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天色渐晚,浓浓的烛泪滴下,灯花爆破,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倾群只觉脖颈僵硬,外面的喧哗声早已盖过了音乐,长久单调,没有任何变化。

一阵欢声笑语和纷乱的脚步声打乱了后院的宁静。“听说新娘是个大美人儿,让我们见见?”声音中都带着浓浓的酒意。

门猛地被推开了,一阵寒风吹进,烛焰在风中剧烈的波动着,门外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来,“春宵一刻值千金,李兄,你要……”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接着爆发出一阵暧昧的笑声。

几个丫鬟低声道:“少爷,少爷,这边。”李轻骥踉跄的步伐说明他喝得不少。

倾群下意识地收了收脚。就听见一个醉醺醺的声音,“都出去!”

偏偏仆人没有听见,一群人还是鱼贯而入,丫鬟老妈子捧着各色吉利的果子,一字排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百合,芝麻,核桃,御赐的喜酒,一人一句吉祥,将东西摆在桌上,满怀期待等着领赏。

李轻骥不耐烦地松了松领子,“滚!”

老妈子们被吓得噤了声,一窝蜂又拥出门去。

屋子里很静,倾群不敢喘息出声。李轻骥拿起茶壶喝了几口茶,扫了一眼坐在床上的新娘,放下壶,向床走来。

倾群心提得高高的,忽觉手上一凉,垂眼一看,竟是一滴泪水掉在手背上,是自己的吗,怎么她全然没有感觉。

李轻骥走近了,遮住了灯光,倾群可以看到他的脚,他模糊的轮廓,听到他粗重的呼吸,闻到他满身的酒气。一片黑影越来越近,倾群低下头,闭上眼。

等她睁开眼,依旧是静静的,透过盖头灯火明媚得耀眼,那滴泪已在手背上干涸。李轻骥一头倒在旁边睡得正香。

倾群一把掀开盖头,眯起眼适应了洞房里的灯火辉煌,如蒙大赦地长长出了口气。

她不禁傻笑了起来,心情竟无比的轻松,像是得了绝症的人知道自己还可以多活一个月。

倾群坐了少歇,利落地褪掉宽大的喜服,搭在架子上,穿着一袭衬裙,在梳妆台前卸掉钗环,洗去胭脂。

回身时夜已深沉,外面静悄悄的。她走到床边,轻轻地替李轻骥把靴脱下,费力把他挪到里侧,盖上被子。

她掀开灯罩,一个个的剪灭蜡烛。外面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个屋子。她嘴角扬起一丝笑意,也许,新的生活没有想象的那样艰难。

倾群在床外侧躺下,拉过嫁衣的外袍盖在身上,亦睡亦醒,朦朦胧胧到天亮。

凌晨时她再也睡不着,李轻骥还在酣眠,倾群撑起身细细看看他的眉眼,他睡着时没有了狡黠的笑意,面容英挺如镌,只是仿佛蒙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寒霜,让人心里一阵发凉。

她只见过几面的陌生男人,就躺在她身边,在冰冷的长夜里,身上温热的气息侵染着她的身体。

倾群悄悄地起身,玉娘说过一早是要拜见公婆的。

直到更完衣李轻骥也没有丝毫动静,倾群一个人去给李父李母请安,一进门她就暗悔没做好充分准备。因为她看到了李浣绮。

倾群的目光落在李浣绮隆起的肚子上,她心里一阵闷痛,脑海中出现是无是和李浣绮缠绵的画面,是眼前无是放大的面容,落下的热吻,是身体的一阵阵悸动。

李浣绮抬眼死死地盯着她,无声地较量,倾群避开她的目光,稳了稳心神,跪在地上,拿起茶盏奉茶。

“嫂子温柔娴淑,一定是个好妻子。”

“嫂子,我不如你有福气,我的夫君不在。不过我会等,一直等到死。”

“嫂子……”李浣绮巧笑倩兮,她满目崇拜,她冷眼旁观,她撇嘴轻蔑,抬起高傲的头颅,讽刺地看着倾群。

倾群一如既往地笑着,一句也不回答。

一起吃过了早饭,又聊了一会儿天,直到告退也没有等到李轻骥。走出门的时候,倾群知道背后是李浣绮幸灾乐祸的神情。

回到房里,李轻骥已不在,倾群叫如儿多加了一床被子。拿了一本书坐在院中的藤椅上。

一连两天,李轻骥都是早出晚归,倾群没起来他已不见,她已睡下他才回来。

第二天,李轻骥又深夜方归。黑暗中他在床外侧躺下。

“明天我要进宫,请你也去。”倾群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你放心。”他冰冷而略带疲惫。

这是他们婚后第一次对话。



☆、五十一、一个女人

旦日,二人自顾自起床洗漱更衣,各有下人服侍,静静的,没人说话。只有仆人的低声问询,“要哪个红?”

