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尤其是他,她竟然不能在他最苦的时候给他一个拥抱,长久以来她习惯了活在他的照顾下,永远拒绝走出去面对风雨。

李仕风在屋里来回踱步,李轻骥在仆人的引领下走进来,“爹!什么事,这么急。”

李仕风一甩手,“你倒躲得清闲,出了什么事都不晓得!”他手拄桌案,“历王屯兵已久,如今声势越来越大,暗人探得他勾结了即诨,准备兴兵。”

李轻骥抱臂靠在柱上,“我这就启程,去会会这老头儿。”

李仕风恨恨地看了他一眼,李轻骥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规规矩矩站好。

李仕风沉吟了一下,“我已经放出风去,说你们新婚南游。别人不会疑心。”

李轻骥点点头,有些不放心地问,“皇上那里?”

“这本就是皇上的意思。”李仕风向后一靠,紫檀木的浮雕座椅,如同法力无边的神座,弹指间,天下风云际会于此。

李轻骥离开后,李母匆匆走了进来,“骥儿回来了?”

李仕风从案后站起,扶着夫人坐下,沉着脸关心道:“你身体还没好,怎么出来了。”

“我只剩这一个儿子,只怕也忘了我这做娘的。”李母黯然坐下,又怨又怜,心疼儿子日日奔波,出生入死。

李仕风见夫人心情低落,换了个话题,“两个孩子要去南游,看来你这王母是做对了。”

李母果然欣慰地笑了,“让我板起脸来教训人,还真是难。”

李仕风看着夫人老去的容颜,多少年前,她还是一个闺中少女,嫁给他后,尽心竭力地相夫教子,年华带走了她的美貌,柔弱如她一直执着的守在他身边。

陪你到老的,往往不是你爱的那一个。但一路走来,你如何不心生感激。

晚饭时,瑞月儿知道李轻骥回来,早就等在桌边,抿着光滑的发髻,焦急又紧张。倾群对着一桌饭菜,等得好不耐烦。

李轻骥走进来,瑞月儿起身迎上,娇羞地轻拍李轻骥的胸膛,“李爷!您可回来了,让我好挂念。”

李轻骥一皱眉,闪身入席。瞥了一眼倾群。倾群感到他的气息,不由想起昨夜自己的疯狂,脸上微微泛红。

瑞月儿笑逐颜开,玉腕频举为李轻骥布菜,嘘寒问暖,雀跃不已。

李轻骥吃了几口,说:“明天一早启程去南游。”

瑞月儿诧异,“南游?太好了。”她高兴地拍手,小手绢抖着,帕上的香气一阵阵袭来。

李轻骥眼也不抬吩咐,“月儿你留在府里。”他转头丢给倾群一句,“明早之前收拾好东西。”

“嗯。”倾群淡淡应着,嚼着一口索然无味的米饭。

瑞月儿脸上的笑容僵着,掌声守不住,啪地一声,硬生生地回响在安静的空气里。

一辆香漆马车轻快地行驶着。一声燕鸣,两只燕子斜飞上蓝天。

日夜兼程,哪有南游这般匆忙的。倾群掀开窗帘,一阵刺眼的阳光射入,官道两旁的树被清风拂动着,散发着清新的气息。

“你说,给孩子取什么名呢?”倾群问李轻骥。两人沉默地在狭小的马车里对坐,让她隐隐地有些不自在。

李轻骥看着她,并不热衷,没什么提议。

“叫涵吧,费涵。”倾群想了想。

“包涵的涵?”

倾群点点头,他总算表现了一丁点兴趣。

“到底哪个涵?”李轻骥还是没有头绪,包含还是包涵。

“有水的那个。”倾群耐着性子。

“怎么会突然南游?”倾群撩起帘,看了看景色,看似随意地问。

马车正穿过一处热闹的街市,李轻骥靠在柔软的枕上,闭目养神,“是历王的事。”

倾群暗自一惊,历王?皇上的叔叔,封地在江南,已经不参与朝政很久了,能有什么事。

“历王造反。”李轻骥梦呓一般慢慢说道,不等倾群追问,便继续说:“事出突然,来不及调兵。”

倾群冷笑一声,“博和的事情让皇上在市井间饱受诟病,如今他亲叔叔就是真的作乱,恐怕他也要做个仁义道德的面子,却叫你暗暗去捅上一刀。”

李轻骥瞄了倾群一眼,目光中透出一丝赞许,“南游就是要调动江南兵力,镇压历王。”

倾群看着李轻骥,调动兵力,这么说他的身上竟有虎符?琰异这么信任他。

“皇上煞费苦心削了我哥的职,怎么对你就不设防?”倾群瞪了他一眼,不满地说。

李轻骥听她愤愤不平,说话口无遮拦,不由一笑,“没有皇上想要一个公高盖主的臣子。连封赏的余地都没有。”

