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安静的府里一阵响动,第一个出来的是锦崖,连外袍也没穿。他束发戴冠,再不是面如冠玉,肤色深了些许,下颌也有了青色的胡茬。他已不是那个一笑就露出白白牙齿的爽朗少年了,不过见到倾群还是雀跃之色满溢。

锦崖盯着倾群清澈的眼睛,伸手晃了晃,紧张地问:“看得见吗?”

倾群眼泪上涌,努力点了点头,锦崖坚毅的脸上绽开笑容,牵起她的手把她抱入怀中,生怕再丢失了一般,爱怜地摸着她的长发,“哥哥会好好照顾你。”

随后而至的是一个华贵的妇人,云鬓高挽,宽松的裙袍掩不住婀娜婉转的体态,正是乐华公主。她身后的丫鬟扶着泪流满面的玉娘,玉娘看到倾群早已泣不成声。

倾群不待和玉娘说话,乐华便走过来,亲切地拉住她的手,“妹妹,这一年你都过得怎么样,我们都很惦念。”

倾群不自在地抽出手拢了拢鬓发,“多谢公主关心,我只是出去治疗眼疾,如今已全好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女人,凤目中流转着明亮的光彩,肤如凝脂,体态雍容,从头到脚装饰得天衣无缝,精致到骨子里。

她看着她,脑海里却全是如儿,倾群没办法和她姐妹相称。微微出神间,乐华已经高兴地挽了她的手臂,“走去你的院子,你哥哥把你原来的物品陈设原封不动地挪了过来,吩咐下人这个屋子谁都不许动一丝一毫……”

倾群换上一身戎装,与锦崖一起骑马出城,一路奔驰,二人并辔走上一座崖头,高高在上,俯览云烟,崖下深不可测。锦崖望着远处,眸中涌动着不息的暗流。

倾群看着无际的天涯,苍茫的神州,问道:“哥,你幸福吗?”

锦崖笑了,牵动嘴角,倾群却分明觉得那如同一道皱纹,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再也抹不去。

“作为容家的男人,我要让容家的辉煌延续下去,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儿女情长。而且,”锦崖看着远处,阳光在他脸上坚毅的线条后投下阴影,“这一年的南征北战,让我看到了许多残酷的事实需要去改变,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倾群只觉心头像压了一块大石,沉重又无能为力,坚强成熟的人,背后总有常人看不到的伤口。

“我一定会给你找一个好归宿。”锦崖回头看着倾群一笑,“终有一天,我要让容家享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光。”

倾群看着锦崖临风傲立,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却不能撼动他丝毫。倾群转过头去望着脚下缭绕的云雾,渺小的村落,纵横的沟壑。

这就是天下吗?

回到家,暮色四合。乐华看到锦崖,匆匆走上前来,接过他的披风,忧郁地说:“老六出事了,赵裕的事老九的人上奏了父皇,父皇派你去调查此事。”

锦崖若有所思地将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不觉地竟拿歪了杯子,水流了出来。仆从都已退下。

锦崖对玉娘说:“带倾群去休息吧。”倾群顺从地出门,回身带门时听见,锦崖低声问:“我去查,不避嫌么?”

倾群忽然有些恍惚,这一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

回到屋里,她有些担心地问玉娘,“这一年里怎么回事?”

玉娘关上门,把冷风挡在了门外,屋里安静下来,烛火盈盈。

“少爷现在和六皇子来往密切,六皇子是乐华公主的亲弟弟,和九皇子博和王都是当今皇后亲生。”

倾群皱了皱眉,六皇子她没听说过,许是个默默无闻的殿下罢了。博和王的大名她如雷贯耳,恐怕琰国上下没有不知道的,他战功显赫,年纪轻轻便已封了亲王,足见皇上对他宠爱有嘉。

她疲倦地揉了揉额头,不愿没有根据的担心。不过这些年在书里也见了不少腥风血雨,对官场甚至皇室,她似乎与生俱来的惧怕。

第二天吃早餐时,锦崖望着倾群遗憾地说:“这几天我有公事,不能陪你了。”

“不如这样,我带妹妹进宫住几天,也好游玩一下。”乐华十分殷勤。

锦崖看倾群,倾群不想给哥哥再添一桩麻烦,装作高兴地样子,“那太好了。”

早饭还没用完,宫里派来的仪仗就已准备好了,倾群听闻不由一愣,怎么这么快,好像早有准备一般。

来不及细问,乐华手下的宫女就来接她上车。倾群匆忙地换了衣服,只觉这次进宫云里雾里,事前连个准备也没有。

玉娘给倾群戴上帽子,将帽上的白纱放下,“小心晒黑了脸。”

倾群登上马车,玉娘放下珠帘,忽然倾群撩起帘又从车里走了出来。

玉娘不知她要做什么。“我要和嫂子一车。”倾群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犯了倔劲。

乐华远远地听见了,顿时笑靥嫣然,向倾群招招手,倾群提着裙子下车,跑了几步过去登上她的马车。

一行队伍向皇宫走去。倾群回头望去,喧闹的街景,道路两旁是恭敬让路的百姓,队伍走过后,人流依然交集如故,车轮压出的痕迹瞬间被人群淹没,无影无踪。

在车里,乐华心不在焉。

倾群纤细的手指灵活地绕弄着裙带,“嫂子,哥哥有什么事忙,都不陪我?”

