊,从石头上跳下来,身后站了人自己竟然没有察觉,是因为在皇宫里就放松戒备了吗?被无是知道了又会教训自己了。

博和嘴角带着一丝嘲弄,“真巧啊。”说着走近倾群,她发上的玉兰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两人之间。倾群低着头,不明他的言外之意。

博和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一张绝美的脸,未施粉黛,白皙无暇,红唇润泽,一双清澈的眼睛好像洞察一切,未语先有情。

他心里一动,低头欲吻,倾群猛地退开,不由得奇怪又厌恶地瞪了他一眼,他好像很讨厌自己嘛,怎么又突然要吻她,真是不可理喻。

博和悬在空中的手一攥,“欲擒故纵?”

倾群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人,眉头不由皱了起来,压着怒气道:“王爷,民女告退了。”

她转身就走,不料却被拉了回来,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陌生的胸膛,博和低头在她耳边暧昧地说:“我便到母后那要了你如何?”

倾群想抽身,却被禁锢在一双有力的臂膀中,她无奈地抬头,“王爷,民女不敢攀龙附凤,王爷年少有为,可以找到更好的世家小姐。”

博和看着她,目中掠过一丝疑惑,手臂却松了松,倾群趁机脱身。

“在这里,我还没见过不想攀龙附凤的人……”他低头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嘴角扬着一丝残酷的笑意,转身离去,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倾群到怡清宫的时候已是晚上,她本想问候一下公主便回宫休息,不料宫里依然灯火通明,宫人肃穆侍立,没有丝毫就寝的迹象。

倾群走进去,刚要请宫人通传,却听见有人的抽泣声,断断续续,“他答应我的,原来是骗我……赵家是完了,还求公主救救晨岚……”

晨岚?

倾群立在原地,赵晨岚?赵晨岚和六皇子妃赵惠书是什么关系。

宫人想进去通禀,倾群拦住他,他为难地看了看倾群,就在这当口,里面又说了一句话,倾群听得清楚,“要保全你妹妹,有一个条件……”

宫人已进去了,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倾群整了整衣服,脸上挂着平淡的微笑,面前的珠帘掀开,她端庄地走进去。

深夜一匹快马赶到京外百里的采州,在夜深人静的街道上一路奔驰。

昼夜不停的奔波已使马筋疲力尽,嘴角流着涎,眼窝里满是尘土,耷拉着肥厚的下唇。马上的人目光炯炯,丝毫不显疲态,在一家客栈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小二在椅子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机灵地站起来,揉了揉睡眼,看到眼前的人,也不招待,直接引他走进客栈,“少爷没睡正等着呢,京城可有什么消息?”

楼梯咯吱咯吱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隔着墙传来住店客人打鼾的声音。

无是坐在灯下,白衣飘逸,对面坐着一个人,隐在阴影中,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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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信的侍卫进来,施了一礼,开门见山,“少爷,皇上下旨调查赵裕贪污河堤款项一案,赵裕的长女赵惠书是六皇子琰异的正妃,次女是赵晨岚,已于两年前搬出赵家,原因不明。赵巡是赵裕的弟弟,亦在被调查之中。而奉旨查案的,是容锦崖。”

“赵家危在旦夕,你跟我回京。”无是待侍卫退下后,淡淡地说。

阴影中的人影一动,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正是无缺。

“我要带晨岚一起走,我不能让她被株连。”他恳求地看着哥哥。

“赵巡不会放她走,赵晨岚是赵裕的掌上明珠,赵巡将她留在府内,为的就是威胁赵裕和他共同进退。”

“你的手下不能把她救出来么?”无缺陷入沉思。

“赵府现在在朝廷严密的监视下,若我们进去抢了朝廷要犯,费家恐怕也要灭门了。”

过了一个月,京城春暖花开,草长莺飞。

初春伴着震动全国的一件大事姗姗而来:盛极一时的赵氏因为贪污建河堤银两而被抄家,九族满门被押解进京。人心大快。

亲手办理此案的正是驸马容锦崖。

锦崖一回京便入朝禀报,散了朝得了皇上的旨意直入后宫,来到乐华处。

倾群闻讯赶到时,锦崖已换了一身便服,洗漱一番,笑盈盈地走出来,刚刚办完一件大案,可谓春风得意。

“无是无缺还好吗?”倾群一见到锦崖就紧张地问。

锦崖坐下,看着她焦急的样子,若有所思,道:“无缺暂时还免不了牢狱之灾,他执意陪赵晨岚一路进京,也是被押解来的。”

乐华走过来,郑重地对二人说:“如今有件事,我想来想去,还是要到母后那里求情。”

锦崖抬头看着她,如今大家都特别敏感。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心惊肉跳。

“我答应了惠书,救她的妹妹。”

