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大殿里渐渐响起一片议论声,“怎么这么快?”,“不是说要半个月么?”

闵尧站起来,“不可能!我们明明已打探清楚,最近的朝廷守军只有区区五千人。朝廷根本来不及调兵。”

历王的目光扫过韩尘,“韩卿,你有何看法。”

韩尘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历王,不卑不亢的眼神让历王原本就烦乱的心猛地一缩,韩尘眉峰一挑,“臣不敢妄言。”

历王暗暗攥紧座椅扶手,一股怒气油然而生。突然他心里一动,韩尘,韩尘,他一介书生,腹中锦绣,袖藏乾坤,真的甘心背负造反的罪名,助他成就大业?还是,泄露军情的是他?

郡主失踪,会不会和他也有关系。历王脸色渐渐阴沉,良久不语。

闵尧赶紧出主意道:“王爷不要心急,不妨派人去探个究竟。”说着看了看周围的人,期盼众臣中站出几个支持自己。

“一定要出兵。”韩尘吐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历王。这是他的基业,更是他韩尘的。从头到尾的计划,数年卧薪尝胆,呕心沥血,就算是和容锦崖一样的谋臣亡的下场,他也要把一切实现。

能赢得这场逐鹿之争,粉身碎骨又有何惧!

闵尧莫名其妙,气恼地看着他,这不是拆台吗?

“王爷,事先的安排天衣无缝,不可能有意外。”韩尘肯定地说。

闵尧不解,“可是朝廷兵马已到……”

韩尘跪起身,“我们三天前就已经严阵以待,这说明朝廷三天前就知道了我们的安排。”

“三天根本来不及调兵。”闵尧逮住机会反驳。

韩尘转而看向历王,缓缓道:“区区几千人也可以造出几万人的声势。”

闵尧不解他的意思,又不拉不下面子问,眼看好不容易等来的风光就要黯然收场。他转换攻势,耐着性子地解释道:“一切还是从长计议,等探子回来不就真相大白了?万一是真的,出兵不是自取灭亡吗?”

韩尘据理力争,毫不让步,“我们的优势便是时间,等探子,恐怕等来的是真正的百万大军,干大事,不赌怎么行?”

闵尧哑口无言,恼羞成怒,冷笑道:“赌?我们是拿性命赌,输不起!你说得轻松,到时候大不了投降罢了,还能封个一官半职!”

韩尘气血上涌,站起身拂袖而去。

历王默不作声沉思着,怀疑一旦在心中生根,便疯狂地滋长起来。韩尘,若真有二心,后果不堪设想……

他有些后悔过去对韩尘太过倚重,“按兵不动。”

夕阳西下,李轻骥衔着稻草,躺在散发着热气的地上,看着斜阳,眼前一只苍蝇嗡嗡的飞过。

平民打扮的大汉陆陆续续的在黄昏中闪进校兵场,换上盔甲,牵来战马,席地而坐,火头军拎着饭穿行在军士中间。

李轻骥坐起来,“弟兄们,酒足饭饱后,连夜启程!”

一连几天,他派这仅有的五千军士向历城附近的城镇进发,浩浩荡荡,声势壮大。到了之后乔装成百姓,回到军营后再做回军士,制造援兵源源不断的假象。各地官员都接到命令,严守秘密。同时他虎符一出,真正的镇守将士正马不停蹄地赶来。

他眺望着远处的历城,在夕阳下安静地坐落着。不知那女人用了什么法子,竟真的让十几万大军止步不前。当日他其实并不相信她能做到,早已做好决一死战的准备。没想到历王真的没有发兵。

这个女人,是否还活着?李轻骥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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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先生输了

倾群坐在阴暗的角落里,周围是一同关押的丫鬟,或躺或坐。一个个失魂落魄如惊弓之鸟,门外一点动静都吓得她们缩作一团。

已经三天了,老王妃轮番审讯,也没问出眉目。

彤儿靠在倾群怀中,云鬓散乱,花容惨淡,连日来老王妃已把她拷打得奄奄一息,开始她还争辩几句,还在半夜里低低哭泣,后来她自觉生还无望,哭诉的力气都没有了。

“幸好有你,送我最后一程……”彤儿空洞的眼中一丝苦涩的欣慰一闪而过,回到永久的寂静。

倾群轻轻摸着她冰凉的面颊,“别放弃,总会出去的。”她感到自己的声音苍凉而无力。

这些安慰彤儿已不再当真,不敢奢望,她难过地闭上眼,“可惜,见不到郡主最后一面。不知她是生是死。”

倾群抬头看着透进来的日光,外面的形势如何,战火可曾燃起,将士们可曾刀兵相向?与李轻骥分别五天了,她真正感受到了什么是度日如年。

她俯身在彤儿耳边轻轻说道:“都是我做的。”

彤儿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倾群抬起头,目光仿佛落在遥远的地方,心不在焉。纤细的脖子,美丽的面容,从容而优美。此时的她不再是那个不知所措的小丫鬟。

门锁哗地一声被解开,几个侍卫进来,“王妃要提审彤儿!”

