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十、及笄

一路北上,天气愈冷,南方还温润如玉,北方已有纷飞的白雪,洋洋洒洒于天地间,真如从春夏步入秋冬。

倾群抱病在身,心里虽急,却不得不听无是的,一路上走走歇歇,早睡早起,一日三餐又是万万不可省略的。沿途住的客栈,大多是费家名下的,无是已派人一路通知,命每个城镇的大掌柜亲自准备客房和饭食。

这日阳光正好,倾群早早起身下楼,一个小二见到她,早已在等她似的,恭恭敬敬地说:“小姐早,少爷在等小姐了,请随小的来。”说着引她来到一处安静的雅间,倾群一进门见无是正在看书,并无人服侍。面前一盏香茗,紫砂茶杯,素淡低调,却暗吐高雅清丽茶香。一身白衣,潇逸出尘,丝毫没有旅途的倦态,仿佛正坐在自家的后园,仆从在侍,茶琴在手,今日不过又一个寻常的朗朗艳阳天而已。

他闻声抬头,见倾群进来,深邃的眸中光华凝聚,掠过倾群的面容,“睡得可好,感觉好些了没有?”说着起身亲自为倾群倒茶。

门口的小二见状犹豫了一下,终不敢上前接手,赶紧悄声告退。

倾群坐下,挽了挽鬓发,“这样一路走下去,只怕我还得胖上几斤。”

无是将茶放在倾群面前,“回府在消瘦也不迟,在我的照料下不许瘦。”

倾群听着他懒懒的语气,只觉心里某处微微一动,脸上开始如着火般,火热在蔓延,一发不可收拾,她不敢抬头,拿起无是放在桌上的书,佯作翻阅,把脸埋在书里。

无是却慢条斯理地坐在了倾群对面,手里没了书,他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倾群只觉这种安静让她浑身不自在,她装作不在意地问:“如儿和玉娘呢?”

“我已叫人送早点到她们房里去了。”

倾群心里有些窃喜,这样就只有他们俩个一起吃早餐了。

“一路上走得这么慢,只怕到了我已变成白发老太太了。”倾群手捧着茶杯笑盈盈地说,只觉温暖沿着经络爬向全身。

无是被这一问问住了似的,垂下眼帘,顿了一会儿,才说:“不能因为赶路误了你的病。”他的声音有些轻,似是对自己说的一般。说罢笑了笑。倾群却想,这世上恐怕没有比这更温暖的笑容了。

“你这是逼我像骗清欢谷主一样骗你吗?装作没病的样子,让你放心赶路。”倾群一歪头,有些顽皮地看着无是。

无是眉峰一挑,“连我也骗,你岂不寂寞。”

倾群扬手把书朝他一掷,“自恋!”不过想想他说的也是,她从未想过骗他,若对他也不能吐露实话,她还能跟谁讲,她就真的孤独一人了。

无是笑吟吟接过书,合上放在一边。待倾群收了笑,才认真地说:“今天是你的生辰。”

倾群愣了一下,才一拍头,“哎呀,我竟忘了。”今日是她十五岁生日,本来过去一直心心念念的,这几日和无是在一起赶路,竟让她忘了这件事。

她有些黯然道:“本来是我的及笄礼,想到你也会参加,会是多开心的事,可是这样的好事怎么会轮到我,从小到大我都是越想要的东西越得不到。生于世家,谁会知道我要寄人篱下,所谓的尊严只是我日夜的苦心支撑罢了。以为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如今家中却失了顶梁柱……我对任清欢不能说不嫉妒。”她平淡的面容中有些倦色,好像事情已过去很久了一样。

无是看着倾群,欲言又止,倾群见他俊脸微红,询问地看着他。无是终于开口道:“及笄礼不是不能办的。”这一句话说得声音比蚊子还小,倾群没听清,向前倾了倾身,“什么?”

无是站起身走到倾群身后,拢起她的长发,十指为梳,有些笨拙地为她梳着头发,动作却十分轻柔,倾群只觉耳边轰的一声,时间凝固了一般,自己僵在那。幸亏无是看不见她绯红的面颊。

好不容易无是把她的长发盘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一支精美的芙蓉玉簪,仔细地插在发髻上。乌黑中一抹淡淡的粉色,圆润莹透,没有寻常玉的清冷。他长出了一口气,递给倾群一面镜子。

镜中的女子面上两朵红云,眸中闪着兴奋而奇异的光芒,美艳如花,乌黑的发髻上一支玉簪,颊边几缕发丝垂下,娇羞而略显惶恐的样子如乍饮醇酒。

倾群从镜中看到身后的无是,他仿佛被强光照得眯起了眸,目不转睛地看着镜中的美人,低沉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终于长大了。”