“这个香可以吗?”

“要这双佩玉的靴?”

“这腰带?”

“请阅览礼单。”

李轻骥看也没看就将烫金的礼单扔在桌上。倾群眼也不抬,伸手抿了抿鬓角,审视着镜中的妆容。

宫里的仪仗已恭候多时,吸引了很多人夹道观看。倾群和李轻骥一前一后上了车,平平稳稳地向皇宫驶去。听着车轮的辘辘声,倾群抬眼看了看对面的男人,他望着窗外,慵懒的样子好像车里只有他一个人。倾群有些担心,他们这一副相敬如冰的样子,待会见了哥哥,如何交代。

下了马车,宫女引二人先到怡清宫。

马上就要见到锦崖乐华了,倾群看着李轻骥高大的背影,散发出来的凛然寒气让她不想靠近。她咬了咬唇,伸手去挽他的手臂。

不料恰碰上了他伸过来的手,骤然温暖的碰触,吓了倾群一跳,她不由一缩手。不料李轻骥的大手跟上,不由分说捉住了她的手,力度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他转过头来瞟了倾群一眼,脸上明明写着:还有更高明的主意么。

陌生的温度点点滴滴传来,倾群的手在他的掌中僵着,一会儿就出了汗。她有些不自在,勉强挤出笑容。抬头却见李轻骥笑得幸福美满,踌躇满志,这人假笑的功夫真不一般。

锦崖本有些担忧,见到二人携手相伴,眉头稍稍一皱,立时舒缓了表情,拱手称贺。

去见太后,太后还是病恹恹的,斜倚在榻上,见到李轻骥,不由含笑点点头,“果然是一表人才,神仙一样的一对儿。”

倾群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摆弄着裙裾。

太后转过头玩笑道:“李将军,让夫人进宫陪哀家几天如何?”

李轻骥故作紧张,“这,太后真是让臣为难。”大家一阵笑,宫女太监也在笑,倾群脸上恰到好处地飞起红云。

这时门帘一掀,琰异走了进来,“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

没人通传,大家没有料到琰异的到来,收敛声色俯身拜倒。琰异神色轻松,看了一圈屋里的人,欣慰地道:“平身,这里既有朕的亲人,又有朕的栋梁之臣,真让朕高兴。”

其乐融融地用过膳,李轻骥夫妇告辞出宫。锦崖和乐华送他们出宫,在风中告别,锦崖意味深长地拍拍李轻骥的肩膀,带着恳求与嘱托。

上了马车,倾群卸下笑容,揉了揉僵硬的脸。出了皇宫李轻骥便一策马向远处奔去。

回到府里,应付了父母的问话,倾群疲惫的回到屋里,就见玉娘满面愁容地走过来,倾群不由一阵头痛。

“我就知道对你说的话你听不进去。”玉娘恨铁不成钢。

“这样不是很好,大家相安无事。”倾群想结束争辩。

玉娘冷笑,“不是你以为没事就没事。李轻骥日日都去阅美楼,京城有名的花街柳巷。容家的姑老爷,刚刚新婚便出入那种地方,容家岂不是颜面扫地。”

倾群怔住了,低头消化这个消息,愁苦地失声一笑。

玉娘苦口婆心劝道:“我的小姐,你什么时候能认认真真过你的日子?既嫁为人妇,就应该像个样子!”

倾群心里烦躁,转身回房,原以为可以无痛无爱的平淡过一生,到头来还是要为声名所累。

倾群坐在桌旁等李轻骥到半夜,困得不行。他回来一开门,一阵冷风吹过,又夹着一身酒气与脂粉香气,黑暗中倾群不禁打了个喷嚏。似乎吓了他一跳。

倾群起身点灯,“爹娘要回去了,你明早去辞个行吧。”他没听见似的,照例倒在床上面向里睡了。

李父李母走后,李轻骥便连天的不见人影了。原来从前他夜夜回府是碍于父母,现在更是毫不在乎了。如儿探得消息,他一直在阅美楼。

阅美楼的花魁瑞月儿姑娘原是秦淮名妓,后来迁到长安,二九年华,能歌善舞,通晓音律,略懂诗文,与长安富贾及一些豪门子弟结交,后来忽然传出不接客的消息,据说被一个有权有势的人包下了。玉娘和李家仆从闲聊时知晓,李轻骥从前就经常去会瑞月儿。

近半个月后,李轻骥忽然有一天破天荒地回来了。满脸疲乏,骑了一匹瘦马,一进府便吩咐仆人另外收拾一个院落,按女子的习惯陈设,又命两个亲信整理行装,和他出行。

倾群坐在院子里,悠闲地看着他忙忙碌碌的指挥着,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她已习惯了他对她的视而不见。

她叫住来往穿行的仆人,“你们先下去。”李轻骥站在那里没说什么,他们赶紧退下了。

“我有话说。”倾群走下台阶,“你去阅美楼,可不可以不要弄得人尽皆知?”

