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是李府的人,赎你出去。”

瑞月儿脸上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压下兴奋,沉吟道:“李爷不亲自来,我实难从命。”

倾群冲门口叫道:“万临!”

万临百般不情愿地推门进来,低头站在门口,瑞月儿见到他,半信半疑。倾群使了个眼色,万临惶恐的说:“月儿姑娘,我家少……少爷说的都是实话。”

瑞月儿脸上浮现出笑容,亲切地说:“公子,请喝茶。”

倾群无动于衷,“月儿姑娘,你能不要名分,身居深宅吗?”

瑞月儿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要名分?”

“不怕得罪姑娘,李家是不会娶青楼女子的。”

瑞月儿不禁失声,“做妾?”她不服,心想,多少人想明媒正娶我瑞月儿……

“我说的不是做妾,”倾群缓缓道,“是以歌姬的身份进李家。”

瑞月儿神情黯淡下来,她追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你不用过问。月儿小姐,这是你唯一一次机会。”倾群神情严肃,冷眼看着瑞月儿的慌乱犹疑。

瑞月儿沉吟了一下,“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她转念一想,又胸有成竹的说:“再说,李爷是不会亏待我的,我跟你走。”

倾群回头微微一笑,李轻骥竟有这么一个红颜知己,难得啊。

叫来鸨母,倾群说:“开个价吧。”

瑞月儿早已不接客,鸨母心里自然乐意,可嘴上却一千个舍不得,一万个心疼。最后三千二百两成交。

倾群又买下了瑞月儿的丫环翠茗,连同一切衣物首饰。雇了一辆马车,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转了几圈,掩人耳目,然后将她从后门载入李府。

一进府,一个小厮赶紧过来牵住倾群的马,另一个搬过了下马凳。几个丫环用手绢轻轻地扫去她衣袍下摆的灰尘。

瑞月儿从车里探出头来,虽说早知一入侯门深似海,却还是有些好奇,不知如何是好。

倾群朝她努了努嘴,两个丫环走过去,把她扶下车来,倾群嘱咐如儿,“安排些丫头伺候她。”

玉娘早已急得团团转了,倾群进屋换装,玉娘也顾不得旁边有人,见了她就问:“你怎么把祸水引到家里来了?”

倾群摘下玉冠,“这样他就不用跑阅美楼了,不好么?”

玉娘叹了口气,指着不知怎么说才好。

如儿叫来了管家,“瑞月儿是主子买回来的歌姬。”管家满腹疑问的安排下去,知会了仆人们。府上这才释然。

倾群穿一件平常的纱裙,没有挽髻,只将头发披在身后,来到瑞月儿的院子。两个婢女和翠茗正在摆设物品,瑞月儿逮着一个仆人就问:“李爷呢?他怎么还不来见我啊?”

仆人看见倾群,垂手道:“少夫人。”

瑞月儿一下子怔住了,眼前的女子未施粉黛,盈盈独立,目光流转,美得不可方物。依稀眼熟,不正是先前的少年么。她喃喃地说:“少夫人?”

倾群摆了摆手,两婢女走出院子。她彬彬有礼地伸出手,“月儿姑娘,请进屋说话。”瑞月儿看着她,她的声音细腻清冽,如飘渺的春风,沁人心脾,又看了看她手上精心保养过的指甲。

瑞月儿哑然无语。

进了屋,倾群坐下,瑞月儿不坐,质问道:“你是谁,竟然骗我!”翠茗吓得躲在门口。

“月儿小姐,我并没有恶意。我来便是想告诉你,你的李爷不叫李骥,他叫李轻骥。”

瑞月儿不由退后一步,风月场中人对官场之事耳濡目染,这几个鼎鼎大名她自然听过,“他,他就是,李将军?那你……”

“李轻骥是我的夫君,容李两家的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瑞月儿一下子泄了气,倒在椅子上,“知道,当然知道,御旨赐婚,京城里又有几个不知道的?”说着,转过脸去,垂下眼帘。原本有意到李府争个高下、争个名分的种种心念,轰然倒塌了。

倾群诚恳地说:“月儿姑娘,我真的有意成全你们,可是我只能做到这些。”

瑞月儿低头不语,倾群站起来,“李轻骥出去办事,等他回来一定会看你。

倾群走出院子,如儿紧紧跟随。倾群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如儿小声说:”小姐,她,她能甘心吗?“

