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无是振作起来,离这里最近的就是成漠,凭任何人的体力,在这草原上,也只能支持到成漠。“我们再走一阵,应该就能遇见他们。”

疲惫的马儿速度极慢,无是下了马,拉着缰绳一步步走着,终于,他回头叫倾群,“快看,前面有人。”

倾群虚弱地笑了笑,这回她知道他没有骗她。

迷糊中自己被抬了起来,仿佛躺在一个柔软又温暖的大床上,好像回到京城,玉娘亲手为她掖好被子,放下幔帐,一切都如此安然舒适。

不知睡了多久,倾群仿佛还魂一般醒来,身下果然舒适温暖,她扭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麻袋上,袋子里不知装了什么,有些颠簸。

“你醒了。”无是就坐在她身边,递过一带干粮,用即诨语问道。

倾群坐起身,身上的一件大氅滑落,她望了望,原来自己正坐在车队中的一辆马车上,身下是成袋的货物。她接过无是手中的食物,没有搞清楚状况前,她还是谨言慎行。

一个黝黑的小伙子探过头来,高兴地用即诨语向后面喊:“爹,她醒了!”一个老人骑着马赶了上来,灰白的胡子,体格健壮,朗声笑道:“我就说即诨的男儿怎么会那么弱不禁风。”

倾群吃着干粮,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自己,男人……

“战场上九死一生,又在雪地里冻了一夜,幸亏大叔相救。”无是对老人说,实则跟倾群通气,他回头对倾群说:“希望早些到成漠,重返军中。”

倾群听明白,装作憨憨地一笑,用即诨语道:“多谢大叔了。”她低下头,余光一瞥早已将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这些人商人打扮,车队很长但有序,并无多少人押守,看样子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做的也不是什么值钱买卖。

她抬头看了看无是,他用眼色示意她摸一摸身下的袋子。倾群一伸手,心中疑窦顿起,粮食?

不用说即诨今年粮食紧缺,就算是丰衣足食,两军对垒时也要严格控制粮食进出,这么一队零散商客,哪来买卖粮食的胆子。

一路上那个小伙子很愿意和两人说话,闲聊中倾群和无是你一句我一句就问出了这些人的来历,这老汉是成漠的商人,叫莫泰,小伙子是他的大儿子,名叫坎古尔。这是今年他们最后一次运货,路上救下了倾群和无是。坎古尔憨厚直爽,非要两人讲行军打仗的见闻,听得两眼放光,摩拳擦掌无比向往。

成漠并不远,只有一百二十里,之前因为倾群无是筋疲力竭,走得缓慢,如今一会儿便到了城门口。成漠算即诨这个游牧国度经济较发达的城市,筑起了厚厚的城墙,不随季节迁徙。

进了城,并没有高大的建筑,零散的帐篷居多,帐外是圈起的牛羊,形单影只,并不多见。人人面色枯黄,有的年轻的母亲抱着婴孩喂他水喝,有的帐篷里几个人沉默着抬出一具老人的尸体,有个小孩站在栅栏外,眨着漆黑的眼睛,嘴里翻来覆去嚼着枯黄的草。

前面就是莫泰大叔的家,几个结实的帐篷挨在一起,族人迎了出来,无是和倾群下了车,几个人带他们去洗澡换衣服。

走进一个帐篷,一个女人走出来,“水已准备好了。”男人便示意他们进去,倾群抬头一看两只浴桶,里面的水还冒着热气,无是谢过他们关上帐门。两人默契的一个脱衣服一个转过身。

倾群低声道:“他们运的哪里是粮食,分明是粮草。”

“不知他们在成漠打算干什么。”无是皱起眉思忖着,当初的作战计划并没有把成漠考虑在内,这里本就不是军事重地。

这时帐外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哈哈哈,莫泰你果然不负本王的期望。”

两人浸在浴桶中,不约而同循声转头,本王!即诨还有谁能成本王,除了即诨的大王提岑!

