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倾群有意逗他们,便撅了撅嘴道:“瞧,兄妹之情也不顾,这就帮着她说话了。哥哥呀,这孩子从小的志向便是配一个相貌堂堂的小厮,要入她的眼,恐怕你得去做小厮了。”

如儿飞红了脸,再不顾姿态,跳起来张牙舞爪去捉倾群,“死丫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倾群吓得绕着锦崖团团跑,一边求救道:“哥,哥哥,救我,救我啊。”

锦崖抱着臂敏捷地一闪身,吹着口哨走了。“晚上哥哥再来看你。”

春暖冰融,是京城男女出游踏青的好时节。三月初三,是民间的初青日,这一天游玩的人最多,酒楼格外红火,戏馆歌院也是歌舞升平,尤其到了晚上,挑花灯游湖,泛舟波上,把酒夜话。这夜画舫会十分紧俏,千金难买良宵一度,因为租出画舫的船家为招徕顾客,保证会控制湖上船只的数量,但要开出千金高价。

这夜锦崖约了无是,带着倾群出来游玩。倾群和如儿好奇地到处看着,路边货郎挑的首饰担,小摊上卖的各式各样的风筝,仿制的古玩,手绘的花灯,街角卖艺的高声唱戏,一曲罢铜钱如雨,叫好声如潮。

最让倾群和如儿感兴趣的是路边的各种小吃零食,两人见一样吃一样,遇到回味无穷的还贪心地买下来。大包小包交给无是和锦崖提着。

两个女子衣袂飘飘,在人群中穿行,如翩飞的蝴蝶,两个男子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一行这四位绝世俊俏之人,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来到湖边,画舫已经租罄,岸边临水放灯的人影影双双。这时金锣一响,一人登高,止了锣声,朗声道:“各位,我家船铺今日开张,为讨个彩头,博大家一笑,特举办一个比赛。今日是男女游湖踏青时节,不论夫妻还是有情的男女都可成对参赛,表演才艺,最和谐融洽的获胜。胜者免费得画舫一艘,内有歌姬酒宴,可彻夜玩乐!”一语未落,掌声雷动。

倾群看了无是一眼,他好像饶有兴致地听着,全然没注意自己。锦崖兴奋地回过头来,“我们去参加吧。”

身后的三人大眼瞪小眼,锦崖才意识到一时兴起,祸从口出,不由微窘。倾群对无是笑道:“瞧瞧,逐客令都下了,我们快走,别耽误了人家比赛。”

锦崖不由看了看如儿,怕她生气,如儿低头看脚,小声说:“比就比。”

倾群一推她,把她送到锦崖身边,“去吧去吧,女大不中留。”

如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看锦崖也不是,不看他也不是,满脸通红。锦崖嘴角一挑,“你这丫头,嘴上厉害,敢说不敢做罢了。”说罢坦然地拉起如儿的手,挑衅地看了倾群一眼,大步向人群里走去。

如儿脸更红了,看着倾群扭捏地一笑,一跺脚跟着锦崖走了。倾群叹道,“这小妮子一向强悍,竟还有害羞的时候。”

正说着,人群中一阵骚动,原来锦崖揽着如儿的腰,飞身上台,朗朗月色下青衣招展,粉裙飘飘,发丝随着起落而飘扬,拂过白皙的面颊,温情无限,如一对绝美的仙人携天上的谕旨,降临人间,台下几百人瞬间没了声响,都伸着脖子呆呆地看着,有的张着嘴忘记合上。

锦崖见台上琴棋书画一应俱全,叹道:“可惜无剑。”如儿拿过一支玉笛,递给锦崖,又环顾一周,问道:“可有七弦古琴?”主持人摇摇头,如儿指了指一把古筝,“那就它好了。”

这时锦崖已拿过两杯酒,如儿接过,两人如在无人之境,眼中只有彼此,轻轻碰杯,一饮而尽。



☆、十三、一喜一忧

如儿抱琴坐下,伸手凝腕一拨,筝声悠长,余韵无穷,她皱了皱眉,这婉约绵远的筝声,气势如何能镇得住锦崖凌厉的剑舞。她略一思忖,伸手紧紧压住琴弦,另一只手用力一拨,声音清脆有弓弦之音。

如儿抬头满意地看了看锦崖,琴声乍起,听得人耳中蓦地清明。

萧瑟如秋风扫过黄土,无边落木覆盖铮铮铁骨,关山冷月灰雪鸿飞,悲凉的气息蔓延迷离。

台下的人已听得痴了,筝声填满复又清空胸中的道道沟壑,若非凌云志,谁能为此声?