倾群放慢脚步,仰头看明媚的天空,”换作是我,我愿意放弃所有,身份地位、富贵荣华又哪有与爱的人长相厮守可贵呢?“

如儿若有所思地说:”想不到小姐对少爷如此用心良苦。“

倾群笑笑,如儿可能是误会了。她在心里长叹一声,她愿放弃所有,可再也换不回从前。



☆、五十二、你没死

几天后李轻骥回府,倾群出去远远地站的一边,算是迎接,看着他忙忙碌碌的指挥着丫环把一些女子的衣服从马车里收拾好,又回身在众目睽睽之下抱出一个瘦弱的人,那人披着斗篷,斗篷后的帽子遮了脸,双手无力地勾住他的脖子。看细细的手腕便知是个女子。

李轻骥大步流星地走向他预先打理好的院落。倾群闭上眼,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仆从们愣了一阵,玉娘干咳了一声,众人惊醒一般,便装作没看见似的,继续忙手中的事情。倾群远远地跟在李轻骥身后。

他迈进院子,走近瑞月儿对面的那间屋,踢开房门,走了进去。

倾群站在院门口,翠茗眼尖,赶紧去给她主子报信。瑞月儿日日精心装扮,今天终于派上用场,轻移莲步迎了出来,没看见倾群,直接喊着轻骥就进了对面的屋。

李轻骥一会儿便出来了,阴着脸,后面是欢喜的瑞月儿,想跟他说句话,可赶不上他的步子。

倾群转身下台阶想走。

“谁让你这么做的?”李轻骥的声音冷得结冰。

瑞月儿噤住了声,都在等倾群的回答。

“你不想这样吗?”倾群郁闷,好心不得好报。

“自作聪明。”咬牙切齿的声音从李轻骥的薄唇中吐出。

倾群生气了,“人我已经接来了,如果你不想要,退回去便是!”说罢拂袖而走。

只留瑞月儿愣在那里。

晚上如儿为倾群梳头,大眼睛骨碌碌转着,告诉她李轻骥在瑞月儿那里住下了,倾群被气乐了,这男人,口是心非。

“今天接来的那个女人,好像有病了,神神秘秘的。”如儿又说。

自从李轻骥带回那个神秘女子之后,倾群在府里的活动范围更小了,瑞月儿那里她不去,女子的院落她也不好奇。一天到晚都闷闷的,这日她耐不住府里的寂寞,和如儿便服出行,在京城的大街上散心。

不知不觉踱到了容驸马府,倾群兴冲冲地想进去,转念一想,这没来由的算什么呢?迈上青石阶的脚又收了回来。有家不能回,心里一阵酸涩。

离开僻静的街巷,来到一个茶楼,在二楼临窗坐下,看着楼下的行人。

旁边一桌人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聊着天南海北的事,什么东海献上一颗夜明珠,弘国又娶走一个公主,东西边界终于太平了……说到了朝中武将,一个人吐了一口瓜子皮,“哎,你说那个容锦崖,好端端的顶个兵部侍郎、靖风大将军,现在手里个把兵都没了,这官还作个什么劲儿啊?”

旁边的人说:“哎哎哎,现在都太平了,还打什么仗领什么兵啊?”

那个人不服了,“人家哪个武官不得个虎符令箭什么的,武官没了兵,那不是老虎拔了牙,在家蔫儿着吧。”

茶倌来上茶,也插了一句,“几位客官,您可小着点声,这是可不是咱能议论的,俗话还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是不?”

旁边有人不服了,“嗨呦,他哪是什么骆驼啊,不就是让公主看上了么,仗着是皇上的姐夫胡乱混了点战功,时间长了就装不下去了吧,他呀,就是再娶个公主都不行!”周围人一阵哄笑。

茶倌来回走着添着茶,摇头总结道:“这也是命,兴许他就走了死门了。”

倾群放下茶杯,跑下楼去。

来到驸马府门前,倾群伸手拍门,发现门本就是虚掩的。仆人在门厅里打着瞌睡。

她进了门,绕过熟悉的天井,有几个仆人拿着笤帚没精打采的扫着院子。看见她,吓了一跳,扔下笤帚,“小,小姐来了,小人这就去通报。”

倾群叫住他,“不用了,我自己进去吧。”

那人犹豫地看了她一眼,不敢说什么。

倾群走到后院,院子里很静,偶尔有几个人走动,再到里面,便不见几个人影了。偌大的驸马府,没有了踏平门槛的访客,没有了往来如梭的家丁婢女,显得空旷荒芜。

隐隐的传来哭声。

倾群让如儿原地等着,走近那间屋子,不知为何,她放轻了脚步。里面传出一句话,“你这样值得吗?”是乐华的质问。

良久锦崖才回答:“她是我妹妹。”

“可你走到这一步容易吗?就为了她放弃了?”