外面莫泰正陪同着一个高大强壮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络腮胡子,肥大的鼻子,相貌丑陋却霸气十足,身穿华丽的锦缎和貂裘,族人纷纷跪倒膜拜,“大王!”他正是提岑。

一路上提岑绕道看了看,往日人们见到大王都会迎出来欢呼跪拜,今天却都默默的行礼,神情沮丧。



☆、八十二、烟花

外面说话的声音渐行渐远,重又恢复宁静。无是倾群一时沉默,即诨的大王竟让他们碰见了,人生中恐怕没有这么意外的事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成漠这种做生意的地方?更让人惊讶的是密探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探到。两人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千百种可能。

“既然提岑在这里,我们可以寻机会杀了他。”倾群压低声音道。

无是闻言,不知为何不悦地皱了一下眉,瓮声瓮气地说:“杀他也轮不到你。”他顿了顿,放又好似漫不经心的说:“还要不要命了。”

倾群一缩头,悻悻地浸入水中。从小到大,无是之于她就像一个严厉的家长,很少给她好脸色。她体会到他的对于一个女人的宠爱也不过是回到京城之后的一年。不过无是很少管教她做了什么坏事,其实这些时候他往往是狡黠而赞赏地一笑,饶有兴致。能让他瞬间黑脸的一定是她做了什么“蠢事”,用他的话说。

比如冬天练武的时候,大汗淋漓的她穿着一件单衣。每次他飘然路过,白皙的脸都慢慢得阴沉,让她满腹委屈,难道要她穿着棉衣练武吗?!这是一直以来他们之间唯一不可调和的矛盾。

倾群垂下眼帘,刚刚的一句话便让他冷眼相向,若是在厉城的出生入死的事被他知道……倾群余光扫了他一眼,打了个冷战。“我,我出来了。”倾群只觉水都凉了。

无是没说什么,转过身去。倾群迈出浴桶穿衣。沉默弥漫开来。

这段安静太难耐,穿衣的窸窣声仿佛格外清晰,无是的脑海中不时出现身后人穿衣的样子。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大量的粮草和提岑同时出现在这里,有两种可能。”他清了清嗓子,继续低声梳理着自己的思绪,“成漠自古是商都,四通八达往来方便,粮草囤积在此,可以作为周边战场的补给。”他顿了顿,又自顾自地否定,“但是这解释不了提岑的出现。”

“过去师父们不是说,提岑易怒善战,是个骑在马背上的武夫。怎会亲自来后方巡视。”倾群想起过去在清欢谷几位师父分析天下形势时,讲过当世的几位帝王。

无是站起身,优雅地拿起毛巾,纵使无人服侍,也丝毫无损公子风范,“剩下一种可能。成漠不光屯了粮草,也有屯兵。”他拿起放在一边的干净衣服披上,布衣穿在他高大的身躯上,稍稍有些紧,“从粮草来看,成漠可能有重兵把守。”

“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么?”倾群把长发挽起来,扣上原来的帽子,重扮成男人。她心存侥幸,也许他们的作战计划里考虑到了这些。

无是却摇了摇头。倾群只觉心中一沉。

突然一个小孩子跑了进来,他似是和同伴玩捉迷藏,躲进屋里侧耳听着外面的声音,没有注意到两个大人。

片刻他回过头来,看到两人,乌黑的大眼睛动了动,“你们是谁?”他知道这不是族里的人。

倾群看了一眼冰山一样的无是,只好走过去对小孩客气地说:“我们是莫泰和坎古尔带来的,你是谁呀?”

小孩子一听,放松了戒备,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叫霍图。莫泰是我爷爷!”他一脸自豪,莫泰德高望重,族人对霍图也十分喜爱。

无是也走过来,俊朗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让人感觉冰雪都融化了,“我们是士兵,可打完仗迷了路,霍图知道我们应该去哪里投军吗?”

霍图一听他们打过仗,两眼放光,“打仗,能带上我吗?城里来了好多军队,可爷爷不让我去看。你们能带我去吗?”

无是看着认真地说:“当然,如果霍图不告诉爷爷,当然有可能。”

霍图犹豫了一下,郑重地点点头,“我就去看看。我不告诉爷爷。”想到可以去看军队,他兴奋了起来,围着无是不停问什么时候才能去。

倾群无奈地看着他们,想自己小的时候,也一定是这样被他哄骗得团团转。

“我带你去看砍头!”霍图极力讨好无是,好不容易想到这个主意,拉着无是就往外走。小孩子在还不知道死亡是什么的时候,对杀头这种热闹是没有抗拒力的,就像看卖艺,看戏法一样。

有霍图做掩护,正好可以在城里探看一番,无是和倾群跟着他走了出去。

没想到今天真的有杀头。

萧条的街头,几个人稀稀落落地站着,袖着手无聊地等着。冬季的寒冷,饥饿的折磨让人早已没有兴趣寻求刺激。霍图气喘吁吁地拉着无是跑过去,“来了来了。”他指着不远处的街道高声喊着。

无是转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定了一定,倾群走了上来,有些诧异,“女人?”