李轻骥头也未回,声音轻蔑,“这是过来人的忠告么?”

倾群不愠不怒,“怎样才能不去?”

“把瑞月儿纳为侧室。”李轻骥嘴角扬起挑衅的笑意,不愿多说,潇洒地转身离去。

倾群凝眸沉思。

李轻骥来去匆匆,驾着一辆马车,带着两个仆人走了。

第二天一早如儿将净面水送进屋子,见到倾群的样子吓了一跳。

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锦袍,足下一双黑色厚底官靴,金线镶边。腰间一条蓝田玉的腰带,珠光宝气。只是一头长发倾斜而下,直到膝盖。倾群垂下酸软的胳膊,无奈地朝如儿一笑。

如儿费力地帮倾群将头发盘起,玉冠束起。镜里俨然一个俊秀的阔少。

倾群叫如儿也扮了男装。二人从后门出府,倾群刚踏出门槛,又将脚收了回去,吩咐如儿,“把万临带上。”

万临是李轻骥的心腹。满面愁云姗姗而来,“少夫人,其实……少爷不会同意的。”

“我都不介意,你为难什么,带路。”

李轻骥在外化名李骥,称自己是通仪钱庄的大少。

三人来到阅美楼,一到门口便有人来迎,接过马,殷勤的向里边请。倾群潇洒地一撩袍摆,迈步负手,跨进金碧辉煌的大厅。楼上楼下到处是穿着艳丽的女子迎来送往,见到一位儒雅俊俏的少爷,赶紧围了上来。

鸨母也拍手称贵客。脸上笑出一朵花来,细声问道:“敢问这位少爷,我哪个女儿有福气能伺候您哪?”

倾群端起茶杯,如儿说:“我们少爷要瑞月儿!”

众人一听,全都失了兴趣,四散走开,去招揽别的客人。鸨母脸色也冷了冷,笑容淡去,“月儿姑娘已被包下了,您还是另选一个吧,不瞒您说,这的姑娘……”

“少废话,你开个价吧。”倾群懒得听她吹嘘。

鸨母将信将疑的看着她,这主顾看上去不好惹。她伸出五个手指头,想随便开个高价,把她打发了。

倾群笑了,讽刺道:“五千两不成?”

鸨母被她嘲笑得有些挂不住,又不敢放肆,赔笑道:“那是月宫里的嫦娥!五十两。”

倾群点点头,如儿拿出一锭金放在桌上。鸨母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不经意间瞟到了倾群的手,纤细柔嫩,留着一段光洁的指甲。

倾群收回手,逼视着她,“怎么,嫌少?”鸨母装糊涂,赶紧将金子收起,口中道:“平日里小鬼见了不少,这回算遇上财神爷了,您楼上情!”扭动着肥腰上楼带路。

到了一个芝兰雅室门口,倾群随鸨母进去。鸨母一进屋便嬉笑着喊道:“我的宝贝儿,快出来啊,今天可是遇上贵人了。”

一个丫鬟出来,不满地向里面努了努嘴,倒了一杯茶,这是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声音不大,却清脆尖利,“妈妈,李爷当日是跟您说好了的。忘了么?”

鸨母满脸堆笑的看着倾群,转身进屋嘀嘀咕咕的劝说了一阵。这时才从里屋请出一个一身粉红的女子,云鬓低挽,并未施粉佩戴钗环,细眉细眼,尖尖的下巴,双眼略显无神,瘦瘦的脸,薄薄的红唇,使她看上去不胜柔弱,十指尖上一点粉红,体态婀娜,慢慢迈着碎步撩帘走出。离倾群远远地站住。

倾群将手背后,放下袖子,回头打量着她,不过如此一个女子,并非绝色,怎么让李轻骥这般着迷?

瑞月儿道了一个万福,嘴角浮现一丝笑,“见过了。”

鸨母连连拍手,“你们慢聊。”瑞月儿刚想阻止,不料鸨母跑得快,还随手带上了门。

瑞月儿礼貌道:“请坐,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倾群笑而不答。瑞月儿也不介意,接着说:“不瞒公子,过去我月儿的确是风尘女子,可现在已身有所属,不再接客了,公子您用完这杯茶,我也不留您了。”说着转身欲进里屋。

倾群端起茶,淡淡地说:“李爷?是李骥吧。”

瑞月儿猛地转身,眼里有一种急切的光芒,“你认识李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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