锦崖以笛为剑,袍袖间带起猎猎风声,月华落满他的肩头,仿佛已融化,化作隐隐寒意渗进骨里,复又刹那迸发,华彩逼人。

慢处敛息收气,快时让人眼花缭乱。柔似行云流水,无声无息的舒卷,不经意的回眸,眼角眉梢似拂过漠漠余晖。刚如孤峰青松,裂天的闪电光芒迸射,独照见它傲然指天,如造物粗糙大手沧桑打磨的圣物。

如儿一手压弦,单手弹筝,筝声幽咽,滑弦时让人眼前仿佛看见抽剑时的寒光一闪,弹拨时急急切切如细密的马蹄声,让人看到千军万马齐齐奔腾。琴声一收,锦崖一个利落的转身收势。寂静片刻,掌声雷动,赞叹声不绝。如儿含笑起身,和锦崖对望了一眼。二人的目光已带醉意,在这清风明月夜,一切如此美好。

待主持人再问可有挑战者,出乎意料的鸦雀无声。船家无奈,只好把二人请上船去。二人向台下一望,无是和倾群早已没了踪影,相视坦然一笑,上船去了。

船上衣香鬓影,歌姬舞女香影妖娆,舫内四角放着无烟银碳小炉,温润清凉。桌上美馔佳肴,乌木镶金的筷子,琉璃夜光杯中陈酿飘香,两端的纱帘随风飘摆,远处一艘艘画舫华灯初上,映在湖中,似飘在半空中的太虚仙岛一般。

锦崖对一船的女人摆摆手,“你们下去吧。”众人见他表情清淡,看也不看她们一眼,自知无趣,也不敢多话,便纷纷下了船去。船中一下子安静下来,艄公开船。

锦崖和如儿坐下,如儿往杯中倒酒,刚拿起酒壶便“啊”了一声,酒壶落在地上,锦崖眼光一扫,抓过她的手,“这是怎么了?”

如儿低头一看,原来刚刚压弦划弦,两只手的手指都破了,暗红色的血液凝结在指端,自己竟没有发现。锦崖捧着她的手,拿过她的手帕,沾了酒,为她擦净伤口,再把她手上的血污擦去。如儿看着他专注的样子,他们离得那么近,她可以闻到他身上的阳刚之气,让她的心怦怦直跳,而她又感到那么平静,时间失去了了意义,一天与万年已全然没有分别。

“疼吗?”锦崖轻声问道。

良久没有回答,他抬头,却见如儿正痴痴地看着自己,不由一笑,“看什么,看我长得像不像小厮?”

如儿一急,伸手打他,锦崖也不躲,被结结实实地打在胸口,如儿却痛得一缩手,锦崖这才反应过来,抓过她的手,“哎呀,你的伤。”

如儿嗔怪道:“你怎么不躲啊,疼死我了。”锦崖笑道:“你打我,怎么敢躲。”

如儿瞪了他一眼,“你这种大少爷,就是油嘴滑舌。”

锦崖正色道:“如儿。”他看着如儿,想剖白心迹,张了张嘴,却无从说起,一切言语都如此苍白,该懂的她会懂,不懂的说了也是苍白。如儿看着他,幽幽叹了口气。锦崖良久才说:“来日方长,你便知道我的心。”

如儿低头一笑,“说正经事的时候反倒笨了。”

两人饮酒谈天,在湖上临风逍遥。夜深方归。

锦崖送如儿来到门口,两人絮絮低语了一会儿,依依不舍,如儿进屋悄悄关了门,回身蹑手蹑脚地向床走去,一颗心欢喜得要开出花来。

“你回来了。”

一个声音蓦地在黑暗中响起,惊得如儿跳了起来,按住胸口,“小姐,你怎么到我房里来了?”

如儿点了灯,坐在床上,打了个呵欠,靠在一边,倾群问道:“怎样?”

如儿不由自主露出甜美的笑容,如黑夜里一朵纯洁的白莲,竟染得夜色也微微透明了起来。她幸福中流露担忧,“他是大少爷,只怕,以后三妻四妾也是正常。”

“若有其他女人,你我联手让她不得安宁就是了。”倾群淡淡地说。阴险的声音让如儿浑身发凉。

“你怎么了,杀气这么重。”

“该死的费无是。”

如儿知道,又是因为费无是,小姐好像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费无是能对她表白。每次见到费无是都是失望而归。

“晚上你们去哪了?”如儿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

“去醉客楼吃东西,去妙音阁听戏,去百里街听书看变戏法,在湖边剥了一袋糖炒栗子。”倾群气鼓鼓地说。“五十钱的糖炒栗子啊,这么一大包,他剥给我吃,活活想撑死我,和他谈天说地,嘴都干了,最后去缘茗楼喝了茶。还是一句我想听的话也没有!”说完只觉又撑又气,抚了抚胸。

“锦崖怎么就这么快?”

“我都十五岁了,他还不来,莫非想等我老了?”

“你说说,我哪里不够好。”

“这么多年了,他还没喜欢上我吗?”

“他对我这么好是为什么?”