说着踢开地上躺着的人,几步跨到倾群面前,架起虚弱的彤儿就往外走。彤儿拼尽力气回头看倾群,她坐在那里,门口的日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静美出尘。

议事殿里韩尘一揖扫地,“王爷,已经迟了五日了,再耽误下去,只怕前功尽弃!”

王妃寝宫倾群听见门锁的响动抬起头,举手遮着刺目的阳光。两个侍卫上前不由分说拎起她,倾群痛得眉头一皱,被拖出门去。

韩尘苦心劝说:“探报来了有什么用,朝廷已经盯上我们,就是不出兵,皇上也迟早会对付我们!”

倾群跪在地上,无力地垂着头,老王妃气得浑身发抖,“不说是不是?用刑!”

韩尘看着悬挂地图下历王的背影,一字一顿道:“王爷,不要再犹豫了。根本没有援兵。”

一盆冷水从头淋下,倾群衣服上的血迹顿时殷开,倒在地上的她微微睁开眼睛,“是,是韩尘……”

韩尘眸中难掩心痛,长叹一声,跪倒在地长拜不起。历王微微动容,走下殿去扶起他,“韩卿,孤就赌一次。”

殿门一开,老王妃径自闯了进来,手指韩尘,“韩尘,枉王爷的一番苦心,你竟然吃里爬外!”

殿中之人俱是一愣,历王有些不悦,上前一步,“王妃!”

老王妃泪珠滚下,“王爷!你还相信他,郡主生死未卜啊!我苦命的女儿……”

韩尘眉头紧锁,“王妃,可否有误会?”

王妃恨恨地点点头,“好,好,就让你心服口服!”她一摆手,两个侍卫把遍体鞭伤的倾群抬了进来。扔在地上。

倾群努力爬起身,韩尘看着她,一种不祥之感笼罩下来。倾群抬头看着韩尘,两人目中暗涌胶结,“先生,我实在受不住酷刑……”

倾群平缓了一下气息,慢慢道:“我是先生带进府的,潜伏在郡主身边。那天晚上,也是奉先生之命,骗郡主说,王爷要送她去即诨和亲。郡主一时没了主意,便去找先生。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韩尘听了这一席话,心渐渐沉下去,看来早就有人暗算,步步为营,自己今日只怕难以辩白。这样看来郡主也凶多吉少了。他镇定了情绪,“我没有带过这个丫头进府,这是其一,其二,我为何要骗郡主来找我?”

王妃冷冷地瞪了韩尘一眼,摆了摆手,一个门房被押了进来,体如筛糠,扑通跪倒,“小,小人,那日是看见先生带了一个丫鬟进来……”他抬头看了看倾群,紧张中也看不仔细,急于脱身便糊涂道:“好像就是她。”

历王脸色一变,倾群尽收眼底,虚弱地说:“先生与朝廷里应外合,想要引诱王爷出兵,落下谋反实证。但先生钟情于郡主,不想谋反败露了,她被籍没,便要先绑架了郡主送走。”

倾群说完再也没有了力气,软软地晕倒在地。

潮湿的地牢里,一缕阳光浅浅地照进,映在青砖墙上,倾群缓缓醒过来,浑身的伤口像被什么噬咬一样,稍稍一动,肌肤与石地的轻微摩擦都加倍了疼痛。

她睁开眼,旁边的牢房里站着韩尘,白色中衣上带着血迹,却掩不住他飘逸出尘的风华,他走到铁栏前坐下,“醒了。还是你命大。”

低醇的声音还是那么淡雅,好像悠然对弈一般,波澜不惊。

倾群知他也受了刑,历王是彻底与他划清界限,她看着韩尘,“先生输了。”这一局,押了生死家国。

韩尘于输赢虽已淡然,到底还是有一丝惆怅,输在一个女子手中,看她的样子,十六七岁而已,“你到底是谁?”

