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倾群回礼,俨然一个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张蕴低着头坐下,开始还有些担心被认出女扮男装,后来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听锦崖说你原来是和男孩子一起上课的?”

倾群点了点头,笑道:“哥哥这都跟你说了?”她顿了顿,“哥哥很是担心你的样子,最近你连出府都少了。”

张蕴脸一红,笑容却浮上面颊,“因为,”她抿嘴一笑,声音小了下来,“他就要当爹了。”

倾群惊得差点跳起来,锦崖当爹,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太奇异了,她用震惊的目光看着张蕴的肚子,孩子?

张蕴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打趣道:“你也快了吧。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了呢。”

倾群眼前浮现李轻骥的面容,从即诨回来自己便打定了主意拒绝他,可从没想过孩子的事。她笑笑道:“想想真够快的,不到一年两个人就可以有孩子了,关系又进了一层。”

张蕴面色柔和起来,好像想起了很遥远的事,“其实,我认识他不止一年了。”

“当年风光无限的武状元,在宫里的宴会上我第一次见他,他第一次进宫,却那么从容不迫,那么耀眼,他身上的霸气是那些最纯正的血统里也没有的。我当时就想,我要是嫁了他该多好……容虚谷,什么时候我可以像家人一样去能念他的字,锦崖。第二次见他是在他和公主的婚宴上。第三次是我自己的洞房里。我竟然梦想成真,如今还能为他生儿育女,夫复何求。”

倾群没想到张蕴和锦崖还有这段渊源,她真是何其有幸。当日生离死别,如贵妃死也得不到的一切,张蕴都有了。当日自己对无是说,天下最幸福的事便是容倾群能嫁与费无是。幸福于她为何就这样失之交臂,倾群不由轻轻感叹。

正等着开讲,扮作小厮的如儿匆匆进来,对倾群附耳低声道:“如贵妃似是要生了,宫里传了太医去,玉娘命我只会小姐一声。”

倾群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欣喜之余忽觉一种荒凉,张蕴这厢怀孕,如贵妃那厢产子,仿佛荒唐的宿命有一次来袭。她声音微微颤抖,“快,我要进宫!”

倾群和张蕴各自换了命妇朝服,乘轿进宫。今日早朝还未下,如贵妃那边便传来动静,皇上抛了众臣匆匆回后宫了,大臣们在大殿中交头接耳,若是个皇子,恐怕政局形势会有突变。

倾群来到后宫时,有品级的夫人们早已候在一起,等着恭贺皇子降生。太医院几乎倾院而出,对待第一个皇子,大家都提着脑袋,小心翼翼。

“恭喜皇上,是位皇子。”当接生的嬷嬷将孩子递给皇上,无数人都松了一口气,纷纷拜倒。只有太后走到皇上跟前,脸上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轻轻地摸了摸孩子的脸,“好俊的孩子。”

一贯冷清的皇上也略有些激动,撇下众人径自进宫探看如妃。倾群等人退下。她走出内宫,瞥见一抹藏蓝色身影,孑然伫立殿外,朝中臣子都不远不近地站在一边,显得他格外寂寥。

是博和。

他玉冠束发,深蓝色的缎袍,黑色腰带,并未挂任何佩饰,似乎还是那么俊朗清华。如妃产子,百官来朝,他虽被软禁,说到底也是皇亲,自然要进宫。

倾群将手拢在宽大的袍袖中,从他身边走过,猛然惊觉他的两鬓已然灰白,曾经神采飞扬的博和王,竟憔悴如斯!她心中仿佛挨了重重的一击,闷得喘不过气来。当年九皇子凯旋归来,整个京城为之拥塞,当年皇家宴上,博和王擎玉杯如众星拱月……

他有所感应地抬起头,电光火石间目光相撞,倾群微微转过头去,目不斜视。她感到博和嘴角勾起一个似有似无的笑容,仿佛还是多年前,他带着残酷的笑意在她耳边断言,“在这里,我还没见过不想攀龙附凤的人……”这让她一阵胆寒。

出宫上了马车,倾群赶紧让玉娘把腰上的缎带解开,刚刚松一口气便一阵眩晕,玉娘大惊失色,“怎么了?”