倾群沉浸在喜悦中,随口嘲笑道:“好像你有多老似的。费叔叔,你真是看着我长大啊。”

无是装作弯腰驼背的老人,咳了两声道:“不光看着你长大,还要看着你出嫁,我才放心啊。”

倾群不做声,放下镜子,无是转到她面前才发现她已沉了脸,无是疑惑地坐下,倾群却猛地站起来,向门外走去,“不早了,赶路吧。”

无是对着这突然的变故,一时不知答什么好。看着倾群赌气远去的背影,他略一回想,脸上云开日出,无奈摇头,苦笑道:“傻丫头,平时的聪明劲哪去了。”

小二端着早餐进来,见只有无是一人不由一愣,无是道:“送到她房里去吧。要亲眼看她吃完。”

☆、十一、叙旧

两个月后,马车终于停在京城一座肃穆的府邸前。

玉娘下了车上去扣了叩门,朱红色的大门缓缓的开启了,玉娘说了些什么,门便又关上了。

倾群撩开帘,有些紧张地打量着府邸,竟觉有些哆嗦,阶上还有积雪,在清欢谷生活了八年,差不多都忘记了雪是什么样子。

“我会送你进去。”无是纵马上前,马儿在雪地上漫不经心地踏着步。

倾群心里好像照进一缕温暖的阳光,说不出话来,只是对无是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扇门。

一会儿,几个家丁和女仆跑了出来,忙着卸后面车上的行李,“小姐。”“小姐回来了!”“小姐请下车吧。”大门敞开,倾群匆忙下车,看着一张张陌生的、带笑的面孔。她抬头看向无是,鼓起勇气提起裙摆走上台阶,迈过高高的门槛,终于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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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已大变了样子,倾群记忆里的家远没有这么宽敞,现在这座府,绕过影壁是一座假山,山后是东西两道雕栏走廊,通两个偏院,一望过去,幽深不见尽头,不知院子有多大。正中是前厅,举架近两丈,十分气派庄严。厅后是一座花园,与寻常人家的花园不同,这花园中间是一片平坦场地,碧草青青,是习武所用。

花园后便是正室,是老爷夫人起居的地方,一座二层小楼,陈设低调却不俗,单单门口的素色绢帘,便是一幅精致的汉绣梅花,独立于风雪中,似有幽香飘来。有东西两个偏院环绕,刚刚的长廊便是通到这两院。

倾群还没走到正室,里面便急急走出了一个美丽妇人,着白色长裙,一根玉簪将长发盘起,映得脸愈发的高贵清寒,此时一双蛾眉紧蹙,双目微肿。后边是一个翩翩少年,束发戴冠,英气逼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倾群。

倾群呆住了,玉娘在后面拍了拍她的背,“快见过你娘亲和兄长啊。”倾群看着这两个略显陌生的人,这就是自己的母亲独孤逸云,哥哥容锦崖。儿时的记忆一点一滴的鲜活起来,她含泪跪下了。容夫人看到倾群身后的无是略微怔了一下,碰上玉娘的目光,玉娘垂下眼帘。容夫人恍惚间收了神,快步走上来,抱住倾群,抚着她的发,良久,喃喃道:“我的孩子啊……”

锦崖看到站在后面的无是,上前拍了拍他的胳膊,“这次多谢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们团聚,我就不打扰了。”无是看了看哽咽的容夫人,他们一家团聚,定已无暇顾及其他。便向锦崖告辞道。

“他日再去拜访。”锦崖抱了抱拳,亲自把无是送出门去。

容夫人当下带倾群拜祭了容仞桓的灵位。灵柩已经停在天音寺,倾群又到天音寺守灵七日,日日为父亲的亡灵诵经,祈求下一世的福泽。

守灵结束后,锦崖和倾群扶灵柩下葬,昔日的三位公子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也不知家乡何处,灵柩就安葬在天音寺在京城外的庇佑之地。

夜深了,京城中依旧灯火辉煌,热闹非凡。容府大门紧闭,隔出了一方深深院落,此时的月夜,有远离尘嚣的寂静。

灯火昏昏,灯芯啪的一声爆破,在这房里都听得格外清晰。玉娘侧身剪了剪灯花,灯光照亮了她的轮廓,一道娴静的身影投在墙上,一会儿便又隐入阴影中。

“他走了,我真不习惯,有时恍恍惚惚,还觉得他在我身边。”容夫人缓缓道,声音中有说不出的疲倦,她和玉娘靠在榻上,没有丫鬟在侧。两人这样聊着天,不知已聊了多久,话语的间隙,更多的是安静。