“应她这件事不是找麻烦?”锦崖有些烦躁。

“有一个条件,她要离开琰异。罪臣之女,继续为王妃,琰异一辈子也别想出头。”乐华眉目间掠过一抹坚毅的狠色。

锦崖陷入沉思,皇后和皇上本来就对皇子争斗、结党营私之事深恶痛绝。若是为赵晨岚求情,一定会暴露自己六皇子的关系。

“不如我试试,曾经赵晨岚有恩于我,我说个情天经地义,没什么嫌疑。”倾群笼着手,在一旁说道,乐华的眼中重新升起光辉,锦崖却丝毫没有高兴的样子,担忧地看了看妹妹。

☆、四十二、想我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风将军系朕之钦差,钦办赵裕赵巡一案,秉公执法,忠心可鉴,深得朕心……

早朝的大殿上,皇上的旨意久久回荡着,锦崖跪在殿下听着长长的封赏,他知道,下了朝,容府定会车马盈门。

一道高高的宫墙隔开了早朝的庄严和后宫的闲适。

春暖莺飞,鸟儿站在树梢婉转地啼鸣着,不时低头爱惜地梳理自己美丽的羽毛。染镜宫沐浴在阳光下,滴翠池水光粼粼,好像漂浮了七彩的水晶。

倾群盘坐在榻上,正低头看一卷厚厚的书,榻上的小方桌上还堆着几卷陈旧古籍,虽已泛黄但显然经过精心保存。

她身侧的窗纱上近乎透明,浅色丝线绣的蝴蝶好像被阳光暖得展翅欲飞。

玉娘从外面进来,正见倾群看得入神,伸手从面前的盘中拿起一块点心,边吃边看。玉娘上前端走满是残渣的点心盘子,“一会儿没管住你,就吃这么多。”

倾群眼巴巴地看着盘子被端走,不由放慢了吃的速度,格外珍惜起手中最后一块幸存的点心来。

“出去走走,免得不消化晚上难受。”玉娘俯身过去打开窗,清新的风灌了进来。

倾群低头专注地看着书,“见皇后之前,我得从琰国的法律里面找到救赵晨岚的由头,不然就算我说得再声泪俱下,也无济于事。”

倾群抻了抻懒腰,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人走进来,她心里一动,猛地回头,博和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倾群忙下了榻,施礼道:“参见王爷。”

博和走过去,好像没注意到她的行礼似的,翻了翻桌上的书,“你看这些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可是千军万马肃立时的声音也不大,他一人就给人兵临城下的巨大压迫。

倾群跪在地上,心里忽然一转念,来不及细想,就脱口而出,“想看看朝廷会如何给一个我讨厌的人定罪。”

“嗯,谁?”博和坐在榻上,饶有兴致地追问。顺手拿起倾群刚喝过的茶。

“罪臣赵裕次女赵晨岚。”倾群等不到平身,索性跪坐在地上。

“赵家的都是死罪。”博和似乎不愿提起,快速地打断倾群,随手把书也合上。

“死了反倒便宜。”倾群脸上不经意的露出一抹厉色,嘴角扬着一丝笑。“王爷可以帮我吗?”她抬头请求地看着博和,“律例上写着官家籍没之女可被征为军妓。”博和兵权在握,不过军妓的小事似乎不麻烦他过问。

博和探究地瞟了一眼倾群,幽深的眸子精光一闪,继而慵懒下去,手指敲着桌子,像个狡猾的商人,“你拿什么来交换?”

“王爷想要什么,相信王爷自然有个合理的价格。”倾群不卑不亢。

博和略一思忖,“那天的曲子再重来一遍。”他漆黑的眸子如古井,深不可测,让人捉摸不透,不知他是认真还是玩笑。

倾群心里也不确定他有几分真诚。不过也不是什么天大的要求。她站起身,走到琴边坐下,信手弹拨几下调音。博和并没有看她,低头看着书,好像已经忘了她的存在。

阳光映出他坚毅俊朗的轮廓,那一刻让人觉得,他天生就是皇家的,他的血统让他天生如此高贵,哪怕浴血沙场,身先士卒,双手沾满战争与权力斗争的鲜血,在这明媚的上午,他的寂静,便寂静了喧嚣的喊杀。

幽澈山庄,费彬一大早就提着袍子,跑得气喘吁吁,来到山门前,看门的仆人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大管家,看到他来都毕恭毕敬,紧张得不知说什么好。

“小姐久等了。”费彬站在门口,一脚踏出槛外,撑着门,一伸手做出请的姿势。

倾群低头进了门,脱去罩在头上的帽子。深吸一口气,山庄的空气中有甜甜的花香,沁人心脾,让她的脚步也雀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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