“可能是旧伤发作。”倾群咬着唇靠在马车里,头上沁出微微冷汗。

玉娘担心地为她拭着汗,“近两年都不知道你在外做什么,光箭伤就有两处,让我瞎担心。”

倾群宽慰道:“以后不会了。”

“你还病着,李轻骥就请旨出京,他就一点也不顾及你?”玉娘抱怨起李轻骥来。

“过几日卢夫人好像要办一个宴会。”倾群岔开话题。

“我看你还是安心在家休养。”玉娘警觉地看着倾群,怕她又折腾自己。

“皇子刚刚降生,宴会正是探听达官贵胄口风的好时机,尤其是和女人们的宴会。”倾群微微一笑,撒娇似的枕着玉娘的肩膀,闭目养神。

春意萌萌,京城华丽的马车纷纷驶向郊外卢家外宅,各家婢女紧随左右,翠钿朱华,绣裙蛮腰,远远地就闻见淡淡的脂粉香气。道路两旁桃花盛开,粉团簇簇,如雾如云。到了府前,婢女们纷纷抽出各种各样的下马凳,给主子们垫脚。车帘一撩,夫人们雍容地下了车来,一提裙,莫不是金丝珠玉的锦鞋,闪闪发光。轻声说笑着进了卢府。

这时一阵清脆的铃声由远及近,一架黑漆马车快速驶来,后面是一队布衣锦帽的仆人。众人不由停步回头,车子停了下来,帘一挑,一个美艳的少妇轻快地跳下车,一席白裙,正是倾群。她看了看众人,微微一笑,“对不起,我来迟了。轻轻提起裙摆,走上前去。曳地的裙摆上绣着翩跹的五彩蝴蝶,曳在地上。微风吹过,腰间袖间缀着的白绡轻轻飘起,似一团迷雾。

柳夫人上前拉住她,”今日的宴会非比寻常,我还纳罕妹妹怎会不来。“

”非比寻常?“倾群玩味着这个词,还未来得及问,便已进了院子。

众人坐在桃杏丛中的藤椅上,品着香茶,落英于身侧纷落。一位夫人笑着催促道:”卢夫人,还不把他带上来让我们开开眼?“

卢夫人颇为自得,含笑拊掌,倾群顺着大家目光看去,一个乐班走了进来,簇拥着一个年轻的男子,低头握着笛子,眉清目秀,顾盼神飞。

倾群问身边的夫人,”这位是?“

”这就是迷住了整个琰国的伶人,花采声。“裴夫人声音柔柔,说着转过头对卢夫人打趣,”这可就是今日要赏的花么?“

很多年后,倾群还清晰记得初见花采声的情景,十七八岁的少年,美得近乎妖孽,让人窒息,让人相信神祗的存在,不然为何世间会有如此完美精致的五官,一袭白衣气度不凡。无是的白衣是儒雅中不失英武,他的白衣便是阴柔与俊秀并存。他是所有人目光的中心,他身上似乎有某种光芒吸引着倾群,后来她才知道,那种特质叫做野心。

花采声于半老的贵妇中瞥见倾群,这个集容李两家显贵于一身的女子,美艳不可方物,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他并不问安,立在一株桃花下,吹起笛子来。一曲奏罢,柳夫人命丫鬟过去说:”久闻花公子歌喉人间天上,且唱一曲罢。“花采声浅浅施礼,乐师奏起乐来。

楼上寝,残月下帘旌,梦见秣陵惆怅事,桃花柳絮满江城,双髻坐吹笙。

众人听得清楚,不禁讶然。因为今日倾群恰好松松地挽了两个髻,垂在肩上,剩下一头长发盘在头顶,颇似歌中女子。

花采声歌罢走过来,端起一杯酒,”敬夫人。“一双凤目似水,清澈淡然。

倾群并不接过,而是看着他的眼睛,坐在椅中慵懒而闲适,慢慢地她的眸光柔和起来,端起酒饮了一口。花采声满意地一笑。倾群摘下鬓边的一朵绿牡丹,插在杯中交回,花采声接过,修长的手指拈起花,嗅了嗅带着酒香的花瓣,放于袖中。

卢夫人瞄了一眼倾群,扭了扭身子,”前日我可是亲自写帖请了你,你也不去。“倾群笑道:”我倒是想,将军不在便不太方便。“正中卢夫人下怀,她接道:”哦,对了,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将军了,夫人的心情看上去还不错。“

倾群微微一笑,不去理会,她知道花采声触动了卢夫人的醋意,便故意在话中让卢夫人有漏洞可钻,借机讥讽她几句。女人的小气需要一个出气筒,不然日后她找其他法子报复岂不给她添麻烦。

宴散了,各位夫人争相邀请花采声,万物复苏之际,京城恐怕要歌舞升平一时了。

自此花采声的名字在达官贵人的酒宴上被频繁提及,他出行路过的道路两边总是有怀春女子守候,他倨傲不逊,往往一曲唱罢转身走人,惜字如金。没人知道他的身世,他犹如天降谪仙突然出现在,一夜成名。有传言说他是某皇族落难的王子,似乎唯有如此高贵的血统,才能解释他的传奇。

三日后花采声拜访李府。



☆、八十九、巫蛊

倾群于雅阁中设了坐榻,以酒相待。花采声用银箸敲着酒杯,唱道,“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他望着倾群,声音低回而清冽。