“欢笑迎往来,虚度风与月,白首尘颜迟,谁肯与相悦?”倾群的脸贴着冰冷的地面,低低念道,“不过和先生一样身不由己。”她隐去了自己的身份,将军夫人不过是面子风光,还不如歌妓自由,至少能保全性命。

韩尘品味着,身不由己……他自嘲地一笑,“涓涓圣贤书,锦锦孙武计,兔死走狗烹,士诚不如妓。”纵使他满腹韬略,终是要好风凭借力,未遇明主,便一败涂地,“我少有壮志,自认满腹才华,却始终难成大事。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不能保全。”

都不能保全。

韩尘被收押,历王面对耗时数载制定的计划疑窦丛生,此时朝廷的增兵源源不断,让他六神无主,格外烦躁。

月色惨淡,倾群躺在冰冷的地上,瑟瑟地发着抖,她神智模糊,一会儿回到了清欢谷的竹林,谷峰猎猎地穿行,她抱着臂,今夜为什么这么冷,无是怎么还不来。一会儿她孤身走在皇宫里,走过的地方,草木次第凋零……

脚步声响起,停在倾群身边,一双有力的手抱起她,终于离开了坚硬刺骨的青石,她靠在温暖的怀抱中,热量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着,让她的身体一点点恢复知觉。

她睁开眼,这次提审,只怕有去无回。

微弱的月光下,她看到漆黑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地牢走廊,看到一个冷峻坚毅的侧脸,却让人无端安心。她迷迷糊糊地睡去。

“不要命了,别睡。”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刺破黑夜的安静。倾群充耳不闻,贴近那温暖,这平常的温暖此时无比的珍贵,她无心顾及其他。

李轻骥抱着倾群,像抱着一只倦怠的小猫。这女人真是命大,还没死。不过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她竟然能安然睡觉,她难道不知道他们正在王府侍卫的眼皮底下溜出府吗?

一个仆人出来解手,看见二人穿府而过,揉了揉眼,提着裤子就跑,边跑边喊:“来人哪!抓人哪!”

李轻骥知道被发现是迟早的,杀人灭口只会耽误时间。他任由那仆人喊去,加快步子抱着倾群向府门跑去。

一会儿远处许多火把亮起,嘈杂声渐近,侍卫涌出,每个院落都开始了搜索。

李轻骥已看到门口,回头看到身后火光跳跃着,急速靠近,眼前一队侍卫接到讯号冲了出来,横在路上。二话不说拔剑上前。

李轻骥几个躲闪,移步到了门前,飞起一脚踢起门闩,踹开大门,竟从王府正门大摇大摆跑了出去,几个转弯便钻进了小巷,身后是历王愤怒的声音,“关闭城门,就是掘地三尺,也把人捉来!”

大批的侍卫涌出历王府,挨家挨户逐街逐巷搜查,深夜鸡飞狗跳,一时人心惶惶。

李轻骥抱着倾群,只觉她的胳膊垂了下来,他心知她伤势不妙。左右看看,发现道边一处院落,里面几个梧桐树,宽敞气派,便携倾群纵身跃入,走了几步正是一间小楼,第二层里面还亮着灯,李轻骥抱着倾群潜了进去。



☆、六十三、你来了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小姐坐在梳妆镜前,丫鬟在身后为她梳理着一头秀发,"小姐,明儿出去逛穿什么,奴婢提早准备了。"

小姐慢慢回身看向打开的衣柜,正看到珠帘外楼梯口一个黑影闪过,吓得她尖叫了一声,"啊!"

屋里的两个丫鬟惊得向后连连躲去,捂着头不敢再看,乱作一团。

李轻骥一手扼住小姐的脖子,喝道:"不许出声!"小姐喘不过气来一下子噤了声。

"叫你们主人过来,敢声张我就杀了她!"李轻骥冷冷地吩咐,把倾群放在床上。两个丫鬟一听连滚带爬地跑了。

倾群身体一挨到床,伤口疼痛,她轻轻皱着眉,若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李轻骥利落地把那小姐绑在椅子上,口里塞了布。

倾群只觉什么碰触到自己,勉强睁开眼,看到李轻骥正在窸窸窣窣解她的衣服,混沌中她手指动了一下,"干什么……"

"看你有没有其他伤处。"李轻骥要松开她的破衣服检查,倾群挣扎着抓紧衣襟,"没,没有。"因为焦急她说话断断续续,"都是皮外伤。"

李轻骥看她紧张的样子,嘴角一丝戏谑滑过,"你死了我要负责,不检查一下怎么放心。"说着故意撩开她的衣服,倾群难堪地闭上眼睛,胸前一凉,被李轻骥尽收眼底。

李轻骥尴尬地扭过头,"你里面,怎么没穿……"他伸手摸过被子,拉到倾群身上。

倾群气恼地转过头不理他。

李轻骥轻笑气她,"不用生气,都是伤痕,没看清楚。"

那小姐坐在角落里看得面红耳赤,深深地低着头,不敢大声喘气。

这时楼梯上传来响动,一个员外扶着栏杆,匆匆跑了上来,身后是拿着简陋棍棒的仆从。见到李轻骥,员外停了步,伸出手瞪着李轻骥道:"英雄,英雄,别伤我女儿,一切都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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