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七十九、也不见了

草原上连绵起伏的山脉覆盖着白茫茫的积雪,深夜的星光洒下,天地间一片莹莹的光亮。一条突兀的山脊伫立在天地间,隐隐可见山上有人走动巡逻,随着他的脚步,手中的兵器反射着森然寒光。

长风掠过,白雪如沙般飞旋弥漫,山上避风处架着零散的帐篷,在高低不平的地上,蔓延开来。细心的人会发现,这些帐篷虽然简陋,却是严格按阵法搭建,构成层层回旋防御之势,有条不紊。

营帐不远处无是负手站立,披着月光,星子一般的眸子注视着山下铜墙铁壁般的即诨大军。他面上波澜不惊,风吹起他的战袍,一瞬间仿佛也吹走了对阵两军,只剩他一人遗世绝尘,如远古箫声中走出的仙人。

云溯和温若景从帐里走出来,云溯淡淡扫了一眼山下密密麻麻的人马,“突围已部署妥当。”

“还有半个时辰。”温若景抱着手臂,站在山脊上居高临下,“但愿李轻骥别记错了约定的时间。”

“今夜一战过后,胜负便成定局。”无是声音平静,丝毫没有即将胜利的喜悦。当日几役过后,他与李轻骥秘密计划,他率部佯作孤军深入,诱敌包围,等李轻骥带兵前来里应外合。由于计划绝密,连入京的探报中也没有提及。

他望着渺远的雪原山脉,不知这自古兵家交战之地,埋葬了多少无名的将士。今夜的风很大,仿佛千百年来不能归家的魂魄的一曲凄凉长歌。

“那么,活着出去再见,谁也不许有事。”云溯伸出手,温若景和他击掌,云溯转头看着无是,无是见他关切的样子,不由宽慰地一笑,伸手击掌,“你放心。”

远处飒飒长风呼啸,无是侧耳听了听,低声道:“这么重的风声……”

云温屏息凝神,仔细分辨,习武多年练就的敏锐听觉告诉他们,风声中有隐隐的马蹄声,即使那只是踏在积雪上的马蹄声。

无是面向东边,眯起眼睛,“来自东方,是我们的人。”

三人默契地相视一眼,分头去调兵。

大队的人马整装待发,这些军士都是千挑万选的壮士。身上带了足够的干粮,又休整了八天,此刻军心振奋,摩拳擦掌等着破敌。

山下乱了起来,即诨的大军是几个部落的军队集结而成,深夜里给琰国的军队一冲,几万人散做几团,一开始的惊呼声逐渐被喊杀声取代。

无是静静看着山下的形势,待时机成熟,拔剑,一道寒光直指天阙,“杀!”短短的一字出口,震撼天地,久久飘荡在莽原之上,让人为之热血沸腾。

“杀!”将士们见到即诨军马已经中计,更加振奋,勇往直前冲下山去。无是、云溯、温若景身先士卒,如利剑一般冲入敌军之中,转眼便杀出三个缺口。

云层遮住了月亮,血光模糊了双眼,马蹄下也堆起了软绵绵的尸体,无是挥着长剑拼杀,一个反手将一名将领刺下马来,即诨大军折损过半,剩下的见势不妙,逐渐退去,拥挤的战场渐渐安静,如雷的喊杀声渐渐清晰。突然一匹马惊起长嘶,前蹄腾空,马上之人极力勒住缰绳,才没摔下马被剁成肉酱。

无是余光中瞥见马上之人,他只觉心里蓦地一空,好像什么被掏走了一般。他猛地抬头,倾群一身男装,脸上衣服上都是血污,不知有没有她的。此时她正死死抓着战马的鬃毛,一双明亮的眸子中闪着倔强而专注的光,与这战场上任何一个铮铮铁骨的男儿无异。

“倾群。”无是低低地叫了一声,他抑住差点脱口而出的高声呼喊,因为那样会惊扰到她。他纵马上前,一路斩杀,向她渐渐靠近。

可是倾群的马儿还没有平静下来,便被身后的一名士兵的长矛扫到,直刺入腹中,马儿惊恐中又吃痛,发疯一般展开四蹄在战场中狂奔,倾群控制不住,只好趴伏在马身上,听天由命。

无是心提了起来,长剑奋起劈开前路,也不看方向,策马追去。

厮杀间歇,疲惫的将士们汇集在一处,军官们策马清点人数,军医们在死尸中翻找着尚且能救的士兵。寒冷的雪原上压抑着刺鼻的血腥,直钻入肺腑。

温若景策马来到云溯身边,云溯接过军士递过的热手帕,擦过了脸,正仔细地擦着手指。虽然死的人不少,但胜利让温若景的心情不错,“嘿,无是没跟你在一起?”