倾群扫了他一眼,锦崖和他比,太过刚正不阿,不屑去思考这些心机斗争。李轻骥像一匹狡猾又冷酷的狼,微阖着双目,却时刻保持警觉,对猎物的行迹却了如指掌,准备好致命的一击。

这个狡猾的男人。

夏暮江南,一阵暖风带着花香徐徐吹来,站在官驿的高楼上,可以看到远远街道上熙攘的人,虽然听不清声音,可还是很热闹。

左边是一片碧蓝色的湖,湖上一座石桥,桥两端没入了柳树丛中,岸边是大片的芍药,水中是蔓延的荷花,一条华美的游舫在湖中缓缓前行,舫上的彩帆在微风中飘摇,艳丽的歌伎行走在船头船尾,船载着她们汇入一条运河。

李轻骥指着运河说:“下游,就是我们的战场。”

倾群扭过头,“我们的?”

“当然,”李轻骥轻笑转头,“确切地说,是你的。”

和煦的风混合着阳光游走在楼头,远远的看去,一个蓝衣似水,发丝飞扬,一个气宇轩昂,衣袂飘飘,二人伫立在楼头,眺望着远方,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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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历王

夏暮的天气总是这样喜人。晚上明月高悬,家家户户油灯闪闪,安逸的熏香飘入夜色。甜美了梦境。

两骑飞驰而去,冲破了这静谧的香氛,衣袂间飘落点点风尘。

李轻骥和倾群便装素服,彻夜赶路。

奔跑了一晚,终于进了历城,历王的王府就在这里。二人将马扔在郊外,徒步混迹在入城的人群中。

一个断了腿的乞丐上前乞讨,倾群见他身强体壮,便没有理会。李轻骥施舍了些碎银子,“他们过去都是兵。”说着从袖中掏出帕子递给她。

倾群一夜未眠,疲惫地靠墙坐下,接过手帕擦了擦脸。忽地瞥见这块上等麻纱四方帕子的一角绣了一弯月,想是瑞月儿送了定情的。

倾群不屑地从鼻孔中哼了一下,折起帕子正要甩给他。李轻骥低头在她耳边说道:“离历王发兵还有三天的时间,你把这三天变成十天。等我调集兵马。”

倾群皱起眉,“就凭我?”

李轻骥看着她,眸中不是信任,而是一丝狠绝,让倾群心里蓦地一沉。“失败了,我活不了,你也是。”他拿出一颗蜡丸,在阳光下微微透着红光,放在倾群冰凉的手里,“如果有意外,自己了断会比较舒服。”

历王府占据了繁华的大半条街,从外面看去,亭台楼阁高大巍峨。处处是奢靡的气息。

一顶青色轿子停在门口,一个书生走了出来,方额头,平平的眉毛,眼角微微向下,掩住了眼中的心事,沉稳老练。棕黄色袍子,没有腰带,棕黄色方巾,足下青色软靴。

淡泊的眉目间微露傲然之色,气度不凡。

他身后跟着两个侍从,先一步上了台阶去叩门。这时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从外面回来,款款上前,见到书生低着头怯怯地福了福,恭敬地站在门口,为书生让路。

门开了,门房见到书生赶忙一步迈出门槛,伸手请道:“先生来了,快请进。”

书生微一颔首,负手走了进去,侍从和丫鬟默默地跟在身后。

门房合上门,回头看了一眼,自语道:“把丫鬟都带来了,真是尊贵。”

转了个弯,倾群就恭送了那个先生,悄无声息地向另一个院子走去。她心里飞速地盘算着,这府里的下人们相互认识,自己必须找一个稳妥的落脚地方,不然一会儿就会被发现。

去哪里呢?

路过一个宽阔的院子,里面一排排晾着各式衣服,看样子是浣衣的地方。一个中年女子正在收衣服。

倾群快步走上前去,一边嘟囔着,“郡主好端端的一件衣裳破了,也不知是谁,洗衣服毛毛躁躁的。”她抬头好像刚看到那个女子一般,揪住她问:“怎么就你一个,管事的呢?”