乐华一笑,“是去奉旨查个案子。”

倾群大眼睛眨着,有些担忧地问:“这案子很棘手吗?”

乐华眼睛瞟着车外,心不在焉地应道:“没事,不用担心。”

倾群也不再问,顺着说一句,“什么时候动身啊?”

乐华微微叹了口气,“不会很快,五六天后吧。”

公主的仪仗直接进入后宫,并没有什么盘问和通报,看来乐华出嫁后回宫是轻车熟路。

乐华宫苑的房舍较其它高雅堂皇的多,乐华未出阁时受尽宠爱,虽然皇后亲生的孩子还有六皇子九皇子,但是她是皇上与皇后唯一的公主,掌上明珠一般。

太监宫女们毕恭毕敬地垂首侍立,乐华领着倾群进了她的怡清宫,幔帐低垂,宫殿中央是一块九尺见方的毯子,绣了丹凤朝阳,雕梁画柱,炉中幽幽的燃着玉殊香。竟是汉式的装饰。

乐华叫旁边的宫女,“秋儿,如儿,好好服侍容姑娘。”

两个清丽的宫女走了过来,道了万福。

倾群愣了,忘了说免礼,重复了一句,“如儿?”其中一个宫女轻微的抬了抬头,不知主子唤自己何事。

“怎么了?”乐华察觉到倾群的不自然。

玉娘一皱眉,暗中使了个眼色,倾群忙说:“没有没有,我原有个丫头叫如儿。”

“哦,这是刚进宫的宫女吧,如果你不喜欢,换个名字也好。”乐华边说边瞟了一眼那个小宫女。都是下人,主人高兴了就换个名字或者再取个名字。

“没什么,我喜欢这个名字,就叫如儿吧。”倾群恢复笑容。





☆、四十、风满楼

御花园的积雪在阳光的照耀下已经消融,化成娟娟的流水,汇入路边的渠井。一座华丽深沉的宫殿赫然伫立在眼前,飞檐高甍,梁柱上雕刻的牡丹栩栩如生,单薄的花瓣仿佛在风中摇曳生姿,精致的窗格九曲回环,内里罩着淡青色的压花绢纱。

殿外是高耸的树木,枝上已有隐约的绿意。

宫门上的牌匾上书染镜宫三字,看印章是皇上御笔亲题。

宫女们穿梭来往,正忙着摆放倾群带来的物品。

袅袅香烟升起,一会儿便消散在空气中,不着痕迹,满室却已幽香沁人。倾群一闻,“尘缘香?”

如儿捧着香炉,“回小姐,是尘缘香。”

玉娘为倾群梳头的手停了停,“可不是,从前如儿就知道你喜欢这香。”

梳洗完毕,倾群没时间休息,便要与乐华去拜见皇后。

她倒不丝毫不慌张,反正自己无需在乎在皇后眼中的形象。

倾群低头跟着乐华,眼前飘动的是她宝蓝色的绣花裙摆,一闪一闪,光亮的丝线织就玉兰,就这样深深印刻在她的记忆里。许多年后,她已可以在宫里自由穿行,可当年那随细碎步伐飘摆的衣袂,依旧鲜活如昨日,引领着那个初初入宫的卑微的女子。

正坤宫精致镶珠的锦帘被掀开,乐华也不等太监通报,迈步就进,“母后!”声音中抑制不住的欢喜。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斜靠在湘绣的枕上,一只手端庄地搭在枕边,指上的金玉饰品熠熠生辉,闻声从小憩中撑起身,摸了摸鬓角,“乐华?可有一阵子没回来了。”

乐华拉着倾群进来,双双给皇后行了礼,“这是将军的妹妹。”

皇后眯起凤目打量着倾群,“好俊的姑娘,多大了?”