霍图忙不迭地讲解着,“是大王下令处死的。”

倾群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拖着脚镣的女子,沉重的枷锁让她走得十分吃力,不过她每一步都娴静安稳,仿佛是从容赴宴的贵妇,阳光修剪出她下颌的温柔轮廓,让这个世界的喧嚣蓦然远去。这遥远的大漠,怎么会有如此脱俗的女子。

“押她的不是即诨人。”无是没有温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凌厉的目光没有放过任何细节,那女子身后的几个士兵互相说话时,口型并不是即诨语。如果成漠的驻军还有即诨之外的军队,那么这里的兵力可能多得让人难以估计。

女子一步步走上断头台,她第一次抬起清亮的眼眸扫视台下,最后目光定在无是身上。

“这就是眉妃,”周围几个人窃窃私语,“大王最宠爱的妃子,长得真不赖,没想到是个奸细。可恨!”

倾群诧异地看向无是,那眼神仿佛在问,你的人?

无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没说什么。倾群不由转头看去,正看到眉妃的目光,向这边扫过来,她的第一反应是,她认识无是,无是会不会有危险。她警觉地看着眉妃,目不转睛。

眉妃跪在断头台上,看着台下的无是,目光如水般盈盈,无比平静淡然。作为眉妃,她成功地得到了提岑的宠爱,甚至提岑来成漠,都带着她同行。正是这样,她知道提岑的全部计划,她要把这信息告诉琰军,告诉费将军,哪怕死。

虽然她只见过费将军一面。

可是还是被提岑发现。眉妃冲着无是的方向粲然一笑,那一瞬间,倾群从她的眼中读到了那种秘密的情愫,她比谁都明了,因为那正是她的心情,深爱的心情。

无是抬手挡住了她的双眼,“不要看。”尽管在战场上一同浴血奋战过,他还是习惯地把她当成一个小女孩,也许在他眼里,她永远是需要小心呵护的女孩。

似乎轰的一声,人群站了一会儿,继而一哄而散,无是的手落下,“琰军将会绕过成漠,凶多吉少。”成漠这里的变故意味着什么,他终于想清楚。眉妃拼死一搏,要送出的消息一定是至关重要的。行刑前眉妃看到了自己,她完全可以把信息说出来,但是她没有。也许是怕连累他们,但更可能的原因,就是眉妃要告诉他的事,是他已经知道的事。

他们意外流落至此,发现的唯一一件事,便是成漠屯了大量的粮草和军队。

无是又回想了一次作战计划,成功突围之后,琰军将乘胜长驱直入,路过成漠,直达即诨重兵把守的国都。可没想到的是,提岑在成漠虎视眈眈。

“李轻骥若绕过成漠前行,便成瓮中之鳖。”电光火石间,无是沉声道。

倾群脑海中浮现出李轻骥气急败坏的脸,瓮中之鳖,若他知道无是这样形容他,该作何感想。

倾群低头看着兴奋的霍图,声音清冽好听,“霍图,你可知什么是烟花么?”即诨没有烟花,但是常常听说琰国的烟花,百姓们十分向往。

霍图听到烟花,两眼放光,倾群满意地继续说:“我可以教你怎么做烟花。”

霍图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听完倾群的话便要拉着两人去买做烟花的材料。两人和霍图在街上逛着,霍图的注意力一会儿就被引走了。

“放烟花送信?”无是抬眉问,即诨人是不会做烟花的,一旦烟花升起,李轻骥就知道他们在成漠。

倾群低头不语,她在心里赌一把,赌李轻骥会为了她来攻打成漠。来了便会发现成漠的秘密。



☆、八十三、下辈子

下午霍图拉着无是和倾群回到帐里,无是拎着各种材料,莫泰家的小少爷要买的东西,集市上的小贩甚至普通百姓都热心地帮忙,一会儿便凑齐了。

此时大人们都忙着料理粮草,出门在外,也没人在意他们三个要玩什么花样。霍图把东西一一摆开,席地而坐,期待地看着倾群。

“还记得吗?”无是在一旁裁剪硬纸板,见倾群低头沉思,耐心地问。

倾群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配料,侯宗心血来潮曾给他们讲过几句烟花的原理。激起四人的兴致,翻阅匠工典籍,亲自动手调配火药,试验几次后,终于一天夜里清欢谷上空绽放了无比美丽的烟花,轰动全城。结果搞得武林中人心惶惶,以为错过了清欢谷什么重要的庆典,纷纷遣人携礼上门打探,让谷主颇费了些口舌,“小童顽劣,惊动诸位了……”此时四人正在各自的房中面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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