女子听闻衣服洗破了,吓得不轻,连连摆手,“田嬷嬷在后院。”

倾群看了看后院,有些不耐烦,甩甩手问道:“郡主的衣服洗好了没。”

“不是早晨才送来,还没干……”女子嗫嚅道。

“唉,郡主明儿想穿一件衣裳,你带我去拿了来,我想办法弄干吧。”倾群遗憾地说。

一会儿,倾群便捧着一个小木盆,里面是一套水蓝色的衣裙,还未干。穿过一层层院子,路上碰到的丫鬟衣饰也华贵了起来,一个个妆容精致,颇有大家风范。倾群捧着盆问郡主的院子,丫鬟们当她是浣衣房来的不知事的低等下人,回身笑道:“彤儿姐姐,看看这丫头什么事。”

倾群抬头,一个身穿碧湖色纱裙的丫鬟款步走过来。

“田嬷嬷说这件衣服郡主急着要,可一时干不了……”倾群为难地说。

彤儿瞄了一眼她手里拿的衣服,“田嬷嬷真是岁数大了,记性也不好。我几时说有哪件衣服急了?”

倾群松了口气,“那就好,谢谢彤儿姐姐了。”

“郡主明天祈福,可是要做准备吗?”其他丫鬟问道。

“准备倒有的,不过没那么草木皆兵。”彤儿十分泰然。

倾群告退出来,回到浣衣房,“田嬷嬷,郡主祈福想穿这衣服,还是我连夜把它弄好吧。”她愁眉苦脸地坐在井边,拿起衣服洗了起来。

田嬷嬷只道她是郡主身边的小丫头,便由她去洗了。倾群暗松了口气,终于可以在王府平安度过一晚。

一夜无眠,眼睁睁地看着天亮,倾群没有丝毫头绪,只剩下一天了。她瞪着干涩的眼睛,李轻骥就这样把自己丢在这里,还说什么死不死的,这分明就是让她送死,难道她还能放一把火把这王府烧了?

这时灰蒙蒙的天上飞起一只风筝,倾群看着心里一动。转念一想,站起身来,捡起一颗石子掷出,不偏不倚正切在线上,风筝飘落下来。

倾群跟着风筝跑了几步,悄然跃上房,摘了风筝站在院子中央。

一会儿,便见彤儿引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匆匆寻来,女子着白色罩衣,露出一截百褶睡裙,温婉高贵。

她看到倾群手中的风筝,跑过来拿过,紧张地问:“这风筝可曾落地?”

“没有,奴婢接住了它,一直捧着,不曾落地。”

那女子怜惜地抚摸着风筝的竹架,含笑说:“太好了,你立了大功。”她侧头看了看倾群,问道:“我要谢谢你,你可想要什么?”

倾群犹豫了一下,屈膝跪下。

彤儿道是她不敢说,“郡主既然说了,没什么不能满足你的。”

倾群小声说:“郡主,让我伺候您吧,我不求像彤儿姐姐那样,只求做个卑贱奴婢,也比在这儿受苦好。”

倾群抬起头来眼泪汪汪地看着郡主,郡主恻隐之心一动,扶起她,“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瞧这可怜的样子。”

倾群欢喜地笑了。郡主又转身问彤儿,“我也听说那个田嬷嬷严厉得很,一早打发了她吧。”

彤儿上前搀住她,“郡主,田嬷嬷四个儿子三个都战死了,最小的儿子在麒麟营里,她无依无靠的,王府怎么能打发她呢?”

郡主叹了一声,彤儿不安道:“奴婢该死,又提这些了。”

卯时,倾群将新鲜的花插到案上的玉瓶中。一个人走了进来,倾群见到低下头,“先生。”

彤儿迎了上来,“先生,您来了,棋局已经摆好了,今天一定可以下完的。”

先生随彤儿上了楼。倾群只见他两面,却觉得他气度不凡,十分沉稳,王府上下对他很是尊敬,不知是何许重要人物。

她端起茶,跟了上去。

郡主正看着棋局发呆,先生直接坐在她对面,倾群递上茶,郡主问道:“先生最近可是很忙?”

先生举起棋子,“何以见得?”

郡主低垂眼睑,“先生在我这里的时间短了许多,从前两天一局棋,现在三天也下不完。”

先生一笑,“是郡主的棋艺有了长进。”

郡主摇了摇头,面露忧色,“我只希望你和父王不要太累了。”

彤儿见机拉着倾群下了楼,倾群奇怪地问:“那先生可是郡主的师傅?”

彤儿被她逗得掩口笑了笑,“他是王爷的座上客,江南有名的才子韩先生。”

倾群恍然,“怪不得郡主对他那么尊敬。”

彤儿提起韩先生小女儿之态尽显,垂着头继续说道:“他可有本事了,王爷对他可是言听计从,就连郡主那样心气儿高的人,也对他敬佩的五体投地。”

倾群一笑,“怎么说郡主是心气儿高呢?”彤儿抿嘴笑着,拿起绣品,一针一线的绣了起来。

只过了一会儿,先生就下了楼来,郡主尾随着,送到楼梯口便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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