倾群没有起身,跪在地上答道:“回娘娘,十六。”

皇后笑着对乐华说:“你十六岁时,正好离开哀家。”说笑间,她想起了什么,目光黯淡下来,脸上的笑容退去。竟难过了起来。

乐华抱着皇后的胳膊,极力讨好道:“母后,您又笑话女儿了。”

皇后却再难露笑颜,“安华,她也是十六岁……”说着,别过脸去,苍白的面容还是那么端庄高贵,若不是和刚刚的欢笑相比,转变太大,似乎根本看不出她没有不快的心事。

晚上皇后在正坤宫中开了宴会,乐华每次回宫她都高兴非常。

倾群初入宫就遇到宫宴,委实忙乱了一阵。玉娘指挥倾群沐浴更衣,换上一件水红色的裙袍,粉纱罩衣,一头长发披在肩上,耳后低低的挽了一个堕马髻。

玉娘看着镜中的倾群,满意地点点头,“这说不定啊,皇帝一见你,把你许给个皇子……”

倾群吐了吐舌头,“这要是从前,我可求之不得。”

皇后已换好华丽的礼服,浓郁雍容的金色,上面点缀着熠熠生辉的宝石,长长的后摆拖在地上,一条玉石腰带楼着精致的凤凰纹络,项上是一串明珠,浑圆整齐,扣在高高耸起的领子后。

乐华把她扶到梳妆台前,宫女捧出一个紫金的首饰奁,皇后眼神只一瞟,乐华便会意地从中拿出一个金凤钗,前后镂空,栩栩如生,口中含着一个夜明珠,插在皇后光泽的发髻上。

乐华又为她拢了拢发,这才站起来,宫女为她穿上雪狐尾堆领的裘袍,又带了暖手的狐皮手筒,乐华使了个眼色,倾群上步过去搀扶,皇后满意地笑了笑,把手搭在倾群手臂上。

天黑下来了,红烛一排排的点燃,几个歌姬在轻声地吹箫弹琴。皇后款款而出,脱下裘袍,年近四十,风韵犹存。

六皇子琰异一早到了,淡雅的月白色长袍,含蓄中不失威严,束发银冠,毕恭毕敬地给皇后请安。

他后面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粉面含笑,端庄大方,平身后和琰异相视一笑,一同落座。

倾群猜想,这应该是六皇子的正室妃嫔吧。

太监跑进禀报,“皇后、皇子、公主,皇上到了。”

皇后起身站定,乐华等人离席跪倒,一阵衣服琉球的窸簌声,一个身着黄袍,黑靴,腰间系金绸带的男人进来了,细眉细眼,体态发福,步履稳重。微微扫视了一圈,走到皇后身旁。

皇后浅浅万福,拜见皇上,在座所有人齐声请安。皇上点点头,“平身,赐坐。”

皇后缓缓的随着皇上回到席间,皇上径自走到上位坐了,皇后这才坐下吩咐左右,开宴。一阵音乐轻缓的飘上来,宫女们迈着碎步捧着佳肴依次放在每个人的桌前。

倾群慢慢地吃着,手里一双银筷子,沉甸甸的,食不知味。若是能与无是清清静静的对坐而食,那世间还有什么宴席比得上那一番的快乐滋味呢?

“容将军还在宫中,传他过来。”皇上端着酒,突然想起锦崖。

乐华看了看皇后,笑而不语,皇后看着皇上,皇上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之色。琰异却神色一滞,瞬间又恢复如常。

门口的太监一溜烟去了。

锦崖着一身便服走入大殿,倾群没想到在这里见到哥哥,他已颇有大臣之风,稳稳地下拜,恭敬中不失威武:“给父皇,母后请安。”

然后他又转身,恭恭敬敬地低头施礼,“公主。”

乐华笑容满面,忙说:“将军,坐。”

锦崖谢过,这才走过来,坐在倾群和公主之间。

皇上看了锦崖一眼,和颜悦色地说:“爱卿,明日启程,赵氏一案,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啪”一声脆响,一双乌木镶银的筷子落在地上,宫女忙上前拾起。琰异身边的女子容颜惨淡,手微微颤抖着,不小心掉落筷子,如此失礼的举动她竟一点反应也没有,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琰异,几次欲言又止。

台下歌舞翩翩,美人如玉,却无人有心欣赏,坐中人的注意力都不动声色地集中在那女子身上。

琰异却饶有兴致地看着妩媚的歌姬,身体只微微一动。一阵歌舞,歌姬宽大的袍袖挡住皇帝的视线,锦崖和琰异对视一眼,眉头一皱。

一个歌舞过后,皇上有些心不在焉了,咳了一声,太监察言观色,上前扶住他离席。

倾群赶紧咽下嘴里的汤,众人站起身恭送皇上。

皇上走到门口,又转身说:“容爱卿,别让朕失望!”

锦崖自信地一笑,“皇上放心。”

皇上点点头,没有理会其他人,走出正坤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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