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这时远远的听得如儿僵硬的声音,“您,您来了。”

倾群温柔端庄地喊了声:“流喜,我吩咐过的,将军的扇子准备好了吗?”

流喜也是她的陪嫁丫头,小跑着过来,双手呈上一把纸扇,“小姐……”

倾群一瞪眼,“叫我夫人!”

说着展开扇子,上面是一幅墨色山水,扇骨用朱色漆刷得亮亮的,却掩不住木料的雅香。她心中高兴,演得这么情深意切,温良贤淑,想必李母不会挑什么了。

倾群笑着转身,突然掩住口。

院口站着的是李轻骥!

他抱着臂,靠着墙,正戏谑地看着她,看戏一样。如儿在他身后缩了缩脖子。

倾群感觉脸上发热,张了张嘴,不知怎么解释。

李轻骥高大的身躯逼近,浓黑的眉毛一挑,从她手中抽出扇子,哗的一声抖开,慢慢的扇了两下,空气在他们之间缓缓地流动,轻轻带起倾群额前的头发。

他用饱含感情的语气说:“多谢了。”末了又加了一句,“夫人。”说罢迈步进屋去了。

倾群觉得自己脸上现在肯定通红,连脖颈都热了起来。这番矫揉造作怎么让他看去了?她好久才敢抬头,瞪了如儿一眼,如儿挪过来说:“您不是说来人了就扔石头吗?”

倾群用手使劲戳了一下她的头,“笨死了。”如儿没心没肺地掩口笑了笑。

李轻骥正在喝茶,倾群忍住不去看桌上的扇子,“母亲来了。”

他放下杯子,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说:“我已请过安了。”

倾群不知再说什么了,只好坐在床边,拿起一本书,本想安安静静的看一会儿,偏是一本兵法,惹得人头脑混沌。

李轻骥突然说:“欲擒故纵不错。”他已听说了在紫萱这件事上,倾群的“嚣张”言辞。

倾群放下书,嘲弄地说:“你怎么不认为我说的是真心话?”

李轻骥直言不讳,“如果我是费大公子,你那倒可能是真心话。”

倾群转过头靠着床,没什么好说的。

“委屈你了。”李轻骥开口道。

倾群听了心里舒坦了些,抬头看到他漆黑眸子里涌动的讽刺。不由愤愤。

“紫萱得了什么病?”

李轻骥神色一变,转过去,缓缓地说:“她中了毒掌。”

“一定有治法的。”倾群安慰道。

“有。只要有一个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人,用内力将二人的真气调换,她便可得救。”

“那,那个人岂不没命了?”倾群没想到还有这么恶毒的救人法子。

李轻骥的脸深深埋在双手间,疲倦地说:“可是紫萱没有亲人。”

倾群心一动,若是紫萱有亲人,他一定毫不犹豫地为她解毒。这个男子,她不晓得他有多深情,但是她看得出来他的绝情。

“只剩五天,她的皮肤将一天天变黑,最后气血枯竭而死。她是为了我,可我救不了她。”李轻骥长出了一口气,他也不知为何,连日来的抑郁在此时此地都倾诉了出来。

晚饭李轻骥陪着李母,瑞月儿坐在倾群和李轻骥中间,李母夸了瑞月儿几句。她便喜形于色,抬头看着李轻骥。可惜那一位低头吃着饭,根本没有注意她。

李母忽然对倾群说话了,“怎么不给你的夫君夹菜?”

倾群十分尴尬,忙举起筷子胡乱的夹了一箸。李轻骥看了看碗,不恼不喜,继续吃。

“月儿姑娘不错,不如,就收在房里做妾吧……”

瑞月儿惊喜得马上要离席下拜。

倾群只觉气血上涌,脱口而出,“不行!”

李母责备地看了她一眼,觉得她不识大体,“大丈夫三妻四妾怎么了?我儿子可是大将军,还不能纳妾?”

“求母亲体谅,我,我是容家……”倾群没办法求李母给容家留一点面子,她没办法摇尾乞怜。

“不纳妾,我何时能抱上孙子?成亲两个月了,还没有动静,据我所知,你也不会讨夫君欢心……”李母说着看了看李轻骥。

“母亲。”李轻骥皱了皱眉,几个女人你一句我一句让他心烦,“我吃完了。”说着要起身离席,却又被李母叫住。

李母还没有说话,她身边的老妈子却得意地一笑,轻轻的晃着脑袋,“老奴倒是要问了,容家如今算什么?当初不就是娶了个公主,一人得道,家里的土鸡都装成凤凰了?现在看看,败成什么样子,连乌纱帽都丢了还摆什么架子。我们少爷那才是实实在在的大将军,你们啊,还得借他的光呢!别不知自己是什么身份!”