倾群轻轻哼着,花采声放下酒杯,走到倾群身后,伸手为她拂去发上的花瓣。倾群头微微一侧,他的手落空。

“你与众不同。”

“只因我没有为你的亲近而欣喜若狂?”倾群悠悠然一饮而尽。

“因为你的眼中,有某种不甘。”花采声看着她,严肃地说。

倾群忽然笑了,只见她脸色瞬间苍白了些。她起身去倒了一杯水,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瓶,倒了几滴液体在水中,花采声注意到她的手微微颤抖着。

“忘忧盏?”他黑眸微微一缩。忘忧盏是一种毒草,能让人飘然欲仙,久而久之产生依赖,恹恹而死。

“也许这才是我与众不同的地方。”倾群将水一饮而尽,看了看花采声。他看到她奇怪的目光,仿佛她痛恨着自己的躯体,或者死亡令她心驰神往,总之饮毒似乎能让她心情大好。

倾群站起来,撩开幔帐,向内室慢慢走去。花采声看着她的背影,像一条美丽而孤独的鱼,游进了黑暗中。他眸中兴致更浓。

倾群听说宫里的巫蛊事件,已是几日后的事。京城的夫人们为了请花采声,也暗藏了攀比的心思,争相设宴。倾群无意中听见了几位夫人的窃窃私语。

“在太后宫里挖出了木头人,还刻了如贵妃的生辰八字。”

“据说那木材很邪门,是弘国祭祀用的东西。过去博和王爷打了胜仗,曾带回一些孝敬太后。看来是他们母子联手了。”

“宫里这几日又不太平,你说太后为什么总是看如妃不顺眼呢,过去也就算了,现在如妃都生了皇子,唉。”

“说不定啊,这皇子……”

声音低了下去,倾群理了理裙摆,不经意间遮住了腰间的一件佩饰,低头品茗。

“夫人有心事?”

声音不大,倾群惊得手微微一抖,花采声接过她的杯子放在桌上,今日他飘逸如仙,与各位夫人应酬了几句,无声无息出现在倾群身边。

“吓着我了。”倾群抚着心口嗔道,她目光停留在花采声脸上,悄声说:“今晚可愿过府一叙?”

花采声未答,而是看着倾群的眼睛,似乎在研究什么。倾群坦然和他对视着,过了一会儿,他才玩味道:“不知夫人备了什么,似乎有些神秘。”

倾群一笑,向后悠然一靠,广袖舒然,长裙曳地,仿佛敛羽的凤凰,美目微眇,朱唇轻启,“鄙陋之人,徒有好酒罢了。”

下午倾群便去了如贵妃的安如宫,寒暄了几句,倾群看了看襁褓中的小皇子,如贵妃笑道:“皇上赐名为臻,马上就会昭告天下了。”

“睡得真香,臣妾真怕惊扰了小皇子。”倾群敛裾低首,恭敬地说。

如贵妃挥了挥手,对宫人们柔声道:“带皇儿去休息,都退下吧。”她新近产下皇子,风头正劲,无人敢违命。

倾群回头看宫人都走得一干二净,便切入正题,“巫蛊之事未免太草率。”她的语气有些不快。

如贵妃沉默了一会儿,“要扳倒太后,得兵行险招。我会催皇上给个交代。”倾群既已猜到,她也不想隐瞒。

“你必须停手,不论太后对皇上如何,皇上对他母后一直很亲近,你这样逼他,岂不是自损八千。”

“若能一劳永逸,自损八千我也甘愿。”如贵妃微微抬起头,手扶锦榻,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否则我的儿子永远不安全。”

倾群苦笑,“你以为成功地把罪过栽赃在太后和博和身上?”她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佩饰,放在如贵妃面前的小桌上。是一个明黄色的菱形护身符,上刻着某种古老的图腾,缀着红色流苏。

如贵妃目光像被烫了一样,浑身一颤,她咬了咬唇,抬眸看着倾群。

“什么博和征讨弘国带回的神木。再查下去,恐怕众人会发现,一年前锦崖出使弘国,也带回过此物。”倾群说着点燃烛火,拎着细绳将护身符置于火上,青烟冒了出来,木头一会儿便化为灰烬。

火焰的光在如贵妃略显苍白的脸上跳动着,倾群并不追问锦崖在巫蛊圈套中是否参与了谋划,推波助澜。只是淡淡地说:“别牵连哥哥。”

如贵妃冷笑,继而颓然道:“我一个弱女子,还有什么办法。”

“你和太后的势不两立,已经让人怀疑到臻皇子的身世。”倾群面不改色,好像说的并非什么生死攸关的事。“公然和太后对立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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