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四人本设计了一套烟花,苦于没有机会实践了,便将图纸卖给了一个工匠,换了一桌美食。当年岁末城中的烟花炫美得空前绝后。

“怎么会不记得。”倾群的声音安静而低沉,刚刚从回忆中走出。

无是也沉默下去,霍图不停地问这问那,无是看着他卷卷的乌黑的头发,精灵的小脑瓜,心中不由感慨。

“小涵也很聪明。”倾群头也未抬,却好像洞察了他的心思。

“我,做父亲很失败。”无是手顿了顿,继续秤着硫磺焦炭,“我甚至没尽过父亲的责任。”他嘴角一丝苦涩。

“你没尽的责任很多。”倾群怅然道,在她绝望的时候他不在,在她嫁人的时候他不在,一个人带走所有的秘密,以为她就会幸福了吗?

无是心中轰然,良久他开口道:“对不起。”

倾群摇摇头,他依然瞒着她,以为她不知道他的身世,说一句对不起,来担当所有的过错。枉做负心人,这样只会让她更心痛。

做好了烟花,两人和霍图约好晚上出去欣赏。

两人回帐,坎古尔正在帐中等候。无是自然地将装着烟花的布袋放在帐角,面不改色,“投军的事可有了消息?”

“正是为了此事,成漠没有驻军,如今又不许人出城,所以你们一时回不了军营。不如先住下,把这当成家里一样,以后有机会我们父子便送二位回去。”坎古尔小心地看着无是,热心的他受人之托,即使是因为特殊情况而未得到满意的结果,也十分过意不去。

“多谢了,希望不会打扰。”

坎古尔搓搓手,不好意思地笑了,“怎么会,你们是人人都佩服的英雄,说什么打扰。走,一起去吃饭。”

夜幕掩映下,无是倾群来到一小片空地,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他们本不想连累霍图,不料这孩子已迫不及待地来了,跑跑跳跳地边玩边等他们,“放烟花喽,放烟花喽!”他见到二人兴奋地叫着。

倾群忙做了个嘘声地动作,霍图忙噤了声,亲热地跑上前,看他们把烟花一个个摆好。无是放完最后一个烟花,直起身,看着倾群,黑暗中两人的目光汇聚,因为激动而闪动着。今夜将是一场大战,也许他们将葬身于此。

“砰!”夜空中升起一簇圆圆的烟火,四散绽放,星星点点的火花消逝在黑暗中。“砰!”紧接着另一朵烟火升起,照亮夜空,不许它有片刻的暗淡,明亮的烟火点燃了天空,远远地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烟花落下处,百姓纷纷出门仰望,明灭间照亮了他们脸上的惊恐,而非喜悦。烟花就像一个魔咒,让人隐隐感到琰国的力量已经无孔不入。成漠乱了起来,一队精兵在街上奔跑着,寻到烟花的源头。

“霍图?”将军身后坎古尔策马而立,见到霍图正站在烟花中,看着一簇簇烟火升起,如痴如醉。坎古尔惊得面无血色,慌张地看着将军。

“叔叔,你看,多美!”霍图指着天上的烟花,小脸漾着兴奋的红晕。将军侧头示意,两个士兵上前,踢倒了一两个没放完的烟花,揪起霍图就走。坎古尔吓得滚落下马,“将军,跟霍图无关啊,他只是个孩子!将军!”将军已策马离去,坎古尔无暇解释,上马追了上去。

提岑骑在高高的马上,看着将军提着一个孩子前来,不满地皱起两道浓眉,“别告诉我这全是一个孩子干的!”

“大王,请允许我问问这孩子。”莫泰闻讯赶来,火光中看见心爱的孙子被押了上来,胡须不由微微颤抖。

提岑忍着怒火不语。莫泰上前慈祥地摸着霍图的头,霍图吓得抱住他的腿,“爷爷……”

“这烟花可是你的?”

霍图有些怕,可还是点了点头。

“你买的?”

“不,是他们教我做的。”霍图胆子大了起来。莫泰心里预感不妙。

“他们是谁?”提岑见莫泰不语,便装作和颜悦色地问道。

霍图缩了缩脖子,“和爷爷一起回来的当兵的。”

提岑气得眸中已染上猩红,胯下的马儿踢踢踏踏,已十分暴躁。这定是两个奸细,用烟花给琰军送信,今夜泄了密,连日来的准备功亏一篑,即诨危在旦夕……他再也压不住怒火,突然长刀出鞘,马儿上前一步,手起刀落,将霍图劈成了两半,鲜血四溅。霍图吭也没吭一声就倒在地上,溅满血的头颅上大大的眼中写满惊恐。