“疼了我一辈子,却这么快就放手,让我永远欠着他,我真是怨他。”容夫人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黛眉深锁,美丽的面容上笼着一层浓浓的哀愁,雍容的神态中,依稀可见当年那个被捧为掌上明珠的独孤小姐的可爱娇柔,众星拱月,整个江湖为之倾倒。

“能与爱的人相守,你怎知他不快乐。”良久,玉娘幽幽道。

“就够了吗,我本可以给他更多。玉娘,独孤逸云是不是特别失败,爱我的我不能报答,我爱的我亦不能忘情去爱。到头来亏欠太多,连你我也是对不住的。”容夫人苦笑着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纤纤,抓不住过往的似水流年,挽不回早已发生的种种。

“我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既然过去的就不要提了,现在不是很好。”玉娘振作起来,安慰容夫人道。

容夫人美丽的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笑,“你们都是这样,我让你们受委屈从来不提,只是想方设法地安慰我,仔细想想独孤逸云又何其有幸。”她坐起身,对玉娘说,“这几年辛苦你了,记得小的时候你就畏寒怕冷,如今京城严寒,我让锦崖护送你回乡住一段时间,我着实想念那里的温泉了,可惜事务繁忙,没办法回去,你也替我去看看吧。”

玉娘点点头,“为你劳心费神半生,终于想起犒劳我了。”

“我还以为让锦崖那孩子送你,你会很高兴。”容夫人有些失望地说。

“他们兄妹刚刚团聚,一定舍不得吧。”玉娘淡然道。

容夫人一笑,“老实人,你想得太多。只怕我不提让你修养,你一辈子也不会跟我要什么。”说着眼眶竟有些湿润,她转了头,“不早了,去歇息吧。”

第二日玉娘便和倾群如儿告了别,在锦崖的护送下离开喧噪的京城,静养去了。

☆、十二、观棋

隆冬已过,雪下得渐渐少了。这一日却下了一场大雪,漫天白雪颇有最后一搏的芳华迸射,雪后阳光明媚,暖洋洋的,照得积雪一会儿便涓涓地化了。

屋中篆烟袅袅,若有若无的安息香气弥漫在室中,室内虽小,却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尤其靠墙的一排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排着各式书籍,架下一张檀木小桌上摆着一盘残局,阳光从窗纸透过,棋子闪着朦胧的光泽。桌上两盏茶还悠悠地冒着热气。

一个女子正坐在小桌的一端看书。漆黑的眼睛闪着顽皮的神色,红唇娇艳,皮肤白皙,可谓吹弹即破,娇小的人儿,于朦胧日光中低垂粉颈,读得正入神。

一个高大的人影闪进屋,带进一阵寒气,人未到声先到,“倾群,我回来了!”

门口的丫鬟伸手为锦崖脱去落雪的大氅和狐裘帽子,锦崖大步走进屋,一身黑漆漆的锦缎骑马装,如深海中千年凝聚的宝石,褶皱处闪着幽幽的莹泽,英武白皙的面色如同玉铸,一抬头,未见倾群,反见一清丽的陌生女子,不由一怔。

女子盈盈起身一福身,含笑道:“少爷回来了。”

锦崖面上一红,点了点头,左右瞧瞧,客气地问道:“敢问舍妹呢?”

女子又是掩口一笑,“少爷客气了,刚下着棋犯困,她便去午睡了。”

锦崖真想问问空气中漂浮的神灵,自己到底哪里不对,怎么惹得这女子频频发笑。他走到棋盘前,看了看棋局,黑棋步步凌厉,用意取巧,白棋步步踏实,以稳克巧,使黑棋一时占不得上风,不分高下。

锦崖点点头,“黑棋是倾群的手笔?”女子点点头,锦崖道:“果然是跟几位前辈学得多了,鬼主意也多,不过白棋步步为营,不计较一时,终可得势,这才是下棋之道。”

女子被他一说含笑低头,正要说话,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哥哥这就不厚道了,不贬低自己妹妹就不能夸人了吗?还偏偏夸这小妮子。我们争了这么久,被你一句就分了高下了。”

锦崖闻声回头,见倾群抱着手炉,迈步进来,也未穿披风,看来是从卧房过来。刚刚睡醒,长发未拢,目若秋水,面若桃花,高挑的身材如弱柳扶风,带着门外乍暖还寒的一抹清冽。

锦崖被她说得不好意思,道:“好端端地下着棋,却跑去睡觉,撇下这位姑娘,你也太不懂礼数。”

倾群却不说话了,只抱着手炉笑吟吟地看着锦崖,锦崖有些不知所措,挠了挠头,倾群看够了,悠悠道:“如儿啊,看来我要把你送去服侍哥哥了吧。”

如儿见锦崖在面前不好发作,瞪了倾群一眼,锦崖这才知道这女子是倾群的丫鬟,他笑道:“你这张嘴,这么不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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