云溯撇撇嘴,“大将军忙去了吧,也不关心你我的死活。”说着抬头粗略地四顾,没看见无是。

两人并骑统领了突围的壮士,见到指挥清理战场的万临,他正立马张望着,似乎等着正在监视尸体的军医。

“看见费将军了么?”温若景问道。

万临一愣,“将军也不见了?”

云温一听,心下生疑,仔细的环顾四周,骑着马的将领中真的没有无是的身影,云溯上前一步,“战事完了之后没看到他吗?”

万临一时没有回答,凝眉沉吟了片刻,低声道:“实不相瞒,这次带兵前来的,是夫人。”他顿了顿,快速地说:“夫人也不见了。”大战前夕,倾群突然出现,万临不明白为何李轻骥不对她说明缘由,而是让她带了一千人离开,随后又让自己带兵赶到。

军医站在马前禀报,“参军,没找到。”

三人面面相觑,心中无比沉重。

无是追了一阵,只见前方倾群的坐骑就越跑越慢,轰然倒地而亡。无是提马上前,云朵散开,月光倾洒出来,倾群无力地跪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发上的血水已凝成了冰棱,面上的点点血污让她看上去如同冷酷的罗刹。她听见响动,抬起头,正对上无是的目光,她怔了怔,继而一朵笑容在她脸上盛开。

此刻,在苍茫的雪原上,生死未卜。倾群沾满血污的笑靥却带着难以言说的、疯狂而安静的力量,一如某种永恒的信仰。



☆、八十、成漠

无是看到她毫不避讳的目光,一如往日那个傻傻的女孩。他心中百味杂陈,扭过头去。骤然瞥见不远处一队人马走来,六七十人的样子,有几个还互相搀扶着,行走得很缓慢。

倾群也听到声响,警觉地直起身,看清了月光下漫过地平线的一小撮军队。他们似乎也看到了前面有人,远远地就挥起了手,向这边走来。

这定是刚刚退出混战的即诨军队,一会儿他们走近,便会看清他们身上满是血迹的衣服,无是穿着琰国将军的战袍,而倾群是琰国男人的装束。无是和倾群对视了一眼,倾群以剑撑地就要起身。

“不要动。”无是低低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他知她已筋疲力尽,不然刚刚不会连马儿都驾驭不了。倾群抬眸,无是已策马迎着敌军慢慢走去,不动声色,好像他们只是打猎归来的乡亲,而非手持嗜血利刃的战士。

对方的军士用即诨语朝他喊了一句什么,倾群没有听清,无是并没有回答,向前走着。军士们似乎有些不放心,放慢了脚步,又大声喊了一句,无是依旧沉默,胯下的马儿渐渐小跑起来。军士们意识到不对,大嚷着一阵小小的骚动之后纷纷举起兵器。无是已如一支利箭,策马直冲入敌军。

倾群站起身,双手握剑,注视着前方,一骑的冲入就导致了一片混战,军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熟悉矫健的身影。将军的金甲衬得他的背影更加高大,好像天神降临,为她遮挡了刀光剑影。

敌军本来就是溃败之众,又见势不妙,不敢再战,纷纷逃走,留下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无是于月光下立马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去,卸下防备,跳下马向尸体走去。

倾群靠着一个小山丘坐下,今夜的厮杀是她第一次亲临战场,震天的喊杀声,刺耳的兵器碰撞声,血液喷薄四溅的力量,让她逐渐麻木。开始她还顾及着去格挡刺向自己的兵器,但这只能让她寸步难行,越来越乱,后来她索性不再防御,疯狂地刺向别人,仿佛已忘了自己肉体的存在。当时受伤丝毫感觉不到疼痛,现在一松懈下来,才发现血迹斑斑的衣袍下自己也受了不少伤,稍稍一动,衣服的摩擦就让伤口疼痛起来。

“换上。”一套即诨的战袍落在她面前,无是转过身去。

倾群拿过衣服,看着他月光下闪着寒光的铠甲,他的背影高大如山,给人隐隐地压迫感,又分外冷硬。他还是那么清冽英挺,即使在千军万马间也泰然自若,纤尘不侵。她心中一阵苦涩,感到自己的渺小和卑微。自己已不是清欢谷那个恃才傲物的女子,而是李夫人,表面风光的李夫人,背地里只是另一个男人身下,没有姓氏与名字的一具躯体,这样的女人,怎能污了他的双眼。