“不!”莫泰阻挡不及,脚下一软跪倒在地,坎古尔上前扶住父亲,目中已然含泪。

“全城戒严,把这两个奸细给我揪出来千刀万剐!”提岑狂暴的吼声回荡在夜空。

“一定要活着。”躲在暗处,几丈之外就是高高的城墙,无是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波澜,他回头看向倾群,倾群重重地点了点头,无是的眸中星光斑斓,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两人从黑暗中冲出,耳边长风呼啸,直向城门奔去,守城的军士一惊,举兵器来迎,却被两人几个回合放到在地。身后有大队人马赶来,嘈杂声渐渐清晰。两人相视一眼,飞身而起,攀爬城墙。轻盈得如两只飞翔的大鸟,贴在陡峭的城墙上竟不坠落,转眼便到垛口。

守城的士兵看得心惊肉跳,慌忙拿长矛一阵乱刺,两人冷静地闪躲,变换着垛口攀援,寻找一跃而上的时机。稍一松懈,就会被刺落城下,粉身碎骨。

开始有冷箭飞过。倾群心里一惊,一支箭已贴着她的面颊砰地撞在墙上,反弹回去,掉入深渊一般的黑夜。耳边细密的响声渐起。倾群只觉腰间一冷,继而一阵火辣辣地灼烧感,心渐渐沉下去。

终于无是手扶垛口,一跃而上,一转身对倾群伸出手,“把手给我!”倾群努力握住无是的手,触到他冰凉的手指的瞬间,她再没了支撑的力气。

两人从城头飞落,城上的士兵举着火把向下张望,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身后兵荒马乱,“大王有令,敌军将犯,全城戒备,不可开城门!”

一座城门,这面是灯火通明的城池,那面是黑茫茫的雪原,两个人相扶着,踉踉跄跄地走进雪地深处。

宁静的月夜只有风声在耳畔回响,远去了刀光剑影,戎马铮鸣。倾群累得气喘吁吁放慢脚步,突然笑出声来。

无是停下脚步,回头只见她目光清亮如秋水,望着自己。他握着她的手一松,她却回握住他的手,“别再放手,在这最后一次。”

无是也看着她,再不躲闪,冷冷地说:“李夫人,我们就要回军营了。”

倾群并不介意他的态度,“我都知道了。”她的目光仿佛能透彻他的灵魂。

无是定在原地,就那样站在雪中,好像伫立了千万年之久,疲倦而沧桑。倾群不由上前,抬起手试图抚平他皱起的眉头,脸上浮起祥和静谧的光彩,“你走了,我还是爱你,我嫁为人妻,我还是爱你,我是你的妹妹,我还是爱你。”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也许,我生便是为了爱你,我第一个爱上的人,唯一爱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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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中泛起泪光,可她还是微笑着,好像站在宿命的尽头,走过刀山火海,还是倔强地抬起头来,望着他。

“告诉我,”无是迷茫地看着她,望着自己心中的挚爱,他愿为之生,愿为之死的挚爱,“如何才能让你幸福。”

终于,她的无是回来了。那个永远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的无是,上天又将他送回到她眼前了。倾群的泪落了下来,轻轻依进他的怀中,“抱着我,在我最后的时光。”

无是闻言身体一震,他却没有再询问,依言紧紧地抱着她,像曾经很多很多次那样,一辈子都不想放手。

“也许只有知道了时候不多,才会说真话吧。”倾群渐渐没了力气,整个重量都倚在了无是怀中。

“傻瓜我一直都知道。每次看我都不知道移开目光。”无是低头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像是哄小孩子入睡般云淡风轻。

“我死了之后,不许娶别的女人。”倾群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不要管我,你走吧。”倾群神智尚存,如同梦呓,“琰军去了成漠,会中伏的,你去……”

“下辈子,下辈子……”倾群的声音渐渐消逝,靠在无是怀中如同熟睡了一般。

无是抱紧怀中的人,明眸中溢着泪光,低头在她耳边狠狠地说道:“这辈子还没完,休想推到下辈子。”

☆、八十四、画阵图

用云溯的话说,看着无是背着倾群从风雪中走出,那感觉跟活见鬼没什么区别。

温暖的大帐里,倾群昏迷不醒,额上沁出汗来,云溯为她处理好伤口,从怀中拿出一个通体翠绿的小瓶,倒出药丸喂她服下,摸了摸她的脉,“似乎有脉搏了,刚刚我真以为……”一向毒舌的他也说不下去了。

“那夜看到烟花,就知道是你们两个。李轻骥让我们带兵来接应,他按原计划去攻打狄城。”温若景看无是尚存神智,便说起军情来。

“准备攻打成漠。我们有多少人?”无是裹着厚厚的被子坐着,嘴唇有些干裂,脸上是病态的红,他感染了严重的风寒。

“一万人。成漠怎么了?”云溯回过头,目光灼灼,没了往日的优雅自在。“我始终想不明白你们怎么会放烟花,恐怕没等我们赶到,你们就被即诨人乱刃分尸了。”