“难道要为了我的前程,葬送倾群吗?我不能!”锦崖有些激动。

“什么葬送?嫁给弘洛有什么不好,嫁入皇室,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倾群一惊,难道琰异还打算让自己嫁到弘国?她知道那是琰国的死对头。

锦崖声音猛地抬高,“敢问公主,您当初嫁给我又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当时即诨使者提出与皇室的亲事时,我进宫见驾就被选为驸马?为什么你”下嫁“后即诨使者提出”另觅“佳丽?这一切不是太巧了么?”

里面安静了,倾群手扶着门,只觉背上一阵阵的冷汗。

乐华略微平静了下来,“是,我是不想远嫁,不想落得安华那样怨死他乡的下场。可我并没有给任何人带来损失,而她,让你这个将军失去兵权……”

乐华还没有说完,锦崖失控地喊道:“你让我失去了如儿!我最爱的女人!都是你的自私把她逼上了绝路!这不是损失吗?”

倾群一转身一阵眩晕,她定了定神,快步走了出去。

回到府里,倾群把自己锁在屋里发呆,哥哥竟为自己付出了这么多吗?自己除了添麻烦,又为哥哥又做了什么呢?

似乎任何事情在自己这里都成定局,没有丝毫可改变的余地,难道自己活着只是为了接受接踵而来的喜忧,而没有改变它们的权利吗?

晚上玉娘敲门让倾群吃饭,她没有心情,玉娘不得不放弃。可过了一会敲门声又响起了,倾群满心的委屈烦扰没有出口,冲着门大喊:“给我走开!”

敲门声止了,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是我。”

倾群无奈,用双手搓了搓僵硬的脸,光着脚下床,脚步声没入松软的毛毯,走过去开了门又转身走回黑暗里。

“乐华死了。”李轻骥的脸在光影绰绰中模糊一片。

“什么?”倾群从床上跳了起来。

“乐华自杀,你现在就回容府。”李轻骥沉着地重复,他的话与其说是一个命令,不如说是倾群慌乱中的一点方向。

乐华的死当天只有李容二府和宫里知道,倾群连夜赶到容府,表面上夜色中大门关着,一切如常。门房探出头见到小姐才轻轻开了门,倾群才发现里面已乱成一片。

无数灯笼在院子里没有头绪的穿行,众人不知道在忙什么。棺材已经抬进府,在院子中间赫然摆着。

倾群难以置信地走到后院,听见隐隐的哭声。灯火通明,一个老妈子把她带到锦崖的书房。

倾群走进去关上门,把哭声忙乱声隔在门外,锦崖正背手面壁站在阴影里。

“哥。”安慰的话无从说起,便已哽咽。

锦崖转过来,倾群看到锦崖没有神情的脸一时间止住了哭。她像犯了错的孩子,绞着手绢,立在那里。

锦崖疲惫地说:“我没事。”他脸上的神色舒缓了些,“府里的事就交给你了,我想静一静。”

倾群点点头,第一次想快些逃离哥哥,她转身出去,带上门。走到院子里,喊道:“管家!”

宫里也来了人,不动声色地将锦崖叫进宫,倾群不禁担心,她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听管家禀报如何办理丧事。

忙了一夜,倾群得知乐华是傍晚时吞金的,合棺时她去看了看,苍白的脸,眼睛哭得略有些肿。

倾群只看了一眼,麻木地摆摆手让家丁把棺合了。府里上上下下换成白色,灵堂也布置妥当。十几个仆人赶制丧服,不许走露风声。

天蒙蒙亮,锦崖被放回府,倾群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接过锦崖的披风和帽子,犹豫着问:“宫里怎么说?有没有追究?”

锦崖颓然坐下,“还能怎么样,我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

倾群放好披风,终于鼓起勇气,“对不起,我一直给你添麻烦……”

锦崖摆摆手,“和你没关系,去休息吧。”

倾群知道说什么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那一刻她忽然怕锦崖会恨她,会再不要她这个惹是生非的妹妹。她咬了咬唇,走出书房。

倾群亲自提笔写下,恕不接客。命人挂在府外。又命人写讣告,略去了乐华的死因,一份份按名单发放到长安的各个地方。马蹄声在宁静的街上越走越远,仿佛载着亡灵飘向远方。

倾群坐在灵堂里睡了一会儿,看着透出一丝曙光的天,她知道,天亮后又会有更多的烦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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