倾群喋喋不休,一连串问题问出来,如儿不知回答哪一个好。

“小姐,你没听玉娘说,费公子只把你当成妹妹。”如儿小心翼翼地说,这件事情她觉得还是要提醒小姐。这是最可能的原因了。

“妹妹,我就这么差吗?”倾群对这个解释无话可说,这是她一直害怕的事情,想到这就莫名地烦躁,低低诅咒了一句,继而道:“下个月是他的生辰,我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不然的话。”

如儿紧张的看着她。

“我恨他一辈子。”倾群咬牙切齿地说,心却一点一点地下沉,如同溺水的人,渐渐失去力气。





☆、十四、李小姐

春意初露,杨柳抽出新绿,仿佛一夜之间无数鲜活的生命从蛰伏藏身之处异军突起,漫上了这个世界荒芜已久的画纸,让习惯了灰白的人们蓦然被这势如破竹的色彩刺得眯起双眼。

锦崖和倾群并驾,身后的仆从带着大红色丝缎包裹的礼品,一行人来到幽澈山庄,倾群仰头看着山中逢春枯木中若隐若现的白墙青瓦,只觉一派清凉,没有富贵奢华的高屋飞甍,却携卷着与生俱来的贵气,它是美人,不施粉黛,是仙子,不着羽衣。此次生辰便在山庄举行。请帖已于生辰前一个月送到各个世子公子的案上。

这幽澈山庄的主人是费大公子。

众所周知,费秋泓对这个长子颇为青睐,甚至近乎一种溺爱。世家子弟初初接触武功时,总请一两个教头师父领入门。而费无是在三岁时,教他日下扎马步,梅花桩上练平衡的是他的父亲。五岁时费家传出费秋泓闲暇时抱儿于膝上教他吹箫的佳话。八岁时,费无是已随父亲游历了琰国的名山大川,遍访海内豪杰隐士。十四岁时费家各地的大掌柜岁末进京,除了拜见费秋泓,还要拜见这位大公子,也就是此时,费秋泓千金一掷,为儿子买下这座幽澈山庄。

传说那日正是费无是的生辰,费秋泓于酒宴上含笑问儿子:“无是,还记得为父三年前让你画的园林图吗?”

大堂之内鸦雀无声,费无是躬身施礼,“记得,当时爹爹说要考校无是。”

费秋泓自得地一笑,“我已将它变为一座真正的山庄,在京外的丰秀山上。”他深切地看着无是,眸中溢出无限慈爱,仿佛他是造物独赐他的日月凝华,他要穷尽所有来呵护它。“它是属于你的。”

无是抬起头,感到父亲的目光如冰冷黎明的万道曙光,源源不断,生生不息,让连绵的山川苍茫的大海瞬间有了暖意。

在他眼中,父亲一直如神秘的天神让他仰望,他无所不能,甚至还将三年前他遐想的仙境也搬入人间。他不知道父亲还会做什么,但他从不会要求。因为他唯一想要的,已经拥有,就是他温暖如煦的目光。

十五岁费秋泓送他赴清欢谷潜心修习。他当时不懂为何父亲要跟他分别。但他一如既往沉默着,那是他完美的父亲,他不容人置疑,自己,更是绝对的服从。

临别时父亲的话他犹记得,“但愿你在谷中能体会清静无为,以后于红尘中,也能少走弯路。”

自谷中回来,父亲对他的倚重有增无减,只是从此将他推到台前,自己在台下含笑注视。看他恩威并施指挥着十几个大掌柜经营着费家的产业,看他的幽澈山庄灯火通明,天下俊杰齐聚一堂,恭贺费大公子生辰,看他长身玉立,在千万人之中如一颗最璀璨又最沉默的星子。只是他知道,让父亲欣慰,就要努力地做好费大公子,成为了费大公子,就会离父亲越来越远……

锦崖携着倾群,跟着管家走进山庄,无是已在里面等候。此时整个山庄依山傍水,素面朝天,还没有丝毫的寿诞气氛。幽澈在生辰前一日才开放,现在能住进山庄的,是费无是的好友,而非客人。

远远的,费无是身后跟着云溯、温若景和另一个公子迎了出来,云溯上前拍了锦崖一下,温若景一揖,无是淡淡地一笑,“来了。”

倾群见到云温二人很高兴,又看到另一位陌生公子,不敢冒失,只含笑和云温二人见礼。心下感叹本以为费无是的好友自己也算都认得了,不知竟还有这样一位。不由上上下下打量他,那位公子也微笑着看着她,倾群反应过来,有些尴尬。

费无是让过这位公子,有些冷冰冰地对倾群说:“容小姐,给你介绍,这位是我弟弟,费无缺。”

倾群不解,几日不见,就生疏至此?刚才还笑着,怎么现在摆出一副冷冷的样子,阴晴不定。自己梦想成真要等到什么时候。无缺施了礼。倾群心不在焉地回礼,也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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