无是缓了一会儿,“提岑在成漠,那里有大量的驻军。去打狄城就中了他们两面夹击的圈套,现在你们带了一万人出来,也许还有救。”

云温二人听了不由一惊,“哪来的人马。”

“一定是弘国暗中相助。除了兵马,还有大量的粮草支援。”无是咳了几声,“攻城要尽快,时间长了恐怕生变。”

“先有命再说。”思灵端药进来,云溯接过放在桌上,碗里浓黑的药汁微微震荡着。

无是看着药汁,厌恶地皱了皱鼻子,无奈地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拿,温若景眼尖,看到他袖子上有点点血迹,颜色鲜红,“你受伤了?”

无是低头一看,不由一愣,云溯上前一把捋起他的袖子,只见他手臂上横着一道道深深的伤口,大多血液已经凝固,有的却慢慢渗着血,“你这是,自残啊!”云溯瞪着无是大喊道,声音不正常地走了调。

“又是为了她对不对。”云溯惊讶过后就明白了。回头看看在死亡边缘徘徊的倾群,她醒来要是知道这两天两夜里,自己饮了无是的血……“你们两个就是别扭,心里爱得要死,非要各自婚嫁,还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当日你中毒,她也不要命似的去偷逆岛明珠。”

无是看着倾群苍白的面容,一阵沉默,温若景见气氛低沉,瞪了云溯一眼,“我一世英名毁于满瑞书斋,你还敢提,小心我杀人灭口。”

云溯知他醉翁之意,不与他斗嘴。

休整一日,便开始攻城。

夜里灯火通明,军士们扛着云梯跑过,喑哑了喊杀声,城上城下都略略安静下来,只剩下刀剑相碰,身体倒地的钝响。

思灵走进无是帐里,点起灯,来到倾群床前看了看,倾群额上渗着汗珠,紧咬着下唇,灯光照得她脸色惨白,她微微眯起眼看着思灵。

“你还好吧?”一向精力多的用不完的思灵声音里有一丝疲惫。

倾群努力地点点头,关心地问:“外面怎样?”

“一时攻不下来。”思灵转身去寻水喝,“军士们不知从哪听说,城里有五万守兵,不免有些胆怯。”

倾群不由担心,无是本来就病着,但是为鼓舞士气,亲自披挂上阵,指挥攻城,表面上俨然一个威严果断的将军,已经一天没有回帐休息。

“请拿纸笔来。”倾群忍痛撑起身,伤口处只要稍稍动一动,便痛得如要撕裂全身一般。

思灵也没多问,递了纸笔。倾群提笔,“仔细给我说一说阵前的情况吧。”

正说着,外面渐渐安静下来,偃旗息鼓,一会儿脚步声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帐外,“好好休息,明日一鼓作气攻下成漠!”

“是!”

帐帘一挑,无是高大的身影闪进,他脸色有些苍白,脚步沉重而缓慢,可脊梁却挺得很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霸气,似乎不论多大的风雨,都不会将他压倒。

他解开战袍,疲惫地坐下,内袍已被汗水浸湿,抬眼看了看倾群,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睡够了?”

在这生死未卜之夜,他还有心情云淡风轻地玩笑。倾群平静地看着他,嗯了一声,两人仿佛寻常夫妻一般,一个是风雪之夜归家的丈夫,一个是昏黄灯烛下等候的妻子。

“写什么呢?”无是走过去低头看着,只见倾群已画了一半的阵图,旁边零散的一堆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算术。

他认真地看着,抿着嘴角,久久不语,恢复了大将军的严肃,只消一会儿,他便指出图上一个标记错误,提醒道:“不是七,应该是五。”

倾群看后改正过来,“我算得不够精准。”

无是脱了铠甲坐下,拿过倾群的笔接着画了起来,“你去睡吧,我来画。”

倾群回身掌灯,披着被子坐在无是身边,“我陪你。”说着按着无是的画法,低头在纸上计算起来。

从小无论她做什么,无是都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有时吝啬地称赞一下,更多时候是袖手旁观,看她一个人起劲。但她发现他永远能做得比她好,从下棋到比武,他永远能领先她一步,不多不少,刚好一步,这样的游刃有余,说明他比她强的决不仅仅是一步,这让她多少有些沮丧。此刻画阵图,不能不说似乎男人天生就对行军打仗敏感些,她想了许久落笔才画了一个角落,他一会儿就画了大半壁江山,她的计算快要跟不上他的思绪了,最后他停下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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