一番话说下来飞扬跋扈,连李母听着也愣住了,回头看着这个仆人,不由喝道:“无礼!”

倾群感到呼吸颤抖着,忽然想到了市井游民取笑锦崖的样子,想到了他辞官后捧出官印苍凉的转身。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哥哥放弃了自己的志向,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变为庶民,遭到家人的质疑和众人的轻蔑……自己却听着别人这么侮辱他,侮辱容家,一句话也不能反驳。

倾群拍案而起,“你!”

千言万语涌上喉头,她闭上眼,咬紧牙关。瑞月儿幸灾乐祸的低着头。

倾群在心里告诉自己,忍一忍,若事情闹大了,锦崖知道一定很伤心。“我吃好了,先回房。”她快速转身离去。

回到房里她鼻子一酸,眼睛却干干的,眼泪一涌出便一阵刺痛,她眨眨眼,把泪收回去,如儿却哭了,玉娘过来抚着她的肩。这时李轻骥推门走了进来,一摆手,屋里的人都退下。

“母亲平时不是这样。”李轻骥走到她面前。

倾群背对着他,他却走过来从背后生硬地抱住她,在这样一个不情愿的怀抱中,倾群自觉无趣,像是自己要挟他似的。

她脱身走到床边,“那是你的枕头和被子,早点休息。”

李轻骥如得到赦令一般,疲惫地躺下睡了。

第二天,天微微亮,李轻骥就起身了,“母亲那里我会处理,我不会纳妾这你放心,我要拜托你件事。”倾群一动不动,李轻骥推了推她,丝毫不把她当女人怜惜,“我知道你醒着。”

倾群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说。”

“我要出去几天,替我照顾紫萱。”

紫萱就剩几天的命了,他要出门儿?倾群坐起来,他的表情一本正经。“你不想陪紫萱?”

李轻骥低头系腰带,“我去找解药,我知道她还有个弟弟。”

倾群跳下床,“你要杀人?”

李轻骥停手,嘲讽地看着她,好像笑她的自不量力,“想拦我吗?”他继续穿衣,“还是舍不得我?”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很自私。紫萱会同意吗?”

“如果是费无是呢?”李轻骥沉声问她,“你会不会杀了无缺?”

倾群脸色苍白,努力摇了摇头,“我不会。”

李轻骥审视地看着她的眸子,直看到她脆弱的灵魂深处,最后他一笑,“可我不是你。”倾群不由泄了口气,这说了半天无是无缺,是逗她玩呢。他拿起她的手,将一个小瓶放在她手心,“五天后喂她服下这颗药,封住她的经脉,可暂时延长她的生命,等我回来。”

倾群抬头劝说道:“你还是陪在她身边,让她安心度过最后的日子……”

“不用你操心,但如果你不听话……”他呼出的寒气扑在她眉间,他捧着她拿药的手,合上五指,攥得她生疼。倾群微微皱了一下眉,李轻骥扔下她的手离去。





☆、五十六、遗愿

一团团乌云在天上凝滞不动,空气里都是压抑潮湿的气息,碧瓦青砖此时更显晦暗,风吹动着树枝,树叶哗哗作响,搅得人心惶惶。

天地都在战战兢兢地等待一场雨的到来。

倾群紧了紧披肩,风撩乱了她的头发,几缕青丝让她的面颊更显苍白。如儿跑过来给她披上一件外袍,“小姐,起风了,进屋吧。”

倾群看了看开着门的房间,那里的温暖安定正等着她,可是进去了就真的能安心了吗?李轻骥以李浣绮怀孕需要照顾为由把李母请走了,但这能让锦崖官复原职么?能让无是再度出现么?能让所有的伤害都没有发生,都不再发生么?

她心事重重,无人倾诉的压抑袭上心头,呼吸急促了起来。让她不由得想奔跑,想逃离,风雨欲来,她却径自走出了李府。

街上的店铺刚刚开张,却遇上一场隐隐将至的大雨,小二没精打采地掩上门。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迎面而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打量着漫无目行走的倾群。