她匆匆换衣服,可是越急越乱,连系个扣子手也颤颤巍巍,不知为何自己在他跟前总是会莫名地紧张。

“不用急,我不会回头。”无是冷冷的声音响起。连在他身后换衣服都如此慌乱避忌,是啊,她是别人的妻子。不知为什么,身后的窸窣声,让他脑海里全是她在李轻骥面前宽衣解带的样子,让他无端地烦躁不安,无端地愤怒,让他想狠狠地把手中的袍子掷在地上。

“换好了。”倾群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无是头也没回,直接解下浸了血沉重的战袍,卸下铠甲,开始换衣服。倾群惊讶之余,回避也不是,不回避也不是,只好低下头去。

换好衣服,无是牵过马,对倾群命令道:“上去。”

倾群看了看地上死去的战马,拎着剑飞身上马,还没坐稳,只觉身后风过,背贴上一个结实而熟悉的胸膛。她的心骤然怦怦跳了起来,她甚至怀疑身后的无是能听见她如雷的心跳。

他持缰绳的手绕过她的腰,将她笼在怀中,按星辰指引的方向,策马向北方奔去。良久,倾群才冷静下来,想起问问题,“我们去哪?”

“成漠。”无是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这是即诨最大部落的名字,他又加了一句,“这已经是即诨境内。”倾群马儿的一阵疯跑已将他们带进即诨境内,身后是即诨从战场上撤下的大军,封住了他们的退路。而在这酷寒的雪原上,一晚便能将人活活冻死,如今最近的有人居住的地方便是成漠。

天边的星子潜落,凌晨将至,寒气下降,倾群只觉四面八方的冷风如冰凌一样刺痛着她的身体,两条腿由于长时间骑马已经有些麻木。她打了个寒战,哆嗦起来。

一个有力的臂膀将她揽进怀中,“不想冻死,就不要顾及男女有别了。”无是的声音中没有丝毫怜惜,直接把她当成男人。

倾群只觉眼皮沉重得很,头微微点了起来。

“带兵前来的怎么是你。”无是的声音惊醒了倾群。

“你是想谢我么?”倾群沉吟了一下,避而不答。

“你不会不知道,我被困是诱敌之计吧。”无是淡淡地问,谢她?她如此问,是以为他真的被困住,没有她就不能得救么?所以,她赶到两军阵前带兵营救?真的以为自己是天兵天将,这么傻的事情她不会也做得出来吧。想到这,他在她身后无声地一笑。

倾群心里猛地一沉,诱敌之计!原来如此,她这才回想起李轻骥当日的盛怒,自己冤枉他了。而他不告诉她的原因,正是一种试探吧。自己本就应该想到,李轻骥断不会按兵不动,否则在琰异那里,恐怕整个李家都难逃其咎。关心则乱,这破绽百出的试探,就让她气急败坏地赶了来。

她有心事,一时没有回答,无是脸上的笑意渐渐沉寂,她自然是知道的,或许她一直就在李轻骥的营中,她不是一直希望有一方天地能让她施展才华么。无是一策马,马儿加快了步子,向成漠奔去。



☆、八十一、大王

天蒙蒙亮,雪原上罩着一层浅黄色的日光,暖意刚刚开始蔓延。天快要亮了,白日下雪光会分外刺眼,让人看不清前路,这意味着两人一整天可能都止步不前。

无是和倾群两人已经冻得如冰塑一般,唯有身体相贴处还有一丝余温尚存。

坐下的马儿早已迈不动步子,一步一步地挪着,鼻孔处已结了冰凌,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似乎随时都有倒下的危险。

“为什么跟来送死。”倾群无力睁开眼,凭着残存的意识开始模糊。

“前面就是成漠,你看一看。”无是的声音沙哑冰凉,仿佛碎了一地的冰雪。

倾群知道他骗她,叹了口气,在他怀中呓语,“我怕死……不过现在不怕。”

无是顾不得什么礼法纲常,紧紧抱住她,低下头贴着她冰凉的面颊,命令道:“我不准你死。”

倾群微微睁开眼,努力转过头蹭着他的脸,她刚要说话,忽然顿住了,眼中放出奇异的光彩,“这里有人来过,似乎刚刚走。”

无是心中一下振奋起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茫茫白雪,并无任何行迹。

“你看风吹在地上。”倾群一边思索着一边提醒道。无是眯起眼,仔细看了看,风起时地面上的雪飞旋升起,形成一个个小漩涡,每隔一段距离这种现象便会出现。

一片平坦的草原上,长风吹过畅通无阻,自然不会突然成旋。残雪以这种奇怪的方式飞起,定是原来雪地上有小坑洼,塌陷的地方便阻洄了风力。这坑洼定是人为,有人在此处搭过帐篷,既然痕迹还没有完全抹去,便应该是人刚走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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