一滴雨落在她脸上。

倾群抬头,眼泪终于留了下来。面前是一座安静的山庄,大门紧闭,没有奢华壮丽,像一个极有耐心的人,永远站在那里,在她无助的时候等候她转身。

雨噼噼啪啪地落下来,一会儿便浸湿了青石路。倾群坐在台阶上,把头埋在膝间,不想离开。在这里,可以享受片刻的错觉,以为无是还在她的背后,微笑看她。

忽然雨停了,是谁为她遮风挡雨?倾群抬起头,目光触到一袭罩着蓝纱的蓝裙,微风吹动着裙摆,在地上拂动着。她仰起脸,是李浣绮,托着腰,隆起的肚子。

倾群被灼到似的移开目光。

“进来坐吧。”李浣绮慢慢转身,不喜不怒。

丫鬟给倾群献茶。

“我只是来看看罢了。你呢,嫂子?” 李浣绮看着阴冷的的房间,幽澈山庄已许久没有生气,高大的房间空洞颓废地伫立着,“是来凭吊吗?还是幸灾乐祸。”

倾群垂着眼帘不说话,她已习惯了在李浣绮面前保持沉默。李浣绮端着茶碗,用盖子刮着茶叶,忽然冷笑了几声,“无话可说了?既然爱得死去活来,现在怎么又成了我嫂子?”她一句句想刀子一样,不过捅进了棉花里,没有一点儿回应。

“他本就不是你的,可你非要抢。”李浣绮恨恨地看了倾群一眼,良久,那目光好像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气,“现在他再也回不来了。”

李浣绮哽咽了,“无是哥和我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一辈子我都会让他好好的。你只会缠着他,让他蒙受恶名,被世人不齿!”

倾群无奈地抬起头,她不想再听她自说自话地数落。

“怎么,你来这里不就是怀念旧情了吗?不再坐一坐?”

倾群不由笑了,李浣绮见她有了反应,追问道:“你笑什么?”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费尽心机地看住他,可现在呢,他还不是照样走了。”

“他就是死我也不会让别人得到他!”李浣绮被她轻易地激怒了,活像一头发怒的母狮,逼视着倾群,“你以为我只是任你欺负的软弱小姐吗?你以为刺杀无缺和你的人是从天而降吗?你以为住进了幽澈山庄,容锦崖是长了千里眼来接你吗?我知道你读了几年书,以为全世界只有自己聪明。可到底谁厉害,早就见分晓了!”

她得意地欣赏着倾群紧缩的瞳孔,还有她不自觉流露的紧张,此时的李浣绮几近疯狂,“全世界的男人都在你掌控之中是不是?少得意了,你之所以失明,就是无缺下了毒,他真正听的是我的话!”

倾群只觉脑海中轰的一片空白,无缺,真的是无缺给她下毒?李浣绮的话是真是假,她不想追究,也知道问不出来,她只是压下心中的波涛,淡淡地质问:“你可知道这样做毁了多少人!”如果真是无缺,他对她那么好,是什么原因能让善良的无缺去下毒?他被挟持了被骗了?倾群为他担忧,不该牵连到无缺的。

李浣绮第一次跟她针锋相对,看着倾群一双美目中隐隐露出的锋芒,好像一向慵懒的猫儿终于伸出了利爪。

她手扶着桌子,身体向前倾,到摇摇欲坠的弧度,恶狠狠地看着倾群,大声地质问着,“可是你为什么还不放过他!为什么!”她神经质地强调着,“他是爱我的,我们已有了孩子,这是我们之间斩不断的联系,我才是无是哥最亲近的人,我的位置,你永远达不到!”

倾群已经一败涂地,无法辩驳,是的,他们已经有了孩子,这是最好的证明。

她支撑着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

李浣绮在后面笑得气喘吁吁,喑哑的笑声如杜鹃啼血,“自作孽,不可活!”

她继而泪流满面,“我爱他,我爱他啊!他为什么这么残忍!我宁愿大婚当日就死掉,也不想眼睁睁的失去他!”她精疲力竭,咳嗽着,直到吐出血来。

倾群耳中轰隆隆的,像是哭声,像是雷声。她费尽力气却再也迈不过那道门槛。

醒来时头很痛,玉娘手里拿着一碗粥,倾群私自去幽澈山庄,玉娘早已过了生气的时候,看到她醒来已是万幸,柔声说:“吃点东西吧,都三天了。”

倾群没有力气再说什么,张开嘴,玉娘像喂小孩一样喂她。

突然倾群猛地直起身,在床上到处摸着,“我的瓶子呢?我的药呢?”

她猛地撩起被子翻身下床,玉娘惊慌地看着她疯狂的样子,不知发生了什么。倾群披头散发四处找着,边找边说:“派人沿着去幽澈山庄的路上找,一定给我找到药,管家!来人哪!”

不到半个时辰李府的人全都出去找了,到了天黑管家回来说没有,倾群派人下发火把,“就是把整条街掀翻也得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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